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阴娘纸
堂屋里的光线,比院子里更加昏暗。
窗户很小,糊着的窗纸泛黄陈旧,将本就微弱的天光滤成一种暧昧的昏昧。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复杂的气味——线香的清苦、某种草药微带辛辣的芬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陈年脂粉的甜腻,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难以言喻的氛围,仿佛时间在这里沉淀了太久,连气息都变得粘稠。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一个褪色的柜子。唯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门的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画。
画是工笔彩绘,年岁已久,颜色暗淡,但笔触依然精细。画的是一个身着繁复古装、头戴珠冠的女子背影,女子坐在镜前,似乎正在梳妆,但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团朦胧的、仿佛雾气氤氲的空白。画的两侧,挂着一副小小的对联,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孤峭:“一面妆成生人面,半副心肠待鬼怜。”
聂子服的视线在那幅画上停顿了一瞬。镜中无脸,这意象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邱莹莹似乎没有招呼客人的意思。她径直走到方桌前,从桌下拎出一个黄铜水壶,又取出两个粗陶茶杯,倒了两杯水。水是凉的,清澈见底。她自己先端起一杯,抿了一口,然后才看向聂子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油纸包上。
“东西。”她吐出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客套。
聂子服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邱莹莹放下杯子,伸出那双过分苍白的手。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却透着一股缺乏血色的冷意。她解开油纸包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当那张红色的剪纸新娘完全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时,聂子服敏锐地捕捉到,邱莹莹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眸子里,骤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虽小,却打破了绝对的静止。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剪纸边缘,在那根系着的黑色长发上停留了一刹,然后,将剪纸翻了过来。
背面那新鲜的、墨迹勾勒的阴契纹,映入眼帘。
堂屋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过纸人串的沙沙轻响,以及远处河水永恒的、低沉的呜咽。
“昨夜子时,河伯庙外,除了这个,还有什么?”邱莹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丝。
“听到类似鬼戏的唱腔,女子笑声。看到门外有红色衣影晃动。地上有水渍,和‘快走,别来’四个字。”聂子服言简意赅。
邱莹莹抬起眼,第一次正正地看向聂子服。她的眼睛很黑,很深,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邃,仿佛能将人的视线吸进去。
“你看到了‘她’?”她问。
“只看到衣角,未窥全貌。”
“听到唱词了?”
“调子是冥婚哭嫁,词听不真切。”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视线重新落回剪纸,指尖摩挲着那阴契纹的末端。“墨是新的。血墨混合了尸油,画上去不超过六个时辰。”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头发,是活人的头发。年轻女人,不超过二十五岁,气血有亏,心神不宁。”
聂子服心头一凛。血墨?尸油?这剪纸的来路,比他预想的还要阴邪。而邱莹莹仅凭观察和触摸,就能得出如此具体的判断,这份眼力和对“材料”的熟悉,令人心惊。
“这阴契纹,代表什么?‘阴娘纸’又是什么?”他直接问道。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剪纸轻轻放回油纸上,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沾染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色印记。她走到墙边一个木架旁,架上放着一个小铜盆和一块干净的布巾。她倒了点水,仔细地擦洗手指,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那姿态,不像是在洗手,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净化仪式。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回桌前,看着聂子服,眼神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疏离的审视。
“聂先生从江州来,为查失踪案,也为你父亲留下的‘民俗研究’?”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不是新死的,是陈年的、纠缠不散的阴气。还有……朱砂、赤硝、雄黄粉,和一把见过血的旧铜器。”
聂子服瞳孔微缩。他自认将匕首和朱砂粉藏得很好,气息也尽可能收敛,这女子却一语道破。不是嗅觉,更像是一种……直觉?或者说,是常年与“那些东西”打交道,培养出的特殊感知?
