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冥妆红烛劫 > 1. 第 1 章
    卷一·红烛劫

    第一章夜妆

    民国十二年,霜降。

    江州城西的码头浸在昏黄的暮色里,最后一批货船正在卸货。苦力们赤着上身,将沉重的木箱扛在肩上,号子声混着江水咸腥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聂子服站在栈桥尽头,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他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的牛皮行李箱,箱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料——那是三年前他去伦敦时带的箱子,如今又跟着他回来了,只是箱子里装的,不再是那些精装的考古学专著,而是一沓用油纸包着的旧档案,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还有一把用绒布仔细裹着的、他父亲留下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此刻正微微颤动着,指向西北。

    西北方,是绵延的巫山山脉,山深处,有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镇,叫忘川。

    “先生,去忘川镇?”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聂子服转头,是个蹲在码头石阶上的老船夫,裹着件分不清本色的破袄,手里握着根竹烟杆,正眯着眼打量他。老船夫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亮,在暮色里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

    “你怎么知道?”聂子服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老船夫“吧嗒”吸了口烟,吐出灰白的雾气:“这码头,三天也等不到一个要去忘川的外乡人。您这身打扮,这口箱子,还有……”他烟杆朝聂子服风衣下摆不易察觉地一点,“裤脚沾的香灰,是城西‘福寿材铺’特制的,专给办白事的人家用。去忘川的外乡人,十个有九个,是冲着‘那件事’去的。”

    聂子服没否认,只问:“有船?”

    “有是有。”老船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过这个时辰,船只能到黑水渡。忘川镇在山坳子里,从渡口进去,还有二十里山路,夜里走不了。您得在渡口歇一晚,明儿一早,镇里才会有人出来接——如果,他们愿意接您的话。”

    “价钱。”

    “两块大洋,不还价。这趟是鬼水,得加灯油钱。”

    聂子服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搁在老船夫摊开的手掌上。银元冰凉,老船夫却像被烫到似的,手指蜷了一下,才紧紧握住。

    “上船吧。”

    船很小,是乌篷船,篷顶的竹篾被岁月熏成了焦黑色。船头挂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不是寻常的蜡烛,而是一盏小油灯,灯焰是诡异的幽绿色,映得篷子里的光影飘忽不定。

    老船夫解了缆绳,长篙一点,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进暮色渐浓的江面。江风大了起来,带着刺骨的湿冷,吹得那盏绿灯笼左摇右晃,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鬼火似的光斑。

    聂子服坐在窄小的船舱里,背靠着冰冷的船板。他打开行李箱,指尖拂过那油纸包。里面是江州警署的档案副本,关于三个月前,一桩没有结果的失踪案。

    失踪的是个年轻女人,叫苏婉,省城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据说是去忘川镇寻亲,一去不回。警署派人去查过,镇子里的人众口一词,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外乡女子。案子就成了悬案,卷宗被塞进了档案室最底层。

    引起聂子服注意的,是档案里夹着的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从什么旧报纸上剪下来的,背景似乎是个老宅的门廊,角落里,隐约有个穿着暗红色嫁衣的身影侧影,以及地上……一道很淡的、用某种白色粉末画出的奇怪符号。

    那符号,聂子服认得。

    是“阴契纹”。一种在极其偏门的民俗记载里才提到过的、用于某种特殊“契约”的符记。而记载的来源,正是他父亲聂青远——一位毕生研究西南巫傩文化与禁忌民俗,最终却离奇死在一次田野调查中的学者。父亲的手札里,曾用颤抖的笔迹描述过:“阴契纹现,红烛劫起。活人妆,死人衣,阴阳倒错时,冥婚礼成……”

    手札的最后一页,戛然而止,只有一团晕开的墨迹,像是极度的惊恐中,笔从手中掉落。

    小船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聂子服立刻合上箱子,抬头。船已行至江心,水面不知何时起了浓雾,乳白色的,厚重得化不开,将那点绿色的灯笼光团团裹住,只能照亮船头方寸之地。江水的声音也变得沉闷,不再是哗哗的流淌,而是一种缓慢的、粘稠的涌动声。

    老船夫停下了撑篙的动作,佝偻着背,站在船头,面朝浓雾深处。他取下腰间的竹烟杆,却没有抽,只是握在手里,嘴里开始低声哼唱着什么。调子古怪,喑哑,断断续续,不成曲调,更像是一种……呓语,或者咒文。

