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路人甲见义勇为
深夜的东京下着小雨。
它们落在柏油路面上泛着路灯的反光，每一片水洼都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木南在小巷里快步走着。墨黑色的装甲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拐进第三条巷子的时候，他终于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了。
紫色的骑士在两条街之前被他甩掉了——木南在楼顶连翻了三栋楼，又钻了两条地下通道，最后从一个废弃的储物间穿出来，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
他靠在湿漉漉的墙面上喘了口气，面甲上的银色横纹闪了一下，然后褪去。装甲从他身上一片一片剥落，露出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更白。
巷子很窄，两侧是公寓楼的外墙。
花坛上蹲着一只猫。
长毛奶牛猫。
黑白相间的毛发在雨里湿了一半，蓬松的毛梢沾着细碎的水珠，尾巴尖弯成一个问号的形状，正蹲在花坛的边缘，歪着头看他。
（木南：……猫？）
长毛奶牛猫“喵”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刚睡醒。
它舔了舔爪子上的水，然后歪着头又看了他一眼。
木南握着那本书的手指有些僵，松开又攥紧，纸张边缘在他掌心里压出一道深痕。
那只猫从花坛上跳下来，踩着轻巧的步子走到他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腿。
木南低头看着她。
长毛奶牛猫仰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尾巴尖勾了勾，像是在说“你摸我一下嘛”。
（木南：……）
他蹲下来了，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摸了一下猫的头顶。
长毛的触感软软的，有一点点湿，指尖陷进去的时候猫眯了一下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木南：可爱。）
（猫又蹭了一下他的手指。）
木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他手指陷在猫毛里的那一刻，后背传来一阵风声。
木南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直了，手指从猫头上弹开，身体还没来得及侧转——
后颈被什么硬物精准地击中了。
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刁钻。木南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长毛奶牛猫“喵”了一声，跳起来，踩着墙沿几个跳跃翻上了屋顶，消失了。
紫色的骑士俯身把书拾起来。
雨水顺着他的肩甲流下来，在手套边缘汇成一道细流，滴在书封上，又被他用手背擦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木南——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脸朝下埋在潮湿的地面上，呼吸平稳，像睡得很沉。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绿头发的路人甲站在巷子口，手里举着伞，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烤肠，表情从“我只是路过”变成了“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路人甲瞪大眼睛：……卡面来打杀人了！！！）
绿头发路人甲已经把手里的烤肠塞进了嘴里，腾出手来掏手机：“报警报警报警——警察叔叔救命！一个紫色的骑士把一个无辜路人打晕了！！”
（紫色骑士：……你报警吧。我先走了。）
他纵身跃上墙头，紫色的装甲在雨夜里划出一道暗光，翻过屋顶消失在连绵的雨幕里。
绿头发路人甲举着手机追到巷口，已经看不到紫色骑士的影子了。
他叹了口气。
（路人甲：得，还得我收拾烂摊子。）
他弯下腰，把木南从地上翻过来。
木南的脸苍白得有点吓人，后颈有一道红印子，但是呼吸平稳，脉搏也正常。
路人甲拍了拍他的脸，没反应。
（路人甲：这得送医院吧……）
他想了想，蹲下来，把木南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架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木南比他高小半个头，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他身上，重量压得他膝盖弯了一下。
（路人甲：我真是做了件好事呢。）
他架着木南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雨伞歪歪斜斜地举在头顶，一半雨水淋在他自己肩膀上，一半淋在木南的头发上。
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歪歪扭扭地拖在柏油路面上。
“你以后可得感谢我吧？”
……
（路人甲把木南送进急诊室，填完资料，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雨更大了。）
（路人甲站在医院门口的屋檐下，摸了摸口袋，掏出半包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发现已经弯成了弧形。）
（路人甲：……也行吧，曲线美。）
（他把烟掰直，叼在嘴里，又摸了摸口袋，打火机没了。）
（路人甲想了想，大概是刚才架木南的时候掉地上了。）
（他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在雨里站了十秒钟，然后叹了口气，把烟塞回盒子里，顶着雨走了出去。）
（路人甲：老天爷，你连根烟都不让我抽。）
（雨声哗啦哗啦。）
（路人甲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雨水顺着他的绿头发往下淌。）
（他走了两条街，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样子——浑身湿透，绿头发塌在脑袋上，像一只淋了雨的鹦鹉。）
（路人甲对着玻璃门做了个鬼脸。）
（玻璃门里的路人甲也对他做了个鬼脸。）
（路人甲：帅。）
（然后他继续走。）
（走到东映拍摄基地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路人甲从铁栅栏的缝隙里看进去，里面灯火通明，一群人正围着绿幕拍戏。）
（一个穿着三骑皮套的演员正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道具剑，旁边围了一圈工作人员。）
（导演举着喇叭喊：好！再补一条！表情再痛苦一点！）
（三骑演员挣扎着抬起头，努力做出痛不欲生的表情。）
（路人甲二话不说翻过栅栏，冲进片场。）
