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透风的柴房里,傍晚暖黄的光从缝隙间射入,冷风呜咽,细小的光束敌不过冷风,忽明忽暗,冰凉一片。
被捆成粽子样的黑衣少年歪躺在柴堆里,盯着光束中的微尘发呆。
“你们倒是快点,磨磨蹭蹭的是想在他家过年么?”
一道声音悄然传来,柴堆里的少年眼皮一颤。
是个女人?
不,准确来说是个女孩!听声音很稚气,而且声音是从上方传来?
谁家正常人会走屋顶?
来的不是胡家的人!少年瞪大眼,目中有喜色透出。
那些人速度很快,两句话间悉悉索索的细碎声响就来到了他所在的屋后,他记得屋后是一堵矮墙。
“你空着手,我们可是背着东西呢,还嫌我们慢,太欺负人了!”又一道声音响起,声音压得低沉,能听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柴堆里的少年突然动了,他一路滚到墙边,双腿弯起再猛地发力去踹木墙,木质墙体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屋顶的木板猛地被整条掀起,三个奇形怪状的脑袋同时出现在空隙上方。
这些人全戴着面具!
一双双眼睛从面具孔洞中露出,盯着少年。
“他怎么了?”
问的人明显处于变声期,不光声音嘶哑难听,话里还冒着些傻气,以至于刚问完就被旁边的少年扇了下后脑勺。
“小八你傻啊!看不出来嘛!”打人的那个嫌弃道。
柴堆中的少年仰头盯着他们,他们这一群——
呃,一群戴着面具的——十二三岁少年!
黑衣少年难免失望,刚才太过急切,都没来得及细想,这群小孩子有能力救他吗?
那群孩子在高处看着他,一双双眼睛在那狰狞的面具后骨碌碌地转着,透着一股子兴奋好奇,却一点要救他的意思也没有。
少年有些心凉,指望一群孩子救他,是不是想得有点多?
“看什么看,给我下去救人。”
又是那道带着稚气的女音,还不等少年分辨出哪个面具后是那个少女,就瞅见一人率先离开,另几个小脑袋瓜也跟着从屋顶上消失。
“这锁怎么开?谁会?谁会?”很快,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谁学过这个啊?师傅从来没教过!”
“那怎么办,撞开么?”又是那个少女的声音。
撞开?这门板倒是不厚,而且看起来就年岁不短了,风吹日晒的想来也有些糟,撞开倒也是个办法。
少年盯着门,他顿悟了,这几个小孩年纪不大,胆子不小!他们是一点也不怕引来人!
门外的讨论声还在继续,围绕着谁来撞争论不休。
黑衣少年:……
“都让开,我来。”
咔嚓一声,一只脚丫子从门上洞穿而过……
绣着暗红色云纹的乌皮短靴,小巧而秀气,分明是一个女孩子的脚。一个女儿家脚力这么大?不太正常吧?黑衣少年惊讶怔愣。
“嘶,好疼!我脚要疼麻了!”
少女不满地低呼了两声,那脚却没停,缩回去又是一下。
砰砰砰,一边踹还一边抱怨。
“这门真结实,你们倒是快点来帮我啊!”
几双脚齐力合作下,门上的洞越来越大,最后仅剩个边框用链锁牵着没有倒。
两个戴面具的小鬼头麻溜地钻进来,蹲在少年身前,扯掉堵着他嘴的麻布。个子高些的少年要给他解绑,被稍矮他一些的同伴拦住。
“小哥哥你为什么被绑在这儿?”那少年蹲着笑眯眯问他。
“胡狗觊觎我家主人,以看病为由将我们骗至他家,绑了我扔在这里,几位兄弟快助我脱困,我好去救我家主人。”
闻言,在一旁扶着墙揉脚的少女走过来,手中白光一晃,割断了他身上的绳子。
“快去吧。”她催促。
“谢了几位!”
黑衣少年将身上绳子扒拉着扯下来,对着几个戴着鬼面具的小孩拱手道了声谢,随后冲出屋子,几个纵跃消失在几个鬼面少年视线里。
“小师姐割绳子的动作真俊!”蹲在地上的少年慢悠悠站起身,一边吹捧一边顺脚将绳子踢进角落。
“咱们这算是行侠仗义了?和书里的游侠们越来越像!”少年嘎嘎笑起来,处于变声期的嗓子说不出的难听。
“小八你快闭嘴,笑得真难听。”少女嘴上嫌弃,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得意。她扶了扶歪了的面具,招呼两个少年。
“走了,赶紧回家。”
变声期少年热情被辜负,委屈地低哼了两声,见少女不理他又要哼哼,旁边矮些的少年推他一把。“再哼哼,一会儿小师姐烦了该揍你了。”
天将暮,三个小身影挨着墙根快速地跑着。
喧哗声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响起,同暮色一起,迅速漫延了过来。
三个人都是耳聪目明的,不约而同停下身形。
身形最高的是那个,绛紫色的裤腿塞在短靴子里。石灰色棉布袍,一根烟青色的带子束在腰间,竟也显得纤腰楚楚。
尽管面上带着狰狞面具,尽管一身男子武人打扮,可那纤细的身形,虽未长成却仍透出了女儿体态,让人一眼便知她是女子。
显然这几人是以这个小姑娘马首是瞻,此刻正齐齐望着她。
“要不要去看看?”
这个年纪正是好奇心旺盛,精力充沛的时候。三人心很大,顺着喧哗声往最热闹的那院子摸去。
“哎哟,看——是刚才救的那个小子!”