    聂子服听不清词,但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右手悄悄探入风衣内袋,握住了一个硬物——那是把只有巴掌长的老旧黄铜匕首,柄上刻着磨损严重的雷纹,是父亲留下的另一件东西。

    雾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绿灯笼的光缩成了小小一团,勉强照出老船夫一个模糊的背影。哼唱声停了。

    “先生。”老船夫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干涩得厉害,“待会儿,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出声,也别往外看。紧紧闭上眼,心里默念自家的籍贯姓名,一遍又一遍,莫停。”

    “前面是什么?”聂子服问。

    老船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是‘过路’。忘川镇外的水路,到了夜里,不干净。有些东西……要借道。活人得让。”

    话音未落,聂子服耳畔,隐约捕捉到一缕声音。

    是乐声。

    极其细微,从极遥远的雾霭深处飘来。唢呐?不,更尖,更利,像是用薄铁片吹出来的,嘶哑中透着一种刺骨的喜庆。还有锣,闷闷的,一声,又一声,间隔长得让人心头发慌。

    乐声越来越近,还混杂了别的——许多细碎的、类似脚步的声音,却轻飘飘的,没有踏在实地的踏实感。还有笑声,女人的笑声,娇媚,婉转,却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热气,在浓雾里缠绕,时左时右。

    聂子服感到船身下的水流变了,不再是向前,而是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向一侧缓缓偏移。浓雾中,那点绿色的灯笼光忽然明灭不定地剧烈闪烁起来。

    他闭上眼。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黄铜匕首的柄。

    默念。聂子服,聂子服,江州聂子服……

    乐声似乎贴着船舷过去了。那股阴冷的、带着莫名香气(像是陈年的胭脂混着线香焚烧后的余烬)的风,拂过他的脸颊。笑声近在耳畔,又倏然远去。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擦过了他放在膝上的行李箱表面。

    一下。又一下。像是指尖的触碰。

    然后,一切声响,骤然消失。

    只有江水缓慢流动的声音重新回来,还有船头油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散去。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照亮了前方不远处一个简陋的石砌小码头,码头上挂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灯下立着一块半朽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已有些剥落的大字:

    黑水渡。

    船靠了岸。

    老船夫系好缆绳,跳上码头,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到了。前头有间废弃的河伯庙,能挡风。记住,天亮之前,莫要离开庙门。也莫要……给任何敲门的东西开门。”

    他说完,竟不再看聂子服,也不提船钱已付,匆匆解了缆绳,长篙猛力一撑,那小船便如同受惊的鱼儿,飞快地掉头,消失在重新聚拢的夜色江面。

    聂子服提起行李箱,走上码头。木牌下的气死风灯,灯焰是正常的昏黄色。他环顾四周,这所谓的渡口,不过是在山壁下凿出的一小片平地,除了几级石阶通往上方黑黢黢的山路,就只有靠山壁的一侧,有座低矮破败的庙宇轮廓。

    庙门虚掩,门上的漆早已掉光,露出木头干裂的纹理。他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庙很小,一眼望尽,正中是座泥胎神像,但头已不见了,身上彩绘斑驳,看不出原本供奉的是哪路神明。神像前的供桌倒着,香炉滚落在地,里面是早已板结的香灰。

    角落里堆着些烂稻草,勉强能栖身。

    聂子服掩上庙门,用那半扇倒下的供桌勉强抵住。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没有生火,只是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薄毯裹在身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把黄铜匕首。

    月光从破损的窗棂和屋顶的漏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块惨白的光斑。江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呜咽。

    时间一点点流逝。聂子服没有睡意,只是闭目养神,耳朵捕捉着庙内外的每一丝动静。除了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叫,再无其他。

    约莫子时前后。

    “咚。”

    一声轻微的闷响,从庙门外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门上。

    聂子服立刻睁开眼,屏住呼吸,手指收紧。

    “咚。”

    又是一下。这次更清晰了些。

    不是敲门。是撞。力道不大,但很执着。

    紧接着,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浓郁的、甜腻的胭脂香气,混杂着……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正是之前在江上浓雾中闻到的那股异香。

    “咚。咚。咚。”

