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冥妆红烛劫 > 5. 第 5 章
    第五章洞中窥礼

    离开镇外菜地,聂子服没有返回客栈,也没有在镇中多做停留。他像一个真正的民俗调查者那样,沿着主街和几条主要巷道,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用炭笔在本子上记录些什么,或是对着某座老宅门楣上的雕花、墙角的石敢当拍照(尽管相机里早已没有胶卷)。他必须表现得正常,像一个只是对建筑和风俗感兴趣、尚未意识到危险临近的普通学者。

    但暗地里,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他能感觉到那些从门缝、窗隙后投射出来的目光,比前两日更加密集,也更加复杂。好奇、排斥、恐惧、隐隐的期待……以及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意味。陈阿公在镇北的冲突,昨夜客栈的异动,恐怕早已在镇民中悄然传开。他现在是焦点,是漩涡的中心,是即将被推上祭台的羔羊,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那一刻。

    他故意绕到镇北隘口附近,远远地,能看到陈氏宗祠那黑沉的轮廓,以及更远处那片坟地和山壁上的黑洞。白天的“归宿洞”在稀薄的天光下,依旧显得深邃幽暗,像一只永远也填不满的、沉默的眼睛。洞口外那片石砌平台上,似乎有人影晃动,是陈阿公,还是其他族老?他们在查看什么?布置什么?聂子服没有靠近,只是遥遥一瞥,便转身离开。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安全地待到傍晚。客栈不能回了,老妇人的恐惧和可能存在的监视让他不放心。镇子很小,几乎没有可以完全隐藏而不引起注意的角落。

    最终,他来到了镇子西南角,靠近那条浑浊小河上游的一片小树林。这里相对偏僻,林木稀疏,但杂草丛生,有几块被风雨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大石散落其间。他在一块背阴的、能同时观察到通往镇子小路和河边方向的巨石后坐下,这里勉强算是个视线死角。

    时间过得很慢。午后的阳光被云层过滤,变成一种无力的灰白色,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暖意。风穿过林间,带来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泥土树叶腐烂的味道。远处镇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是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嗓音,但很快又重归沉寂,那沉寂里仿佛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聂子服背靠着冰冷的石头,闭上眼睛,但并未放松警惕。他仔细回想着邱莹莹的每一句叮嘱,脑海中反复勾勒那本手札最后一页的简略地图。那地图极其抽象,只有几条粗陋的线条和几个标记点,一个歪斜的洞口形状,一条向下的曲折路径,路径旁标注了两个“X”,大概是危险区域,然后路径分岔,一条继续向下延伸,消失在纸边,另一条向右上方拐去,尽头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用颤抖的笔迹写着“暂安处”。这应该就是邱莹莹所说的“避所”。

    如何找到入口的准确位置?如何在绝对的黑暗中依靠一盏灯光辨认路径?那两个“X”代表什么?是塌方?是积水的深坑?还是……盘踞在那里的“东西”?“暂安处”是否绝对安全?能在那里待多久?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依靠那盏尚未炼制完成的引魂灯,依靠邱莹莹含糊的指引,依靠自己的冷静和……运气。

    他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黄铜匕首在腰间,朱砂粉包还剩小半,用油纸重新包好,贴身放妥。苏婉的桃木平安扣在手帕里,紧贴着胸口,能感到一丝微弱的凉意。父亲的手札和苏婉的档案副本在行李箱中,此刻不便取出。还有那本邱莹莹母亲的妆娘手札,他再次快速翻阅了一遍,将最后一页的暗语和地图尽可能深地刻在脑子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西斜,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暗。估摸着快到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聂子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不能再等了,他需要提前回到邱莹莹那里,确保引魂灯的炼制,并确认最后的细节。

    他沿着河边,借着林木和渐起的暮色掩护,绕了一个大圈,从镇子另一侧靠近邱莹莹的小院。越接近镇西,那股奇特的线香草药味就越明显。远远看到那小院时,院门依旧虚掩,但院子里似乎有微弱的、不同于自然天光的光亮透出,是一种朦胧的、仿佛隔着毛玻璃的昏黄光晕。

    他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景象与白日不同。

    那张长木案被清理出了一片区域,上面摆放着几个造型古朴的陶罐和小炉。邱莹莹背对着院门,正俯身在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淡淡青烟的炭炉前。炉上坐着一个敞口的黑色陶钵,里面盛着粘稠的、不断冒出细小气泡的暗红色膏状物,正是那股奇特腥香的主要来源。她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银簪,不是用来束发的,尖端锐利,正缓缓地、以一种极其稳定的节奏,搅动着陶钵中的膏体。

