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听雨路
大雪是突然落下来的。
孙路站在那条二十四米宽的沥青路面上，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雪花从云层里无声地坠落，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灰色大衣的褶皱里。
路两侧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像有人用细笔在墨色树枝上描了一圈白边。
路牌立在人行道旁边，绿色的牌面上写着三个字——听雨路。
下面一行小字：Level ZH 1109。
孙路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呼出一团白雾。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花化成了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三花穿着白大褂，敞着怀，里面是一件酒红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雪落在他头发上和肩膀上，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雪地里的红枫树。
他笑了一下，弯起眼睛，朝孙路走了一步。
孙路：“白桔已经到82层了，等下……”
“其实这个书坑可以让我来封印，”三花抬手打断他，笑道，“毕竟，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你和我的文里面……我们该干什么了。”
雪落得更密了。
三花站定在孙路面前，鞋尖抵着他的鞋尖，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扫过孙路的小腿。
他微微倾身，低下头，嘴唇凑到孙路耳边，气息裹着雪夜的冷和身体的热，一道一道地吹在孙路的耳廓上。
“路酱，”那个尾音从嗓子里滚出来，拖着一点懒散的、含笑的弧度，“再跟我一起做一本UR出来？”
孙路没有动。
他的手指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收紧，攥成拳。
“……”
“怎么样？”
孙路沉默了两秒，偏了一下头，把耳侧从三花的气息范围里挪开，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你来我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
三花直起身来，把双手往白大褂的口袋里一插，歪了一下头。
“我啊，”他说，“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孙路没退。
三花的膝盖抵上来，隔着两层裤子的布料，轻轻地碰了一下孙路的腿。
“我想当皇帝。”
“皇帝”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
孙路的瞳孔缩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但他没有动。
“我想拥有主宰一切的力量。”
三花伸出手。
白大褂的袖子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他的手停在孙路的脸侧，没有直接碰到皮肤，只是悬在那里。
孙路脸色沉了下来。
“三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话你跟我说过很多遍了。”
“嗯哼。”
“我从来没有信过。”
三花的指尖落下来了。
落在孙路的脸颊上，冰凉的，像一片雪，但比雪要重。
他的手指沿着孙路颧骨的弧度缓缓滑下去，停在下颌线的边缘，微微用力，托着孙路的下巴往上抬了一点。
“你不信也没关系，”三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笑意也收了起来，“反正我会做到的。”
两个人站在雪里，距离不到十厘米。
孙路的大衣上落满了雪，三花的白大褂也被雪浸湿了一大片，酒红色的衬衫从敞开的衣襟里露出来，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孙路的目光从三花的眼睛移到他嘴角，又从嘴角移回眼睛。
然后他抬起手，一把推开了三花。
力道不大，但很果断——手掌抵在三花的胸口，隔着白大褂和衬衫，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三花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鞋跟在雪地上滑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推过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孙路，然后笑了起来。
“好伤心，”他说，“这次我还特意穿了你喜欢的白大褂呢。”
孙路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三花，这些是白桔他们的事，”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你不要再掺和了。回现实中去吧……你的愿望……会达成的……”
三花歪了歪头，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化成水，顺着眼角滑下来，像一滴没有颜色的泪。
“我更想亲手来达成。”
孙路没有回答。
两个人之间的雪落得更快了，路灯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让雪落进影子里，把轮廓一点点模糊掉。
三花往前迈了半步。
“告诉我，白桔并不是不可替代的，对吧？”
孙路的眼神变了。
“你敢。”
三花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一朵插在雪地上的花，漂亮，但没有根。
孙路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抓住了三花白大褂的领口：“三花，我劝你不要动白桔他们的主意。”
三花抬起手，捏了捏孙路的脸颊。
“我如果真要动，”他说，“他们活不到现在。”
孙路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松开了三花的领口。
三花还没来得及反应，孙路的拳头已经砸过来了——正脸，拳锋对着鼻梁，力道没有任何保留。
三花偏了一下头，拳头擦着他的颧骨过去，但孙路的另一只手已经跟上了，手肘横着扫过来，撞在三花的胸口，把整个人撞得往后退了三步。
三花在雪地里站住了，抬手摸了一下颧骨，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破皮，渗出一丝血。
他低头看着指尖上的血，然后抬头，笑了一下。