    撞门声变得连续起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每一下,都仿佛撞在人的心口上。

    门闩只是粗糙地用破桌抵着,并不牢靠。抵着门的半扇破供桌,开始随着撞击,一下一下地往后挪移,木头摩擦地面,发出“吱呀——吱呀——”让人牙酸的声响。

    月光下,能看到门缝底下,有阴影在晃动。不是完整的人影,而是一角……红色。

    鲜艳的,在月光下也红得刺目的红色。像是嫁衣的衣摆。

    聂子服额角渗出冷汗,另一只手摸到了行李箱侧面一个暗格,里面是他准备的另一件东西——一包用朱砂、赤硝和烈性雄黄混合的粉末,用油纸包着,外面缠着红线。

    撞门声停了。

    庙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忽然——

    “咿——呀——”

    极度尖细、凄厉的唱腔,毫无预兆地刺破寂静,紧贴着门板响了起来!那声音非男非女,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唱词模糊不清,只有那股冲天的怨毒与悲恸,直直钻进人耳朵里,激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是鬼戏。而且,是冥婚戏里,新娘哭嫁的那一段!

    与此同时,抵门的破桌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哐当!”

    半扇朽烂的庙门,向内猛地荡开!

    月光如瀑,倾泻而入。

    门口,空空如也。

    只有地上,留着一小滩湿漉漉的水渍,泛着月光,微微反光。水渍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聂子服缓缓站起身,握着匕首和朱砂粉包,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门口。

    月光照亮了那东西。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剪纸。剪的是一个穿着嫁衣、蒙着盖头的新娘侧影,手艺精巧至极,连嫁衣上的花纹褶皱都清晰可见。剪纸是普通的红纸,但那红色,在月光下,鲜活得仿佛要滴下血来。

    剪纸新娘的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的头发。

    而在剪纸下方,潮湿的泥地上,有人用指尖,划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快走别来

    字迹凌乱,深入泥土,带着一种仓皇的惊恐。

    聂子服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剪纸和字迹,又抬眼望向门外。山路蜿蜒,隐入漆黑的林木深处。渡口空寂,江水呜咽。

    他伸出手,用匕首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红色的剪纸挑了起来。触手冰凉,带着一股阴湿的纸制品特有的质感,还有那股甜腻胭脂与纸灰混合的、令人作呕的香气。

    他将剪纸翻过来。

    背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个符号。

    一个他不久前才在父亲手札和警署档案照片上看到的符号——

    阴契纹。

    符号的末端,墨迹新鲜,尚未干透。

    聂子服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山路两侧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风穿过林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刚才那唱鬼戏的……是什么?

    留下这剪纸和警告的……又是什么?

    为什么这阴契纹,会出现在这里?

    他收起剪纸,用油纸仔细包好,放入内袋。然后回到庙中,将抵门的破桌重新挪回门后,这次又加了一块沉重的残破石香炉。

    他没有再坐下,而是抱着匕首,背靠墙壁,面朝庙门,静静站立,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

    第一缕天光艰难地刺破夜幕,洒在黑水渡冰冷的石阶上时,山路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夜里那种轻飘飘的、诡异的响动,而是实实在在的、踩在碎石路上的沉重步伐,带着活人的气息。

    聂子服移开抵门的东西,拉开庙门。

    晨雾稀薄,一个穿着藏青色粗布短褂、腰间扎着布带的中年汉子,正从山路走来。他脸色黝黑,眉眼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相貌,唯独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警惕和打量。

    汉子手里提着一盏熄灭的马灯,走到庙前不远处停下,上下扫了聂子服一眼,瓮声瓮气地问:

    “昨夜宿在庙里的,是你?”

    “是我。”聂子服点头,声音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可是忘川镇来接引的人?”

    汉子没直接回答,目光在聂子服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他手中的行李箱和虽然沾了尘土但质地讲究的衣物,最后,落在了聂子服脚边——那里,是昨夜那滩水渍和字迹的方向。虽然经过一夜,水渍已干了大半,字迹也模糊了许多,但仔细看,仍能辨出轮廓。

    汉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姓什么?来忘川镇做什么?”汉子问,语气更沉。

    “姓聂。聂子服。受江州警署友人委托,调查一桩人口失踪的旧事,顺便……”聂子服顿了顿,面不改色地续道,“寻访一些本地民俗旧闻,做些学术记录。”

    “聂……”汉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姓,眉头拧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像是忌惮,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生硬地说:“镇子里最近不太平,不接外客。先生请回吧。”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已到此,总要有个交代。”聂子服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况且,昨夜在庙中,我得了一件奇怪的东西,或许与镇中之事有关,正想请镇上长者辨看。”