    木案的另一边,一盏灯已经初具雏形。

    灯座似乎是青铜所制,布满铜绿,造型古拙,像一朵倒扣的莲花,又像某种蜷曲的兽爪。灯盏部分是一个浅浅的圆碟,里面已经注入了大半碟清澈如水、却又隐隐泛着一层油光的液体,应该就是“无根水”混合了炼制的尸油。灯盏边缘,竖着一根细长的、颜色惨白的灯芯,尚未点燃。

    案上还散落着一些东西:几块颜色暗沉、仿佛浸透了什么的泥土(百年坟头土);几样已经研磨成粉或切成小段的干枯草药,形态诡异,有的像迷你人手,有的扭曲如蛇;还有一小缕用红绳仔细束好的、乌黑柔亮的长发。

    听到门响,邱莹莹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银簪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搅动。

    “东西拿到了?”她问,声音有些疲惫的沙哑。

    “拿到了。”聂子服走近,从怀中取出用手帕包着的桃木平安扣。

    邱莹莹用下巴点了点木案一角:“放那里。离戌时还有一阵,火候还差最后一点。你自己取血和头发,七根,用这张符纸包好。”她示意案上还有一小张裁剪整齐的、空白的黄符纸。

    聂子服依言,用匕首尖在左手中指指腹轻轻一刺,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滴在符纸中央。然后又割下自己七根头发,小心地放在血珠旁,将符纸对角折叠两次,包好。他的血在符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暗色。

    做完这些,他看向陶钵中翻滚的暗红膏体,那腥香中夹杂着一丝焦糊和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令人作呕。“这就是引魂灯油?”

    “主体是。还需调和。”邱莹莹专注地看着陶钵,银簪的搅动速度开始变化,时而快,时而慢,似乎在遵循某种特定的韵律。“尸油取自自愿捐献遗体的年老妆娘,需在特定时辰、以特定手法提炼,混合七种只在阴地生长的草药汁液,再以百年坟头土吸附杂质,最后用无根水调和阴阳。灯芯,”她瞥了一眼那缕乌发,“是三十年前一位不愿透露姓名、在婚礼前夜暴毙的富家小姐的陪葬品,我母亲机缘巧合所得。这些东西聚在一起,才能炼制出能短暂照亮阴阳路、又不至过于吸引‘那边’注意的灯油。”

    她的话语平静,但内容却让人心底发寒。这盏灯,从材料到炼制,无不与死亡、阴魂、禁忌紧密相连。

    “灯亮之后,我该注意什么?”

    “灯焰正常应为淡金色,稳定,无烟。它能照亮大约你周身三步的范围,超过这个范围,光会急剧衰减,黑暗中的东西你看不清,它们也未必能清晰‘看’到你,这是保护。”邱莹莹将银簪从陶钵中提起,尖端带起的膏体拉出粘稠的丝线,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如果灯焰开始跳动,忽明忽灭,说明有强烈的阴气或怨念靠近,你要提高警惕,但不必惊慌,只要不离开灯光核心范围,不主动招惹,通常无事。如果灯焰变成绿色,”她抬起头,看向聂子服,眼神凝重,“意味着你被‘那边’的某个存在明确‘注视’了,或者闯入了某个强大‘个体’的领地。这时必须立刻停止前进,原地不动,收敛所有气息,心中默念静心咒,直到灯焰恢复。如果……灯焰变成黑色,或者突然熄灭……”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明白了。”聂子服点头,将邱莹莹的每一句话都刻入心底。

    邱莹莹不再说话,继续专注于最后的炼制。她将陶钵从炭炉上移开,放在一旁阴凉的石板上冷却。又取过一个白玉小杵臼,将那些草药粉末和坟头土细细研磨混合。然后,她极其小心地,用一把银质小勺,将那冷却后依旧粘稠的暗红色膏体,与研磨好的粉末混合,再加入那碟无根水与尸油的混合液,用一根干净的木棍缓缓搅拌。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法事。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木棍搅动液体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河水永恒的呜咽。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炭炉的余烬和邱莹莹事先点起的一盏普通油灯提供着有限的光亮。那盏未完成的引魂灯,在昏暗中静默着,仿佛沉睡的凶兽。