“邱姑娘好眼力。”聂子服没有否认,“家父聂青远,确实毕生钻研西南巫傩禁忌。三年前,他就是在巫山一带调查时失踪的,最终只找回部分遗物。至于死人味道……或许与常年接触旧物有关。”他避重就轻,将话题转回,“还请姑娘解惑,这剪纸和阴契纹,究竟是何意?”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和深浅。然后,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
“忘川镇,在很久以前,不叫忘川。这里的人,世代守着一条规矩——不嫁外女,不娶外男。所有的婚丧嫁娶,都在镇内解决。若有人坏了规矩,就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后来,不知哪一代开始,规矩里多了一条:镇上若有女子未婚而亡,或死时有极大怨念、执念未消,恐其作祟,殃及全族,便需为其举办一场‘冥婚’,寻一合适的‘新郎’,将其怨气引渡、安抚,送入轮回。这场仪式,就叫‘红烛礼’。”
“阴娘纸,”她指了指桌上那张红色剪纸,“便是‘红烛礼’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它代表待嫁的‘阴娘’。须由妆娘亲手剪制,在特定的时辰,用特定的材料点睛开面,再以‘阴契纹’为引,将亡者一缕残魂或执念暂附其上,等待仪式。”
“那这头发和新鲜的血墨尸油……”
“说明‘阴娘’已经‘活’了。”邱莹莹打断他,语气冰冷,“有东西,借了这张纸,显了形,给你递了话。‘快走,别来’……”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倒是难得,还有‘人’会发善心,提醒外乡人。”
“这‘阴娘’,是苏婉?”聂子服紧跟着问。
邱莹莹摇头:“不知道。阴娘纸不写名姓。可能是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镇上这些年,未婚横死的女子,不止一个。”
“那昨夜唱鬼戏、留字警告的,就是这‘阴娘’?”
“或许是,或许不是。”邱莹莹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红烛礼’一旦启动,牵涉的就不止一个亡魂。送亲的队伍,唱戏的伶人,抬轿的力夫……都可能被‘牵’出来。更何况,”她目光再次落到聂子服脸上,“你姓聂。”
聂子服心中一沉:“我的姓氏,与此有关?”
“十八年前,镇上最后一场‘红烛礼’。那次的‘新郎’,是个外乡人,也姓聂。”邱莹莹的声音变得很轻,眼神飘向远处,仿佛陷入了回忆,“那场礼……没有成。出了岔子。自那以后,镇上就再没完整办过‘红烛礼’。直到最近……”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聂子服的到来,尤其是他的姓氏,触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或许也搅动了沉寂多年的潭水。
“我父亲,聂青远,三年前来过这里,是不是?”聂子服追问。父亲的手札里对“红烛劫”的描述带着恐惧,很可能他当年不仅知道,甚至亲身接近过这个秘密。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是。他来过。问了很多关于旧俗的事,特别是‘红烛礼’的细节。镇长,还有镇上的老人们,很忌讳,没有告诉他太多。后来,他走了。再后来,听说他死在了山外。”
“他的死,和这里有关吗?”
“不知道。”邱莹莹回答得很干脆,“外乡人的事,镇上的人不说,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自你父亲来过后,镇上有些老人,就开始做噩梦,梦到十八年前那场没完成的礼。最近……梦到的人更多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画前,仰头看着画中无脸的梳妆女子背影。“所以,你明白了吗,聂先生?这镇子不欢迎外乡人,尤其不欢迎姓聂的外乡人。你父亲来过,留下了不安。你现在又来,还带着阴娘纸……有些东西,已经被你惊动了。”
“那苏婉的失踪呢?如果她也成了‘阴娘’,那场为她准备的‘红烛礼’,新郎是谁?仪式举行了没有?她现在何处?”聂子服一连串问题抛出,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核心。
邱莹莹转过身,背对着画,面朝聂子服。昏昧的光线里,她苍白的脸和身后画中女子的背影几乎融为一体,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我不知道苏婉是不是阴娘。‘红烛礼’的新郎,通常由镇老会在符合条件的男子中选定,有时是亡者生前心仪之人,有时……只是命格合适。”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至于仪式是否举行,阴娘最终去了哪里……那是镇上最深的秘密,只有主持仪式的‘礼婆’和镇老会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而我,”她顿了顿,“只是一个妆娘。我的活计,只在仪式开始前,为‘阴娘’整理遗容,绘制‘阴妆’。仪式本身,我不参与,也不能参与。”
“礼婆是谁?镇老会又是哪些人?”
“礼婆早就死了。十八年前那场失败的礼之后,她就疯了,没多久就投了河。现在的仪式……如果有的话,是谁在主持,我不知道。”邱莹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茫,“镇老会,是以陈镇长为首的几个族老。他们不会告诉你任何事。”
谈话似乎陷入了僵局。邱莹莹知道一些内情,但也仅限于她职责范围内的边缘。核心的秘密,依旧被牢牢封锁在镇子最深处。
聂子服沉吟片刻,换了个角度:“你说你是妆娘,世代做这个。那你的手艺,是家传?”
邱莹莹点了点头:“我母亲是上一任妆娘。我十岁时,她病死了。手艺,是她生前教的。”
“只为亡者梳妆?”
“活人……不需要我。”邱莹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隔绝尘世的孤寂。
“那院子里的纸人?”