    说着,他作势要从怀中取出那用油纸包着的剪纸。

    “慢着!”汉子猛地出声制止,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他盯着聂子服,胸膛起伏两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侧身让开一步,语气依旧硬邦邦,却松了口:“……跟我来。记住,进镇之后,莫要乱走,莫要多问,日落之前,必须离开。”

    “多谢。”

    聂子服提起行李箱,跟上汉子的步伐,踏上了通往忘川镇的蜿蜒山路。

    山路崎岖,湿滑的石阶上布满青苔,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古木,枝叶交错,将天色滤成一种沉闷的幽绿色。越往深处走,雾气似乎又浓重起来,不是江上那种乳白的水雾,而是灰蒙蒙的、带着土腥和腐烂枝叶味道的林瘴。

    汉子在前头沉默地带路,步伐很快,显然对山路极熟。聂子服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沿途。

    山路边的老树上,时不时能看到一些褪色的布条,或是挂在低矮枝桠上的、已经风化的小布偶。有些拐角的巨石上,刻着模糊的、非字非画的符号。他甚至在一处歪倒的半截石碑上,看到了一个残缺的、与“阴契纹”有几分形似的刻痕。

    这里处处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却又被某种顽固旧俗紧紧缠绕的诡异气息。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山路尽头,是一个狭窄的隘口,两片刀削般的山崖相对而立,像一道天然的门户。隘口处,竟然矗立着一座歪歪斜斜的木头牌楼,牌楼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朽坏的木芯,顶上盖着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牌楼下,站着两个人。

    一老一少,都穿着深蓝色的土布衣服,袖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从山路上来的两人。

    带路的汉子在牌楼前停下,朝那两人点了点头,低语了几句。年长的那个,是个满脸深刻皱纹的老者,眼皮耷拉着,闻言抬起眼,目光浑浊,在聂子服身上停留片刻,又垂下眼皮,挥了挥手。

    汉子转身对聂子服道:“过了这‘界门’,就是忘川镇地界。他们会带你去见镇长。记住我的话。”

    说完,他竟不再多留,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迷蒙的山雾林影之中。

    聂子服看向牌楼下那一老一少。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神躲闪,不敢与聂子服对视。老者则如同老树枯根,沉默地转过身,示意聂子服跟上。

    穿过那道阴森的牌楼“界门”,眼前的景象让聂子服微微一怔。

    并非想象中与世隔绝的破败山村。眼前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青瓦白墙的屋舍沿着山坡层层叠叠,中间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街蜿蜒向下,两旁甚至有店铺,挂着褪色的布幌,只是此刻街上空无一人,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镇子寂静得可怕,唯有风声穿过街巷,发出呜呜的空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线香焚烧后的味道,还混杂着另一种奇特的、类似草药又带着腥气的香气。

    老者领着聂子服,沿着主街向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面上回响,显得格外突兀。偶尔有紧闭的窗板后,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压抑着的呼吸声,或是木板的咯吱声,像是有人躲在后面窥视。

    他们在一座相对齐整、门楣上挂着“陈氏宗祠”匾额的老宅前停下。老者推开沉重的黑漆木门,门轴发出悠长刺耳的“嘎吱”声。

    宅内是个天井,光线昏暗。天井正中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负手望着正堂上方的匾额。那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衫,身形瘦高。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大约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短须,眼神平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与这闭塞山镇有些格格不入。他便是忘川镇的镇长,陈继儒。

    “聂先生,远来辛苦。”陈继儒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此地少见的、略显文绉绉的口音,“老朽陈继儒,忝为本镇镇长。下人无状,让先生夜宿荒庙,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陈镇长客气,是聂某叨扰了。”聂子服拱手还礼,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方。

    “聂先生此来,说是为调查旧事,记录民俗?”陈继儒引着聂子服进入正堂,分主客坐下。那带路的一老一少默默退下,关上了堂屋的门。堂内更暗了,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窗棂透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正是。受江州警署一位朋友所托,查询一位名叫苏婉的省城女学生,据说去年曾来贵镇寻亲,此后下落不明。另外,家父生前对西南巫傩古俗颇有研究,曾提及贵地风物特异,聂某也想借此机会,增广见闻。”

    听到“苏婉”这个名字,陈继儒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苏婉……这个名字,老朽有些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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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确有一外乡女子来过,自称寻亲,但问遍全镇,并无她要寻的亲戚。那女子在镇上客栈住了一晚,次日便自行离去了。此事,当时警署的各位差爷也来查问过,镇民皆可作证。至于下落,老朽便不知了。”

    回答得滴水不漏,与警署档案记录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聂子服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那么,昨夜聂某在河伯庙中,偶得一件蹊跷之物,或许镇长能帮眼辨识?”