    不知过了多久,邱莹莹终于停下了动作。混合物变成了一种更加粘稠、颜色暗沉近乎黑红、表面却泛着一层奇异虹彩的油状物。她小心地将这最终的灯油,注入那青铜灯盏之中,恰好九分满。

    然后,她拿起那缕用红绳束好的乌黑长发,解开来,手指灵巧地将长发分成三股,编织成一根细而匀称的发辫。发辫的质感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完全不像已逝去三十年的东西。她将发辫的一端浸入灯油,让其充分吸收,然后将其穿过灯盏边缘那个小小的金属扣环,调整长度,让浸油的一端恰好垂在灯油液面之下。

    最后,她拿起聂子服那包着血和头发的符纸,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放在掌心,双手合十,低声念诵了一段极其晦涩、音调古怪的咒文。那咒文听起来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音节短促,起伏诡异,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

    念诵完毕,她将符纸放在那青铜灯座下方,一个浅浅的凹陷处。说来也怪,那符纸一放上去,竟微微向内凹陷,仿佛被灯座吸住了一般。

    “可以了。”邱莹莹直起身,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更加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看起来消耗很大。“子时之前,你必须进入洞中,找到‘暂安处’。进洞的路径,还记得吗?”

    “记得。”聂子服点头,脑海中再次过了一遍那简略地图。

    “洞口在‘归宿洞’主入口左侧,大约十步远,有一片贴地生长的、颜色发黑的藤蔓,拨开藤蔓,后面是一个被石块半掩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那就是妆娘有时用来运送小件祭品或进行简单处理的隐秘通道。进去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曲折的天然石缝,最初一段很陡,要小心。走大概三十丈,会遇到第一个‘X’,那里地面有深坑,边缘湿滑,灯光照过去,能看到反光,绕开走左边较窄的那边。再走二十丈,第二个‘X’,那里的石壁上有渗水,形成一小片湿滑的斜坡,斜坡尽头是个拐角,拐过去,就能看到路径分岔。记住,走右边向上那条,左边向下那条,通往更深的地方,绝不能去。右边向上走不久,就能看到‘暂安处’,那是一个天然的小石龛,里面比较干燥,能容一人蜷缩坐下。到了那里,将引魂灯放在身前,用你的身体稍微遮挡灯光,面向来时的方向,静坐等待。子时一到,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只要灯光没有异常变化,就绝对不要动,不要出声,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但不要用‘心’去感应。仪式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直到你感觉那特殊的‘压力’和‘声响’完全消退,洞内重归只有风声和水滴声的死寂,再等待至少一盏茶的时间,才能原路返回。”

    邱莹莹的交代极其详细,聂子服全神贯注地记下。

    “还有,”邱莹莹拿起那盏已经注满油的青铜引魂灯,递给他,又递给他一盒特制的、用草药处理过的火柴,“进洞之后,再点燃。出来之前,无论发生什么,灯不能离手,更不能熄灭。这灯油和灯芯,只能燃烧大约两个时辰。你必须在这之前出来。”

    聂子服接过灯。灯入手颇沉,青铜的冰凉质感透过皮肤传来。灯盏中的油平静无波,那根发辫灯芯静静地垂着。

    “多谢。”他郑重道。

    邱莹莹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镇北的方向,又看了看聂子服,低声道:“小心。我母亲手札里提到‘观礼’,也只是理论,从未有人真正尝试过。洞里……不止有历代‘阴娘’的遗骸和祭品。十八年前失踪的陈秀姑,她的气息……也可能还在某处徘徊。甚至……可能有更古老的东西。如果……如果感觉不对,保命要紧,立刻退回,不要犹豫。有些真相,不知道或许更好。”

    聂子服知道她是好意,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会见机行事。”

    他将引魂灯用一块厚布小心包好,背在身后,确保不会磕碰。然后,向邱莹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小院。

    院门外,夜色已浓。忘川镇笼罩在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连犬吠都消失了。只有风声,比之前更大了些,吹得屋檐下的纸人串哗啦作响,像一群躁动不安的幽灵。

    聂子服没有走大路。他沿着河边,借着岸边嶙峋怪石和枯萎芦苇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镇北摸去。他尽量放轻脚步,压低呼吸,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地敲打着耳膜。

