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974
淇洋在列车玻璃上看到自己映出来的脸。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淡,眼皮半耷拉着,嘴角平直地抿着,很不耐烦的样子。
列车在行驶。
第77层开往1109层的列车,孙路说过,1109层是故乡,是心安处,是那种——不会有怪物、不会有黑暗、可以在那儿安安静静坐一会儿的地方。
淇洋承认他需要那个地方。
他靠在座椅上,速写本搁在膝盖上,笔夹在指间没有落下去。
窗外的黑暗偶尔被远处闪过的光斑撕开一道口子,然后又合拢。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干。
(淇洋:困。)
列车忽然震了一下。
淇洋的笔从指间滑落,掉在车厢地面上滚了两圈。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头顶的灯光闪了两下,灭了。
车厢里陷入了一种介于黑暗和灰暗之间的颜色。
淇洋捡起笔,直起身来。
然后他注意到——窗外的黑暗不再是纯黑色了。
是一层一层暗沉沉的、像是凝固了的血一样的暗红色,从窗框的边缘往中间蔓延。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颜色意味着什么,列车又震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他整个人被从座椅上颠起来,膝盖磕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闷响一声。
然后车门开了。
外面的空气灌进来——腐臭、潮湿、像是铁锈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
淇洋捂着口鼻站起来,朝车门外看了一眼。
列车停在一片沼泽里。
铁轨蜿蜒向前延伸了几十米就消失了,被浑浊的暗红色水面吞没。
水面上漂浮着白色的雾气,浓稠得像棉絮,贴着水面缓缓翻涌。
车门外有一块突出来的水泥月台,但月台边缘已经破碎了,有几段台阶沉在水里,暗红色的水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漫。
电子牌在车门上方闪了一下,显示出几个字:
【Level 974 —— 骨沼】
淇洋站在车门边看了三秒。
(淇洋:这他妈又是哪儿?)
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列车没有停留,铁轨震动着往雾气的深处退去,车尾的红灯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被浓雾完全吞没。
淇洋一个人站在水泥月台上。
周围安静下来了。
只有水里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的声音,噗,噗,间隔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空的。
三张词条都留给了白桔。
他摸了摸口袋,只有一支笔、一本速写本。
连包速溶咖啡都没有。
(淇洋:......草。)
水面翻了一下。
一个白色的东西从暗红色的水底浮上来,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逐渐有了形状——五根手指。
(淇洋:......)
(淇洋:好的。)
(淇洋:这就是孙路的故乡。)
淇洋盯着那根白骨看了三秒,然后默默地把脚挪开了,往旁边走了两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水底传来的,极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缓慢地移动、摩擦、组合——骨骼与骨骼碰撞发出的“咔嗒”声,一下接一下,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淇洋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水面。
不止一个。
很多个。
它们在水底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根根散落的骨头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拼合在一起。
淇洋站在原地,心跳很快,速写本被他攥得边角卷了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淤泥已经漫到了小腿肚,冰冷的泥水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竖起的黏滑感。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速写本。
他的笔尖在纸上动得很快,线条潦草但准确——琥珀色的液体,细长的玻璃瓶,木塞。
【杏皮水】。
画完最后一笔,瓶身在他手里凝实了。
他拔开木塞灌了一大口,酸甜的味道冲进喉咙,脑子里的眩晕感退了几分。
他拧上瓶盖把杏皮水塞进口袋,重新翻开速写本,画了第二样东西。
一块滑板。
磁悬浮的那种,踏板是黑色的,底部装着两个发光轮子。
画完最后一笔,一块滑板出现在他脚边,轮子泛着淡蓝色的光,悬在泥水上方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他踩上去。
滑板浮起来了,轮子在泥水表面滑过,没有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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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比他走路快得多。
他踩着滑板往前滑了一段,雾气在他两侧分开又合拢,暗红色的水面被轮子划开两道细长的波纹。
(淇洋:我真是个天才啊。)
暗红色的水面上,密密麻麻的白骨正在浮出水面。
手指、脚掌、脊椎、肋骨、头骨——它们在拼合,拼成一个个残缺的人形,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朝他的方向移动。
速度不快,但数量很多,多到视线范围内的水面全在翻涌。
淇洋的喉咙紧了紧。
他把滑板的速度加到最大,弯下腰压低重心,风裹着腐臭的雾气拍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翻到速写本的空白页,正打算再画点别的什么——一阵大风吹过来。
从沼泽深处刮来的风,带着更浓的铁锈味和腥臭味,卷起水面上那层灰白色的泡沫,扑在他脸上。
等他反应过来这不是攻击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之时。
——速写本已经没了。
什么也没有了。
速写本被风卷走了,落进了某一片看不见的沼泽深处。
他怔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握本的姿势,指节微微发白。
(淇洋:…………)
(淇洋:我日。)
他站在滑板上,双脚湿透,裤腿贴在腿上,衣服上全是暗红色的泥水,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他环顾四周——雾气包围着他,看不见边际的水面延伸到所有方向,水底下有白骨在缓慢地移动,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久到风又刮了两次,久到滑板底下的蓝光晃了一下。
他慢慢地蹲下来,蹲在滑板上,手搁在膝盖上,额头垂下去,贴着自己的膝盖。
本来上班就够烦了。
啥比领导天天在群里@。
月底报表上个月没做完,这个月又加了三项。
房贷下个月又要还。
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水里倒映不出他的脸——水太浑浊了,只能看到一片流动的红色,和偶尔浮出水面的、白色的骨片。
真羡慕白桔啊。
没上过班,莫名其妙就开始像工作一样做任务。
真有劲。
他把额头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白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