“那是‘引路童’。有些亡者执念太深,或魂灵不全,需纸人引路,才不至迷失。我为它们点睛开面,让它们能‘看见’路。”她解释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聂子服想起她刚才给纸人骨架“上妆”的情景。那专注的神情,熟练的动作,仿佛面对的真是有生命的对象。这种与死亡为伴的日常,塑造了她身上那种冰冷疏离又神秘莫测的气质。
“最后一个问题,”聂子服看着她,“你刚才说,‘有些东西’被我惊动了。指的是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邱莹莹走到门边,望向院子里那个尚未完工的纸人,沉默良久。
“阴娘纸现,红烛劫起。”她低声重复了这句父亲手札里的话,但语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漠然,“那张纸找到了你,警告了你。如果你聪明,现在就该立刻离开忘川镇,永远别再回来。黑水渡的老船夫应该还没走远,或许还来得及。”
“如果我不走呢?”
邱莹莹回过头,幽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里似乎有怜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那么,从今夜子时开始,”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送亲’的队伍,可能会再次出现在你的门外。下一次,留下的可能就不是警告,而是……‘请帖’了。”
堂屋内重归寂静。窗外,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些,风也大了些,吹得那串纸人哗啦作响,像是许多细小的手脚在挣扎。
聂子服坐在粗糙的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离开?不。父亲的离奇死亡,苏婉的失踪,这镇上笼罩的诡异迷雾,还有昨夜那真切无比的警告和手中这张透着不祥的阴娘纸……所有这些,都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将他拉向这个漩涡的中心。他骨子里流淌着与父亲一样的、对未知真相的执着,甚至有一种近乎直觉的笃定——父亲的死,绝非意外,答案很可能就埋在这忘川镇的某处。
“多谢邱姑娘坦诚相告。”聂子服站起身,将那张阴娘纸重新用油纸包好,谨慎地收回怀中,“我会考虑你的建议。不过,在离开之前,我还想在镇上走走看看,毕竟受人之托,总要尽力。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容我在镇上客栈暂住一两日?若有关于本地风物的问题,或许还会再来叨扰。”
他这番话,是试探,也是表态。他不会立刻被吓走。
邱莹莹似乎并不意外。她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道:“镇东头有间‘徐记客栈’,是镇上唯一还接待外客的地方,不过……”她顿了顿,“掌柜的脾气古怪,你去不去得成,看你自己。另外,日落之后,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房门。客栈的规矩,晚上会落锁,谁叫门都别开。”
“明白了。”聂子服提起行李箱,拱手道,“今日多谢。”
邱莹莹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示意他可以离开。
聂子服走出堂屋,重新回到那个堆着木柴、摆着纸人骨架的小院。那纸人空洞的眼眶依旧对着他,在渐起的风中,微微晃动,仿佛有了生命,正目送他离去。
他走出院门,身后传来木门合拢的轻响。那串纸人童男童女在风中摇晃,发出持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河边,望向镇子深处。青瓦白墙的屋舍层层叠叠,沉默地匍匐在山坳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主街上依旧空无一人,所有门窗紧闭,只有风穿过街巷的呜咽。线香和那奇特草药的味道,依旧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
陈继儒含糊其辞,邱莹莹语焉不详,但这镇上的人,显然都知道些什么,只是心照不宣地共同守护着一个可怕的秘密。苏婉的失踪,父亲的调查,十八年前失败的“红烛礼”,最近重现的阴娘纸和诡异动静……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所谓的“红烛劫”,或许从未真正结束,只是潜伏着,等待着某个时机,或者……某个特定的人。
比如,一个姓聂的外乡人。
聂子服深吸一口带着河水腥气的冷空气,沿着来路,向镇东走去。他记得进来时,似乎在主街中段看到过一块褪色的“徐记客栈”布幌。
镇子依旧死寂。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显得格外孤单。偶尔有巷口闪过一道人影,但等他看去时,又迅速缩回阴影中,只留下窥视的目光,如芒在背。
徐记客栈的位置并不难找,就在主街一个相对开阔的拐角处,是栋两层木楼,门面比周围的民居稍大些,但同样显得陈旧破败。黑色的门板紧闭着,门楣上挂着的布幌早已褪成灰白色,勉强能辨认出“客栈”二字。
聂子服上前叩门。
等了许久,门内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响。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眼袋浮肿的脸,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妇人,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服,眼神浑浊,带着浓重的警惕,上下打量着聂子服。
“住店?”老妇人的声音嘶哑干涩。
“是。劳烦,一间干净的上房,住一两日。”聂子服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老妇人又打量了他几眼,尤其是在他手中的行李箱和一身与山镇格格不入的衣着上停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将门开大了些:“进来吧。外乡人?”