（路人甲：卡面来打你不要死啊——！！！）
（他扑通一声跪在三骑旁边，双手抓住演员的肩膀，满脸悲痛欲绝。）
（三骑演员：？？？）
（导演：？？？）
（场务：这谁啊？！保安！！）
（路人甲：你走了我们怎么办！这个城市还需要你守护啊！！！）
（三骑演员愣了一下，然后非常敬业地继续演，虚弱地抬起手，拍了拍路人甲的手背。）
（三骑演员：……我……我还能撑住……）
（导演眼睛一亮：好！这条好！别停！继续拍！）
（路人甲：不！！！你不要说话！保留体力！救护车马上就到！）
（三骑演员：……谢谢你……但我的时间……不多了……）
（路人甲：你胡说！你还能再战五十年！）
（三骑演员：我……我……）
（路人甲：你说！！）
（摄影师移开镜头，场务赶紧把他拖了出去。）
（场务：这盒便当给你吃，你出去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吃饭吧……）
（路人甲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头。）
（他接过便当，站起来，对着场务鞠了一躬，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导演：？？？等一下？你这就走了？！）
（路人甲已经翻过栅栏，跑了。）
（三骑演员从地上坐起来，挠了挠头盔。）
（三骑演员：导演，刚才那条能用不？）
（导演沉默了三秒。）
（导演：……用吧。比演的真。）
（路人甲蹲在路边把便当吃完了，还对着盒饭说了句谢谢款待，然后把空盒子规规矩矩地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嘴，继续走。）
（路过跨河大桥的时候，他看见栏杆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两条腿悬在桥外面，低头看着下面黑乎乎的河水，肩膀一抽一抽的。）
（路人甲叼着那根还没点着的烟，走过去，在小伙子旁边坐下，两条腿也悬在桥外面。）
（小伙子吓了一跳，扭头看他。）
（小伙子：你……你谁啊？）
（路人甲：路过的。）
（小伙子：你想干嘛？）
（路人甲：我想吹吹风，你介意不？）
（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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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你坐那边去。）
（路人甲：那边风大，这边正好。）
（小伙子：……）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小伙子：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
（路人甲：哦。）
（小伙子：她说我没出息。）
（路人甲：你是啥比。）
（小伙子：？？？）
（路人甲：你有没有出息你自己不知道啊？她说啥你就信啥？）
（小伙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路人甲晃了晃悬空的两条腿：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出息，但是我知道轻易放弃自己生命的人最没出息了。）
（路人甲补充说：现在还想跳河的人就是大啥比。）
（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小伙子：你……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
（路人甲：实话都难听。）
（小伙子沉默了一会儿，从栏杆上缩回来了。）
（小伙子：……你说得对，我不跳了。）
（路人甲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手把小伙子从栏杆上拽下来。）
（路人甲：走，去警局，让警察叔叔给你做做心里建设，强化一下正能量磁场。）
（小伙子：你送我去我前女友家行不行。）
（路人甲：不行。）
（小伙子：为啥？）
（路人甲：因为你是啥比。）
（小伙子：？？？）
（路人甲把小伙子送到警局门口，跟值班的警察说明了一下情况。警察看了看小伙子湿漉漉的脸，又看了看路人甲浑身滴水的惨样，欲言又止。）
（警察：……你俩都进来坐坐吧？）
（路人甲：不用了，我赶时间。）
（警察：你去哪儿？）
（路人甲沉默了一下。）
（路人甲：……不知道呢。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把雨衣给了一个外卖小哥，然后继续淋着雨走。）
（走了一段路，他路过一家便利店。）
（门口坐着一个老人，腿上盖着一块塑料布，面前放着一只铁碗。老人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雨淋得他缩成一团。）
（路人甲停下来，摸了摸口袋。）
（他翻了半天，翻出身上仅剩的一张皱巴巴的一千日元，卷成一卷，走过去，轻轻放在老人的铁碗里。）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老人：小伙子……你衣服都湿透了……）
（路人甲咧嘴笑了一下。）
（路人甲：没事儿，我爱淋雨。）
（老人：……）
（路人甲：走了啊大爷，早点儿回家。）
（他转身走进雨里。）
（雨更大了，但路人甲也不跑，就那么走着。）
（他掏出那根弯掉的烟，叼在嘴里，没打火机，但也叼着。）
（走了两步，忽然哼起歌来。）
（路人甲：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
（他唱了一句，又顿住了。）
（四下里空荡荡的，路灯把雨丝照成密密麻麻的金线，整个街道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雨里，叼着烟，对着空旷的马路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换了一首歌。）
（路人甲：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
（绿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他一边唱一边走，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飘在空荡荡的街上，又碎在路灯的光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人，一条路，一盏灯，一首不成调的歌。）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路人甲：……我真他妈帅。）
（然后他踩着水坑，蹦了一下，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他蹦完，又继续走了。）
（雨还在下。街还在长。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绿头发的路人甲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走在东京深夜的大雨里，一个人，没撑伞，没打火机，也没人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