    越靠近镇北,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明显。空气中线香和草药的味道几乎浓得化不开,还混杂了一丝……新鲜泥土和焚烧纸张的焦糊味。远处,陈氏宗祠的方向,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亮,不是灯火,更像是……许多蜡烛聚集在一起形成的晕影,在黑暗中朦朦胧胧,飘忽不定。

    他没有靠近宗祠和广场,而是远远绕开,从侧面更加陡峭、遍布碎石和灌木的山坡,向上攀爬,接近那片山壁。

    黑暗中视物极其困难,他只能依靠记忆和偶尔从云隙中漏出的、惨淡的月光勉强辨认方向。脚下碎石滑动,枯枝断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每一次都让他心头一紧。他像一只夜行的狸猫,尽可能地隐匿身形,缓慢而坚定地靠近目标。

    终于,他摸到了冰冷的、湿漉漉的山壁。沿着山壁向右(东)摸索,按照邱莹莹所说,大约十步……

    他数着自己的步伐,同时用手触摸着山壁上的植被。粗糙的苔藓,尖锐的碎石,干枯的藤蔓……

    忽然,他摸到一片触感不同的藤蔓。更加密集,叶片(如果还有)更加厚实粗糙,入手冰凉湿滑,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和腐朽气息。就是这里了。

    他蹲下身,拨开那片颜色在黑暗中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的藤蔓。藤蔓后面,果然是一个黑黢黢的、被几块不规则石头半掩着的缝隙。缝隙很窄,他需要侧身,并且稍微低头才能通过。里面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古老墓穴气息的风,从缝隙深处缓缓吹出,拂在脸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就是这里了,“归宿洞”的隐秘入口。

    聂子服没有立刻进去。他再次检查了身后的引魂灯,确认包裹牢固。又将匕首调整到最顺手的角度,朱砂粉包放在最容易取用的外袋。苏婉的桃木平安扣在胸口。一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肺,带着洞中特有的陈腐。然后,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挤进了那条狭窄的石缝。

    一进缝隙,光线瞬间被吞噬殆尽。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包裹上来,压迫着视觉,也压迫着心理。温度骤然下降,比外面低了不止十度,阴寒的气息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空气几乎凝滞,只有那从深处吹出的、微弱而冰冷的气流,带来遥远的水滴声,嗒,嗒,嗒……间隔长得让人心焦。

    石缝内比想象中还要狭窄,嶙峋的石壁粗糙冰冷,不断刮擦着他的肩膀和后背。脚下是倾斜的、布满碎石和湿滑苔藓的坡道,必须极其小心才能站稳。他只能用手摸索着两侧石壁,一点点向下挪动。

    大约向下挪了十几步,坡度变得更加陡峭,几乎需要手脚并用。他不得不停下来,摸索着解下背后的引魂灯。按照邱莹莹的嘱咐,进洞之后才能点燃。

    他取出那盒特制火柴。黑暗中,他看不见,只能靠触感。摸索着打开盒子,抽出一根。火柴头似乎比普通火柴更粗糙。他在盒子侧面的磷面上用力一划。

    “嗤啦——”

    一簇明亮的、带着淡蓝色边缘的火焰猛地燃起,瞬间驱散了方寸之地的黑暗,也将他自己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在周围狰狞的石壁上。

    火光刺痛了他久处黑暗的眼睛,他眯了眯眼,迅速将火焰凑向引魂灯的灯芯。

    灯芯是那根浸了油的黑发辫,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湿润光泽。火焰触碰到发梢的瞬间——

    “噗”的一声轻响。

    不是寻常灯芯被点燃的“嗞”声,而是一种更沉闷、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的吐息声。灯芯顶端,一点豆大的、淡金色的火苗,幽幽地亮了起来。

    几乎在灯亮的同时,聂子服感到周围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实体的移动,更像是某种原本沉浸在黑暗中的、无形的“氛围”或“存在”,被这突如其来的、特殊的光亮所惊扰,微微“偏移”了注意。

    他立刻吹熄了手中的火柴。只剩下引魂灯那一点淡金色的、稳定的光晕。

    灯光照亮了大约三步见方的范围。光晕的边缘与浓稠的黑暗形成清晰的分界,仿佛灯光之外,便是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灯光是淡金色,确实无烟,光线不算明亮,却奇异地穿透力很强,能将照亮范围内的岩石纹理、苔藓颜色、甚至地上每一粒碎石的形状都清晰地呈现出来,带着一种异样的、仿佛褪了色的真实感。