“是,从江州来,做些调查。”
“调查?”老妇人嘟囔了一句,声音太低听不清,侧身让聂子服进去,“镇上没什么好调查的。早点走,对你好。”
客栈大堂同样昏暗,摆放着几张掉漆的方桌和长凳,柜台后面是通往二楼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里有股陈年木头、灰尘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
“一天一块大洋,包早晚两顿糙饭,热水自己下楼打。楼上左手最里面一间,还算干净。晚上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门从里面闩好。”老妇人语速很快地交代,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黄铜钥匙,扔在台面上,“押金两块,走时退。”
条件简陋,态度冷淡,但聂子服本也不指望更多。他付了钱,拿起钥匙。
老妇人收了钱,转身就要回柜台后面,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聂子服一眼,眼神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掌柜的还有吩咐?”聂子服问。
老妇人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摆摆手,低声道:“晚上……要是听见有人唱戏,或者敲锣打鼓,别好奇,蒙着头睡。要是……要是有人敲门,叫你名字,千万别应,更别开门。记住了?”
这话,和邱莹莹的警告如出一辙。
“记住了。多谢提醒。”聂子服点头。
老妇人不再多说,佝偻着背,慢慢挪回柜台后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聂子服提着行李箱,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走廊狭窄阴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他找到左手最里面的房间,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掉漆的脸盆架。床上的被褥是粗布的,颜色灰暗,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窗户对着客栈的后院,能看到一片荒芜的空地和远处更高的山壁。
他将行李箱放在桌上,检查了一下门窗。窗闩有些松动,但还能用。门闩倒是结实。他稍稍放下心,和衣坐在硬板床上,开始整理思绪。
邱莹莹的话,信息量很大,但也留下了更多疑问。“红烛礼”、“阴娘纸”、“阴契纹”、十八年前的失败仪式、父亲可能的关联……这些碎片需要拼凑。而关键,或许在于找到当年那场失败仪式的更多细节,以及苏婉失踪的确切线索。
镇上的人明显排斥外乡人,直接询问恐怕难有收获。或许,可以从侧面入手?比如,那些“做噩梦”的老人?或者,这间客栈的掌柜,似乎知道些什么……
他正思索着,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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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天黑得早,尤其是这种被群山环绕的地方,暮色仿佛是从山谷里涌上来的,很快便将一切吞没。
楼下传来老妇人喊吃饭的声音,喑哑干涩。聂子服下楼,大堂里点起了一盏昏暗的油灯。桌上摆着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老妇人自己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点豆酱吃着自己的饭,并不与聂子服同桌。
饭食粗粝,但聂子服并不挑剔,默默吃完。期间,老妇人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吃完饭,聂子服借口要热水,向老妇人打听:“掌柜的,在这镇上多年了吧?可听说过一个叫苏婉的外乡女子?去年大概这时候来的。”
老妇人正在收拾碗筷的手微微一顿,头垂得更低,声音含糊:“不记得了。每天人来人往,谁记得清。”
“那……镇上可有什么特别的老规矩,或者传说?比如,关于‘红烛礼’的?”聂子服试探着问。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昏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警告:“外乡人!莫要打听这些!想活命,就老老实实睡觉,天亮了赶紧走!”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说完,匆匆端起碗碟,转身进了后厨,木门“哐”一声关上。
聂子服站在空旷的大堂里,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看来,从这老妇人口中是问不出什么了。镇上的人对“红烛礼”三缄其口,甚至到了谈之色变的地步。
他提起老妇人留在炉子上的半壶热水,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闩好门。他将油灯放在桌上,灯光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山镇的夜晚,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稀少,只有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怪响。
聂子服没有睡意。他打开行李箱,拿出父亲的手札和那份关于苏婉的档案副本,就着昏黄的灯光,再次仔细翻阅。
父亲的手札上关于“红烛劫”和“阴契纹”的记载依旧语焉不详,但恐惧的情绪跃然纸上。档案里苏婉的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年轻女子。档案记载她来寻亲,寻的是“远房表姨”,但具体姓名地址一概不清,像是被人刻意隐去了。
他将那张阴娘纸再次取出,在灯光下细细观察。剪纸的工艺确实精湛,那嫁衣的纹路,甚至盖头上隐约的流苏,都剪得一丝不苟。血墨和尸油混合的颜料,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泽。那根黑发,在指尖缠绕,冰凉柔韧。
“快走,别来。”那仓皇的字迹,是苏婉留下的吗?还是别的“阴娘”?留下警告,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某种更复杂的预示?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似乎传来了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
子时了。
聂子服立刻警觉起来,吹熄了油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向外望去。
客栈后院空荡荡的,荒草在夜风中起伏。更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像伏踞的巨兽。镇子里没有半点灯火,死寂一片。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寂静中,一丝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是乐声。
和昨夜在江上浓雾中听到的,如出一辙。那尖利嘶哑的、如同薄铁片刮擦的唢呐声,闷响的锣声,还有那轻飘飘的、仿佛踏在虚空中的细碎脚步声。
声音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在镇子的街巷间游荡,飘忽不定。
聂子服屏住呼吸,凝神细听。乐声时断时续,夹杂着隐约的、空洞的笑声,正是女子的笑声。方向……似乎在移动,从镇西,缓缓向镇中……不,像是在绕着一个特定的区域打转。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的话——“送亲的队伍”。
难道,这乐声和脚步声,就是那所谓的“送亲”队伍?它们在夜里显形,游荡?