趴在屋顶,变声期少年指着院子里,被一群家丁团团围住的黑衣少年,惊喜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相逢个屁,那小子估计还要被抓起来。”矮个子道。
“可惜,看着身板结实,功夫实在是不济。”高个子变声少年撇嘴,并不看好。
“我看没准,谁让他遇上咱们了。”唯一的少女兴奋地瞅着院子里的战况。
阿娘不许她打架,说什么姑娘大了,不能再整日打打闹闹,连带上上下下的师兄弟都不再跟她过招。她手早已痒得不行,眼下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会放过。
“你们在这看东西,我下去帮他。都不许下来,不听话我就跟大师兄告状。”小姑娘说完便站了起来,也不理那两个是什么脸色,反正带着面具也看不出。
少女腾身跃下,加入战圈。
已占上风的家丁有些懵,那狰狞的鬼面,青红相交很是眼熟,看的人心里慎得慌。
人堆里的黑衣少年也瞅见了那跃下来的人影,是那个小姑娘!
她们不是该走了么,怎么又来帮他了?
也好,有她帮忙能早点将闵郎救出去,这恶心的胡狗贼!
“谢姑娘相助,劳姑娘拖住这些人,我好去救人。”
把来帮忙的小姑娘扔人堆里是不够厚道,可自家的郎君更重要,黑衣少年立时就做了决定。
他安慰自己,反正这姑娘力气大,这时候敢跳出来,功夫肯定不错。
那姑娘大咧咧应了声‘没问题’,慢慢助他退到院门口,待他走了,更是一人舞着短棒打得兴致昂昂。
小姑娘堵在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我是可爱的分割线)
闵清正无聊地摆弄棋子,白色的棋子翻滚在修长的指间,发出清脆细响。
一头闯进来的十三望着悠闲的闵清,终于踏实了。
“闵郎你没事吧?”
“无事,正在想该怎么去救你。”闵清将棋子扔进盒中,随着棋子一起落下的还有一点细沫。
“无事就好,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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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咱们得快走。”十三守在屋门口催促。
闵清起身走向床榻,修长的手指轻抖,细如尘埃的粉沫落在玉枕上。
……十三有些无语,闵郎这是又要给人送礼。
两个人衣带当风,快步走在胡家长长廊道里,竟未遇到仆役。
闵清诧异地回望四周。“今日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都被引走了,晚点我再和郎君解释。”
人的确是都被引走了,都挤在一个院子外,家丁们在前面跃跃欲试,女婢们在后面指指点点。
胡家这些家丁没什么高深的功夫,只会使些普通拳脚,可到底全是壮汉,那姑娘毕竟年小,体力再好也经不住这样用。
小姑娘发丝处泌出细细的汗珠,被冷风一吹,冰凉一片。
眼见有些吃力时,身后又贴上来一个人!
小姑娘瞬间慌乱起来,反肘击向来人,然后石牛沉海,怎么也抽不回来了!
不容她看身后是谁,面前又挥来两根棍棒。
她绷着脸举棒拦挡,蝎子摆尾,一脚向身后人踹去,然后——
又踹空了?
居然踹空了!
完蛋!要坏事!
“手腿无力,红鸟你这功夫一点没见长进!”
不甚中肯的话从耳后传来,被称红鸟的少女一惊一喜,任来人将她拖至身后,不太明了地问:“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来人将门内家丁逼退几步,他懒得跟人打架,就趁着这一隙的空档,伸手将门拉上,又将顺手牵来的短棒在门环上一别。
一套动作下来甚是潇洒,红鸟不由有些羡慕,她怎么没想过把门关上来着!看来功夫还是要活学活用,她的实战经验还是太少。
“领着这么群没眼力劲的,我不来你岂不吃亏。”
来人漂亮的桃花眼一挑,眼神扫过屋顶上的两个少年。
红鸟嘻嘻一笑,伸手虚空点着他们。
“师兄的教诲都听到了没有?”
两个少年笑着喊:“有”
“二师兄,今日这事是意外,你可不许告诉我阿爹阿娘,我们劫富济贫的事还没做完呢,不能被关在家里。”红鸟扯着他袖子半是威胁半是撒娇。
余漠没搭理她,揽着小姑娘的细腰跃上了屋顶,对着院子里气青了脸的胡财主朗声道:“这位老爷对不住了,小孩子们贪玩,扰了您的家宅,我回去定禀明师傅,好好罚一罚他们。”
道歉这么敷衍,可见一点诚意都没有,你罚不罚谁能看得到!
胡财主气的胡子一颤一颤,有些气急而不能语。
这群小鬼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的这时候,也是这群带着面具的人来偷他的粮,也是他疏于防范,让他们偷了他足足一车的粮。为此他养了大批护院家丁,结果一年不再见动静,直到今日才又见到。
他乍见面具人时还高兴,以为今日不止能收获美人,还能把这伙贼偷一并抓了!谁成想,一院子十几个壮汉竟打不过一个乳臭味干的小丫头!
胡财主心中怒火难消,恨不得将这群小鬼嚼碎了吃。
目送几个纵跃消失在视线内的人,胡财主颤抖的手指一一点过院里挂彩的汉子们。
“废物!全是废物!”
汉子们亦觉丢人,垂头丧气的不敢言声。
想想以前,这群带面具的小鬼看到他们时撒丫子便跑,让他们自信心膨胀了那么久。
亏他们还大言不惭的跟老爷夸下海口,说什么若不是这群小鬼跑得太快,狗洞钻得太刁钻,一定会打得他们再也不敢来!
哪知一个小丫头片子就让他们抬不起头来,这要一群都下来!大汉们想着心里都怕。
“还不把院子收拾了!”胡财主怒喝一声,甩袖快步往自己院里赶去,这里闹这么凶,可别吓坏了他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