    借着灯光,他看清了所处的环境。这确实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极为狭窄陡峭的向下石缝,两侧石壁湿漉漉的,凝结着水珠,有些地方还垂着灰白色的、类似钟乳石雏形的石笋。脚下的路几乎不成路,是倾斜的、凹凸不平的岩石,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沉积的泥灰。

    他一手持灯,一手扶着石壁,小心翼翼地继续向下。灯光随着他的动作摇曳,将他的影子拉扯成怪异扭曲的形状,投在石壁上,仿佛有另一个无形的生物在与他同步移动。

    嗒。嗒。嗒。

    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声,只有那永恒不变的、遥远的水滴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向下走了大约二三十米(他默默估算着距离),坡度稍缓,但通道依旧狭窄。灯光照亮前方,地面出现了变化。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横亘在路径中央,灯光照过去,能看到隐约的反光——是水,或者说,是一个积水的深坑。坑的边缘,岩石被水长期浸泡,呈现出一种滑腻的黑色。

    第一个“X”,深坑。

    他小心地贴近左侧石壁。左边确实有一条极为狭窄的、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路”,其实是石壁上一道突出的、不足半脚宽的岩脊,下方就是那黑沉沉、不知深浅的坑。他必须背靠石壁,脚踩岩脊,一点点横移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引魂灯换到左手,高举过头,让灯光尽量照亮脚下的岩脊和前方的路。右手扶住冰凉湿滑的石壁,脚尖试探着踩上岩脊。

    岩脊湿滑,且向外倾斜,极其难行。他全神贯注,将身体重心紧紧贴在石壁上,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对面挪动。灯光在他手中稳定地亮着,淡金色的光晕照在脚下湿滑的岩面和旁边那幽深反光的水坑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他能感到水坑里散发出更加阴冷的气息,仿佛下面沉睡着什么东西。

    短短两三米的距离,他挪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当双脚终于重新踏上前方相对“坚实”的碎石地面时,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和石壁的湿气浸透。

    他不敢停留,继续向前。通道开始变得曲折,时宽时窄。又走了一段,前方传来了隐约的、淅淅沥沥的水声,比那永恒的水滴声更密集。灯光照过去,可以看到右侧石壁有大片的水迹渗出,在下方汇聚,形成一小片湿漉漉的、向下倾斜的斜坡。斜坡的尽头,是一个向右的急转弯。

    第二个“X”,渗水斜坡。

    他走近斜坡。斜坡上的岩石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和水垢,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必须非常小心地通过,否则极易滑倒,直接冲下斜坡拐角,而拐角后面是什么,地图没标,邱莹莹也没说。

    他蹲下身,用脚试探了一下斜坡的湿滑程度,然后决定手脚并用,降低重心。他将引魂灯小心地放在斜坡上方一块稍微干燥的凸起岩石上,然后转过身,背对斜坡,手脚着地,像一只笨拙的蜥蜴,一点一点地,向下倒着挪动。眼睛死死盯着上方那盏灯,那是唯一的光源和希望。

    斜坡不长,但极度湿滑。有几次,他的脚底打滑,碎石簌簌滚落,消失在拐角后的黑暗中,没有回响。他死死用手指抠进石缝和苔藓的根部,才稳住身体。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裤子和手掌。

    终于,他挪到了斜坡尽头,双脚试探着踩到了拐角后相对平整的地面。他松了口气,转身站起,回头去取那盏灯。

    就在他伸手去拿灯的刹那——

    “嗬……”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又仿佛痛苦呻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刚刚经过的斜坡上方、灯光边缘的黑暗中,飘了出来。

    声音很轻,很飘忽,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方向,却直直钻进耳朵里,带着一股透骨的阴冷。

    聂子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伸向灯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

    是幻听?是风声穿过石缝?还是……

    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只有被灯光微微照亮的、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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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壁和不断渗出的水珠,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灯光稳定,淡金色,无变化。

    那声叹息般的“嗬”再没有响起。只有水珠滴落和远处永恒的水滴声。

    是幻觉吗?还是这洞里本来就有的“声音”?邱莹莹说过,不要理会任何异响。

    他定了定神,迅速拿起引魂灯,转身拐过弯角。

    拐角之后,通道豁然开朗了一些,虽然依旧不算宽阔,但已能容人正常行走。前方几米外,路径果然分成了两条。

    一条向左下方延伸,坡度很陡,黑暗更加浓重,仿佛通向地心深处。仅仅看过去,就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和排斥。