乐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渐渐微弱,最终消失在风声里。镇子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聂子服知道不是。那声音真实不虚。而且,他注意到,乐声最后消失的方向,似乎是……镇子北面,地势更高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
他轻轻合上窗户,回到床边坐下,黑暗中,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父亲的手札、苏婉的档案、阴娘纸、邱莹莹的警告、夜里的鬼乐……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交织。
不能走。至少,在弄清楚父亲之死和苏婉失踪的真相,以及这“红烛劫”到底是什么之前,不能走。
明天,他要去镇北看看。
打定主意,他靠在床头,抱着匕首,闭目养神。客栈的老木头房子在夜风中发出各种细微的吱嘎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蠕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聂子服意识有些朦胧之际——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不是大门被撞的声音,就是这间客房的门板,被从外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敲响。
聂子服瞬间清醒,握住匕首,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屏住呼吸。
“叩、叩、叩。”
敲门声依旧,不疾不徐。
门外,一片死寂。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仿佛敲门的是空气。
聂子服想起老妇人和邱莹莹的警告:有人敲门,叫你名字,千万别应,更别开门。
他沉默着,一动不动。
敲门声停了。
就在聂子服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一个声音,贴着门板,极其清晰地传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幽幽的、仿佛从很远地方飘来的调子,轻柔,却直往人耳朵里钻:
“聂……公……子……”
“开……门……呀……”
“红烛……备好了……”
“新娘……等着呢……”
声音娇柔婉转,却透着一股子冰凉的死气,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针,扎在人的皮肤上。
聂子服握紧匕首,指节发白。他知道,只要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甚至呼吸重一些,门外的东西可能就会察觉。
那声音等不到回应,似乎有些疑惑,又轻轻唤了两声:“聂公子?聂公子?”
然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怨怼的咕哝。
接着,聂子服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又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聂子服又等了足足一刻钟,门外再无异动。他这才缓缓退后,背心已被冷汗浸湿。
他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条缝隙。后院依旧空荡,只有荒草摇曳。
但就在客栈后墙的阴影下,靠近墙角的地方,似乎多了一小团东西。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但那一抹在夜色中依然醒目的红色,让聂子服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红色。
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等到天色微明,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虽然嘶哑断续),他才轻轻打开房门。
走廊空无一人,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甜腻的胭脂味。
他下楼,大堂里,老妇人已经起来了,正在扫地。看到聂子服下来,她抬起浮肿的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却没说话。
聂子服径直走出客栈后门,来到后院墙角。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不是剪纸。
而是一个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的、纸扎的轿子。
轿子是大红色的,做工精巧,有顶,有帘,甚至还有四个抬轿的、同样用纸扎成的、穿着红衣的小人。轿帘上用金粉画着模糊的鸳鸯图案。
而在轿子的底座下,压着一方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红纸。
聂子服用匕首尖小心地挑开轿子,拿起那方红纸。
展开。
上面没有字。
只有用同样的血墨尸油,画着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邪异的符纹——依然是阴契纹的变体,但线条更加繁复诡谲,透着一股强烈的、不容抗拒的“邀请”意味。
而在符纹的中心,点着两个小小的、鲜红的圆点。
像是一对瞳孔,正冷冷地“凝视”着他。
聂子服抬起头,望向镇北的方向。晨雾正在散去,可以看见那里地势较高,隐约有一些建筑的轮廓,比镇中的房屋更加高大、古老,像是……祠堂,或者庙宇?
他将红纸和纸轿小心收好。
看来,警告无效之后,“邀请”已经发出。
他没有理会身后客栈里老妇人那担忧又恐惧的目光,提起精神,朝着镇北,那片被晨雾笼罩的、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高地,迈开了脚步。
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阳光,似乎丝毫驱不散忘川镇上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