    他不等陈继儒回应,便从怀中取出那油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缓缓打开。

    红色的剪纸新娘,静静地躺在泛黄的油纸上。腰间那根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背面的阴契纹,墨迹宛然。

    陈继儒的目光落在剪纸上的刹那,聂子服清晰地看到,他平和的眼神骤然一缩,脸上那点温和的书卷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凝重。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堂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线香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

    “此物……”陈继儒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聂先生从何得来?”

    “昨夜子时左右,庙门外有人……或有东西留下。”聂子服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镇长可认得此物?还有这背面的符号?”

    陈继儒没有立刻去碰那剪纸,而是盯着它看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捏起剪纸的一角,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背面的符号。

    他的指尖,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认得。”陈继儒放下剪纸,声音干涩,“这是‘阴娘纸’。镇上……一些老规矩里用的东西。至于这符号……”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叹息,“是些愚夫愚妇搞的巫鬼把戏,登不得大雅之堂。让聂先生见笑了。”

    他在避重就轻。聂子服立刻意识到。

    “镇长,”聂子服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客气,却带上了压迫感,“昨夜除了这剪纸,门外还有异响,似鬼戏唱腔。又有人在地上留下‘快走,别来’四字警告。聂某并非胆小之人,但此事关乎我调查之案,亦关乎此地安宁。若镇长知晓内情,还望坦言。否则,聂某只能认为此地确有不可告人之隐秘,或需报请县府,乃至省城,派员详查了。”

    “聂先生言重了。”陈继儒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摆了摆手,“非是老朽有意隐瞒。实在是……此事涉及镇上一些陈年旧俗,不堪为外人道,更恐引起无端恐慌。先生是明理之人,当知有些乡野陋规,看似荒诞,却是维系一地安稳的无奈之法。”他话锋一转,“先生既是学者,对这些民俗感兴趣,老朽倒可安排人,带先生去镇上看看一些古迹旧物。至于这剪纸和昨夜之事……或许是某些顽童或心思不正之徒的恶作剧,惊扰了先生。老朽定会严查。”

    恶作剧?聂子服心中冷笑。那子夜鬼戏,那门外的红影,那新鲜未干的阴契纹,还有带路汉子看到字迹时的反应,以及此刻陈继儒眼中那极力掩饰却依然流露出的忌惮……这绝非简单的恶作剧。

    但他知道,再追问下去,眼前这位镇长也不会吐露更多。这镇子,从踏入的那一刻起,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厚重的迷雾包裹着,所有人都默契地守着一个秘密。

    “那便有劳镇长了。”聂子服顺势点头,不再纠缠昨夜之事,“不知镇长安排何人做向导?聂某确实想看看此地的风物。”

    陈继儒似乎松了口气,道:“镇上年轻人多外出谋生,留下的不多。倒是有一人,对镇上老规矩、旧事物知晓得多些,可以给先生引路。”他略一沉吟,“只是此人脾气有些古怪,不喜与生人往来,尤其……不喜外乡人。老朽只能代为引见,能否说动她,要看先生自己了。”

    “哦?不知是哪位?”

    “镇西头,河湾边独门小院,邱莹莹。”陈继儒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有些微妙,“她是镇上的……妆娘。”

    “妆娘?”