    另一条向右上方延伸,坡度较缓,通道相对干燥,隐约能看到上方有微弱的、类似磷光的淡绿色斑点,星星点点,嵌在岩石中。

    右边,向上。

    聂子服毫不犹豫,踏上了右边向上的路径。

    这条路径明显有人工修凿的痕迹,虽然粗糙,但比之前的天然石缝好走了许多。两侧石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简易的符号或标记,早已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那些淡绿色的磷光斑点,靠近了看,是一种生长在岩缝里的、极其微小的苔藓类生物,发出的冷光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足以作为遥远的参照。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天然石龛。石龛开口不大,但里面空间似乎不小,能容一两人蜷身。石龛底部相对干燥,铺着一层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灰尘。

    这就是“暂安处”了。

    聂子服心中稍定,他先是小心地用灯光探查了一下石龛内部,确认没有异常,然后才侧身进入。石龛内部比入口处更宽敞些,高度也足以让他坐下。他将引魂灯放在身前靠近入口的地上,灯光向外,这样既能照亮入口外一小段路径,又能让石龛内部保持相对昏暗,便于隐藏。

    他蜷缩着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石壁。从进入石缝到现在,时间应该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外面可能快到亥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了。距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

    他需要休息,保存体力,等待。

    石龛内极其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中回响。引魂灯的淡金色光晕稳定地照亮着前方一小片区域,将洞口勾勒成一个明暗交界的、不规则的框。框外,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闭上眼睛,尝试运转家传的、用于静心宁神的呼吸法,这是父亲早年教给他的,有助于在危险环境中保持冷静。一呼一吸,绵长而细微,尽量与周围死寂的环境融为一体。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失去了尺度。可能只过了片刻,也可能过了很久。

    忽然——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响,穿透厚重的岩壁和黑暗,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不是水声。

    是乐声。

    那尖利嘶哑的唢呐,闷响的锣,还有那轻飘飘的、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在……下方?很深很深的下方。正是左边那条向下路径的方向!

    “送亲”的队伍!它们真的来了!不是在外面的广场,而是在这洞穴的深处!难道,真正的仪式场所,是在这洞的极深处?

    乐声缥缈恍惚,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时断时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隐约还能听到那空洞洞的女子笑声,和那尖细的、唱戏般的吟唱:

    “良辰吉日——鸳鸯配——”

    “红烛高照——引魂归——”

    聂子服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身前的引魂灯。

    灯焰依旧稳定,淡金色。但仔细看,能发现灯焰的尖端,正在极其轻微地、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微微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石龛入口的左下方——偏斜、跳动。仿佛被那无形的乐声和存在所吸引。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同时目光紧紧锁住入口外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

    乐声、吟唱声、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仿佛那支无形的队伍,正沿着左边那条向下的路径,缓缓地、向着洞穴的更深处行去。不,不完全是行进,那声音的方位在变化,似乎还在盘旋,在某个巨大的空间中回荡。

    忽然,乐声的音调拔高了一个度,变得异常高亢刺耳,那尖细的吟唱也陡然急促起来:

    “新人至——礼乐起——”

    “开——洞——门——喽——”

    最后一个“喽”字,带着长长的、诡异的拖音,在洞穴中激起层层叠叠、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响。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巨石移动的轰鸣,从下方极深的地方隐隐传来,整个石龛都为之微微震动,簌簌落下些许灰尘。

    洞门?是“归宿洞”真正的主入口被打开了?还是……某个更隐秘的、举行核心仪式的地方?

    紧接着,那乐声和吟唱声,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骤然变得清晰洪亮了许多,顺着新打开的“门”或者通道,更加汹涌地传了上来。其中还夹杂了许多其他的声音:更多人的脚步声(虽然依旧轻飘)、低沉的诵经声、铃铛的脆响、还有……一种仿佛无数人同时低泣、却又带着诡异喜庆腔调的合唱。

    仪式的核心部分,开始了。

    聂子服感到一股无形的、难以形容的“压力”,开始从下方弥漫上来。那并非实质的气压变化,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灵魂层面的沉重感,混杂着冰冷、死寂、怨念,以及一种扭曲的、试图模拟“喜庆”的狂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注视着下方正在发生的一切,也……可能波及到上方他这个不请自来的“观礼者”。

    他紧紧蜷缩在石龛最深处,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引魂灯的灯焰,跳动得更加明显了,颜色虽然还是淡金,但边缘开始泛起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幽绿色泽。是受到下方仪式力量的影响,还是被“注视”了?