“来真的？”
孙路没有回答。
他已经到了三花面前，膝盖顶上去，朝着腹部。
三花这次没有挡。
他侧身让了一下，孙路的膝盖顶空，但孙路顺势转了个身，手臂从后面箍住了三花的脖子，把人往后带——三花的后脑勺撞在孙路的肩膀上，整个人被锁住，呼吸顿了一下。
“路酱，”三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抱得我好紧。”
孙路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三花抬起手，手肘向后撞在孙路的肋骨上——孙路的闷哼声从三花头顶传来，手臂松了一瞬。
三花趁机挣开，往前扑了一步，转过来面对孙路。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
孙路站在对面，死死的盯着三花。
他的呼吸很重，白雾一团一团地从嘴里涌出来，在雪地里散开。
三花抬手擦了一下颧骨上那道血痕，手指上沾了红色：“……”
孙路又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直接——没有试探，没有虚晃，直直地冲过去，肩膀撞进三花的怀里，把人撞倒在雪地上。
两个人倒在雪地里，雪被压出一个坑。
孙路骑在三花身上，膝盖压着他的大腿，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三花的手抓住了孙路的手腕，但只是搭在那里，没动。
孙路另一只手抬起来，一拳砸下去。
三花偏头。
拳头砸在他耳侧的雪地里，雪溅起来扑在两个人脸上。
第二拳。
三花偏了另一个方向。
第三拳。
三花没能完全避开——拳锋擦过他的额角，皮肤裂开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眼角，像一道红色的泪痕。
三花的睫毛颤了一下。
“疼。”他说。
孙路没有停。
第四拳砸下去，三花抬起胳膊挡了一下，小臂上挨了一记重击，闷哼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血从他的额角流下来，滴在雪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像在白色的画布上点了几个红色的点。
“路酱，”三花的声音哑了，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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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的血淌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眨了一下，视野里一半是红色一半是灰色，“你今天……真的很生气啊。”
孙路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收紧了。
三花的喉结在孙路掌心里滚了一下。
“我问你，”孙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复活甲词条和名刀词条，在白桔他们第一次进副本的时候就给他俩用过了，对吧。”
三花躺在雪地里，血顺着额角流到耳根，在白大褂的领口上洇开一片深红色的痕迹。
他的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完全收起来的笑。
“是啊。”
孙路的手指没有松开。
“英雄池词条里能复活的太乙真人的大招和影的大招，”他的声音更低了，“第二次他们进副本的时候你用给他们了。”
三花咳嗽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和他嘴唇的颜色融在一起。
“我也是很疼爱他们的。”
雪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孙路的睫毛上积了一层雪，他没有眨眼，雪融成水顺着眼角滑下来，像汗又像泪。
“谢谢你保护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秒。
“你可以去死了。”
孙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这个书坑到底是个什么故事呢，”三花的手还攥着孙路的大衣领口，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我好好奇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孙路能听见。
“什么样的故事，会是主角在副本里杀了他的‘朋友’。”
孙路的手指顿了一瞬。
三花的手还攥着他的领口，但那只手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
“什么？”
三花的身体在他面前消失了。
孙路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指节还保持着收拢的姿势。
他慢慢地垂下手臂。
“……只是空空儿的分身啊。”
他低头看着雪地上那几滴快要被新雪盖住的血，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路灯还亮着。
雪还在下。
……
孙路站在路灯旁边，垂着手，雪落在他灰色大衣的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想起来——淇洋。
“不对，王子酱呢？怎么还没到吗？”
他闭上了眼睛。
作者视角开启的时候，眼前的雪地像被水洗过的玻璃一样变得透明——他看到了淇洋的位置。
Level 974。骨沼。
暗红色的沼泽，灰白色的雾气。
淇洋蹲在一块黑色木板上，浑身湿透，像一颗被泡烂了的种子。
孙路睁开眼。
“我操。”
他转身朝着听雨路尽头的方向跑了起来。
灰色大衣的下摆在雪地里翻飞，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雪水溅上裤腿，顺着布料往下淌。
他跑得很快，快到肺里的空气被风刮出来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缀在身后，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他一边跑一边掏出一张银白色的卡片插进腰带——
“重组！！”他咬着牙说，“把我重组到974！！”
白光吞没了他的视野。
再睁眼的时候，孙路站在一片暗红色的沼泽里。
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浓到让他下意识地咳了两声。
灰白色的雾气在他周围翻滚，水面上浮着一层黏稠的泡沫，脚底下是软的，每一脚都要陷进去几公分。
他在雾气里看到了那个身影。
孙路踩着沼泽的泥水朝他走过去，皮鞋已经彻底灌满了泥浆，但他没在意。
“王子酱在这里玩什么呢？”
他嘻嘻哈哈地开口。
蹲在木板上的那个人抬起头来。
“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