    “嗯。专司为镇上去世的人,整理遗容,梳妆打扮,让亡者能体面上路。”陈继儒缓缓道,“这活儿,镇上其他人不愿做,也不敢做。只有她家,世代做这个。她对镇上大大小小的事,过去现在的,知道的,或许比我这镇长还多些。”

    妆娘。专为死人梳妆。

    聂子服脑海里,瞬间闪过父亲手札上那句颤抖的批注:“活人妆,死人衣……”

    “那便请镇长引见。”他站起身。

    “现在?”陈继儒有些意外。

    “现在。”聂子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时间不等人,这镇子的诡异气氛,昨夜遭遇的警告,都让他有种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事情正在暗处涌动,而他必须尽快找到线索,尤其是那个可能知道些什么的妆娘——邱莹莹。

    陈继儒看着他,终是点了点头,也站起身:“也罢。先生随我来。”

    两人走出陈氏宗祠,重新回到空寂无人的主街。陈继儒领着聂子服,拐进一条更窄的侧巷,巷子两边是高大的风火墙,墙头生着枯草,巷道幽深,石板路湿滑,光线昏暗。

    越往镇西走,那股线香混杂着奇特草药的味道就越发浓重。空气中,还隐隐飘来一股……水腥气。

    巷子尽头,是一小片略显开阔的河滩地,一条浑浊的、水流缓慢的小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边,孤零零矗立着一个小院。院墙不高,是用卵石和黄泥垒砌的,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一扇简陋的木门紧闭着。

    院门上方,屋檐下,挂着一串东西。

    不是寻常人家挂的辣椒、玉米,也不是辟邪的镜子、剪刀。

    而是一串用细红线穿起来的、小小的、惨白的东西。

    那是七八个拇指大小的、纸扎的童男童女。剪工粗糙,只用墨笔点了眼睛和嘴巴,在阴沉的天空下,随着风轻轻晃动着,空洞的眉眼似乎正“看”着来人。

    陈继儒在院门外几步远停下,不再往前,脸上露出明显的踌躇之色,低声道:“便是这里了。聂先生,老朽便不进去了。你……自己叩门吧。切记,莫要失礼。”说完,竟像是怕沾染什么似的,转身匆匆离去,很快消失在来时的巷弄中。

    聂子服独自站在那挂着纸人串的院门外,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院中寂静无声,唯有河水缓慢流淌的呜咽,和风吹过纸人串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他抬手,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声音在空寂的河边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聂子服等待片刻,再次叩门。

    依旧没有动静。

    他微微皱眉,正欲第三次叩门时——

    “吱呀——”

    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宽,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那是一个女子的脸。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近乎透明。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未施脂粉。一只漆黑的眸子,从门缝后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深井的水。

    她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靛蓝色斜襟布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找谁?”声音也如其人,清冷冷的,没什么起伏。

    “可是邱莹莹邱姑娘?”聂子服拱手,“在下聂子服,受陈镇长引见,冒昧来访,想向姑娘请教一些本地旧俗风物。”

    门后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缓缓地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衣着、以及手中的行李箱上停留的时间稍长。

    “外乡人?”她问。

    “是。”

    “镇上不欢迎外乡人。”她语气平淡地陈述。

    “略有耳闻。但聂某确有要事,并非闲游。且昨夜在河伯庙,得了一件奇怪之物,或许与姑娘所知之事有关,想请姑娘辨看。”聂子服说着,再次拿出了那个油纸包。

    门缝后的目光,落在了油纸包上。

    沉默了片刻。

    “吱呀——”

    门,开大了一些,足够一人通过。

    “进来。”邱莹莹说完,转身向院内走去,背影清瘦挺直。

    聂子服迈过门槛,走进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很干净。一角堆着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院中有一口老井,井沿布满青苔。正对着院门是三间瓦房,中间是堂屋,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另一侧,一个敞开的棚子下,摆着一张长长的木案。案上,摆放着许多瓶瓶罐罐,大小不一的刷子、毛笔,还有一些奇特的工具。木案一角,甚至还有一个……

    聂子服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用竹篾和白纸糊成的、约莫半人高的纸人骨架。尚未糊上外衣,只是一个粗糙的轮廓,空洞的眼眶对着院门的方向。

    而邱莹莹,正走向那张木案。她从案上一个陶罐里,用长柄木勺舀出一些乳白色的、粘稠的膏状物,放入一个白瓷碗中,又拿起一支细长的毛笔,蘸了蘸那膏体,然后,俯身凑近那纸人空白的脸……

    她竟是要给这纸人“上妆”!

    聂子服站在院中,看着她专注的侧影。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她苍白的脸颊和握着笔杆的纤长手指上。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笔尖细致地在那空白粗糙的纸面上描摹着,仿佛那不是没有生命的纸扎,而是真正需要精心装扮的容颜。

    空气中,那股奇特的、混合了草药与腥气的味道,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正是从那乳白色的膏体中散发出来。

    邱莹莹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传来:

    “你说的东西,拿来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