    他想起邱莹莹的警告,如果灯焰变绿……

    他立刻收敛心神,摒弃杂念,开始在心中默念静心咒。同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入口外。

    下方的声响变得更加复杂、宏大。乐声、吟唱、诵经、哭泣般的合唱、铃铛、还有某种……仿佛沉重棺椁移动的摩擦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乱而邪异的声浪,不断冲击着耳膜和神经。那“压力”也越来越大,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郁的、甜腻的胭脂香和线香焚烧的味道,其中还混杂了血腥、泥土和一种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

    就在这混乱的声浪中,聂子服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相对清晰、也相对“正常”的声音。

    是一个老者的声音,带着此地特有的口音,语调庄重,甚至有些颤抖,正在高声吟诵着什么,每一句的尾音都拖得很长:

    “……维,丙午年,癸巳月,丁亥日,子时……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过往神灵,幽冥诸司……今有陈门苏氏,婉娘,芳魂无依,执念难消……特遵古礼,行红烛之仪,择良人聂氏子服,缔结冥契……上慰天听,下安地祇,中抚亡魂……伏惟尚飨!”

    是陈继儒!他在主持仪式!而“聂氏子服”——正是他的名字!他们果然在仪式中,将他列为“新郎”!尽管他本人不在场,但仪式依旧以他的“名义”进行!

    一股寒意夹杂着愤怒,从聂子服心底升起。他们不仅要利用苏婉,还要利用他这个“合适”的外姓人,来完成这场肮脏的交易!

    陈继儒的吟诵声之后,是更加高亢混乱的乐声和众人的应和。接着,另一个略微尖利些的老者声音响起(似乎是陈阿公?),开始念诵长长的、关于“阴娘”苏婉的“生平”和“德行”,语调平板,却透着一种程式化的悲哀。

    然后,一个更加年轻、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女声,忽然插了进来。那声音很奇特,仿佛隔着什么东西传来,有些失真,却字字清晰:

    “……梳妆毕,更衣成。眉黛如烟,唇脂似血。镜中无我,唯有君恩。待君携礼来,共剪西窗烛……”

    是邱莹莹!她在吟诵“妆词”!这是妆娘在仪式中,代表“阴娘”梳妆完毕后的禀告词!她果然参与了,至少是声音参与了。她现在人在哪里?在洞外?还是在洞内某个更接近仪式核心的地方?

    聂子服的心绪更加纷乱。邱莹莹帮助他,却又参与仪式……她到底站在哪一边?还是说,身为妆娘,有些步骤她无法避免?

    妆词念罢,下方的声浪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所有的乐器仿佛被同时猛烈敲响,众人的吟唱、哭泣、诵经声也陡然拔高,混杂成一片令人精神几乎要崩溃的噪音。在那噪音的核心,隐隐传来一个女子幽幽的、带着无尽哀怨的叹息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

    “聂……郎……为何……不来……”

    是苏婉的声音吗?还是……其他“阴娘”的执念被引动了?

    “轰——!!!”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沉闷的巨响,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炸开,又像是巨大的石门轰然关闭!整个洞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石龛顶部掉下不少碎石和灰尘,落在聂子服身上和引魂灯旁。

    巨响过后,所有的乐声、人声、吟唱声……在刹那间,戛然而止。

    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那永恒的水滴声,似乎也被吓住了,停顿了好几秒,才又迟疑地、小心翼翼地响起:

    嗒。

    嗒。

    嗒。

    聂子服僵在石龛中,连呼吸都忘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还在回响着刚才那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最后的巨响。那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之前的喧嚣更加可怕,仿佛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存在,都被那最后一声巨响吞噬、埋葬了。

    结束了?仪式完成了?苏婉的魂魄被“送”走了?还是……又像十八年前一样,出了岔子?

    他死死盯着身前的引魂灯。

    灯焰,依旧在燃烧。

    但颜色……变了。

    淡金色的核心还在,但灯焰的外围,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幽绿色。

    绿焰跳动,安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

    而灯焰偏斜的方向,也不再是左下方仪式传来的方向,而是……笔直地,指向石龛入口外的黑暗,指向他来的方向,指向那条通往洞外的、狭窄曲折的路径。

    仿佛在告诉他:该走了。又或者……在提示他,回去的路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