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恶魔契约
接下来的几天，孙路跑了好几趟别墅。
最后一次是在第五天傍晚。他站在大门外面按了门铃，佣人把他请进去，白桔正坐在客厅里吃晚班——煎蛋、培根、烤吐司、一杯鲜榨橙汁，摆满了一整张托盘。
“白桔，”孙路在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你再想想，那些书坑——”
“孙路叔叔，”白桔把吐司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孙路愣了一下：“什么？”
“你哪来的钱给我现实中一个亿？”
孙路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当初把白桔拉进来的时候，他随口说的“填完十二个坑给你一个亿”，其实根本没想过兑现的问题。
他一个写小说的，哪来一个亿？那话就是顺着白桔“想要一个亿”的愿望随口一编的。
（白桔：……）
（孙路：呃……）
（白桔：……？）
（孙路：……逗你玩的。）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白桔慢慢把吐司放下了。
（白桔：所以就是说，从一开始，你就是一个无良作者在空手套白狼？）
（孙路：也不是空手套——至少你们填坑的过程挺有意思的——）
（白桔：有意思？）
（孙路：……我错了。）
白桔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好了，那没事了。还不如跟着阿笙呢。至少她的钱是真的。”
孙路急了：“就算世界毁灭也没关系吗？！”
“这里只是小说罢了，”淇洋从厨房端着一杯咖啡走出来，语气淡淡的，“小说而已，懂吗？又不是我们的现实世界。”
“就算书坑里那些怪物真的长出来了，也影响不到外面的我们。”
西音捧着奶茶坐在角落，用力点头：“嗯嗯。”
墨染靠在沙发上翻杂志：“好了孙路叔叔，你也休息休息吧。别老想着那些坑了。”
孙路看着他们四个人，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有点歪。
他记得白桔不是这样的。
白桔是会蹲在他旁边问“下一个坑是什么啊”的人，是会在副本里顶着危险兔坦的拳头喊“战兔你醒醒”的人，是会把自己摔碎的手机攥在手里、脚踝肿得像馒头还在担心“用不了骑士踢”的人。
那个白桔呢？
“……你们到底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白桔重新拿起了吐司。淇洋转身回了厨房。西音低头看手机。墨染翻了一页杂志。
阿笙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最后几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孙路。
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
孙路感觉自己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不可能。”他说。
他转身走了。身后没有人叫住他。
……
当天晚上下起了大雨。
东京九月初的雨来得又急又猛，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路灯的光被雨幕搅碎了，晕成一片一片橘黄色的光团。
孙路没有伞。他走出别墅区的时候衣服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
他沿着路边走，经过便利店、经过自动贩卖机、经过一座亮着灯的天桥，最后在一家亮着暖光的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
有个绿头发的路人甲蹲在便利店屋檐外面的雨地里，浑身湿透，正举着手机外放一首歌——
“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
（孙路：……日。）
（路人甲：哟，又见面了。）
（孙路：你一天到晚蹲在路边外放歌，你是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吗？）
（路人甲：这叫氛围感！你懂个屁！）
“……”
孙路懒得吵了，转身走进便利店，从冰柜里拿了一瓶乌龙茶，结账，走出来。
雨看起来并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叹了口气，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拧开乌龙茶喝了一口。
雨滴从屋檐边缘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膝盖上、鞋面上。
他懒得躲了。
反正已经全湿了。
“……？”
过了几分钟，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不是停了——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他头上。一把透明的塑料伞，伞柄细白细白的，举在一个矮矮的胳膊上。
孙路抬起头。
是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小女孩，站在他旁边。
她穿着深蓝色的JK校服，百褶裙，白色中筒袜，黑色皮鞋，书包的背带在胸口扣得整整齐齐。
她举着伞，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孙路：……
“小姑娘大半夜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很危险的，赶紧买了东西回去吧。”
小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孙路，你猜猜我是谁？”
孙路一愣。
他眯起眼睛在雨幕的光线里仔细打量她。五官是稚嫩的，还没长开的轮廓，但眉眼的位置、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歪头的角度——
“三花？？？”
三花把伞往他头顶又送了送：“嗯哼。”
（孙路：你怎么变成未成年了？！）
（三花：你问我？不是你写的吗？）
（孙路：我没有啊！你那个角色我根本没动过！）
（三花：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雨声哗哗地响了一阵。三花举着伞蹲下来，蹲在孙路旁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搁着，侧脸对着他。
“孙路，”她说，“你知道的，我对这些态度都无所谓。变成小孩也好、穿裙子也好、打怪也好不打也好——我都行。但有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在群里说过吗——我想当皇帝。我想有无穷的力量。”
孙路偏过头看她。三花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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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在路灯和雨幕的折射里亮着一点幽微的光，像猫科动物在暗处反射过来的视线。
孙路沉默了：“……我该怎么给你力量？你也要当假面骑士吗？”
“我无所谓。”三花把雨伞换到另一只手里撑着，甩了甩发酸的胳膊，“骑士也行、反派也行、普通人也行——我不挑。”
“但是，我要的力量确实只有你能给我。”
“什么力量？”
孙路的呼吸顿了一拍。
三花侧过脸来看着他，嘴角翘着，笑容带着一点十四岁少女不该有的从容：
“就是，你听我的就行，作为回报，我帮你打破现在的困境——让白桔他们重新回来填坑。”
孙路盯着她：“你知道白桔他们为什么异常了？”
“嗯哼。”
“你知道原因？”
“我知道。而且我知道怎么解决。”
雨声在两个人之间落下，哗啦哗啦地砸在伞面上、地面上、路灯顶上。
便利店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看不清边界。
三花伸出一只手。
她的手很小，指节细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掌心朝上，在路灯下面摊开着。
“所以，”她说，“孙路叔叔，要和我签订恶魔契约吗？”
孙路看着那只手。
他张了张嘴，雨水从屋檐边缘滴下来，砸进他面前的乌龙茶瓶口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这算不算诱骗无知中年人？”
“你无知吗？”三花歪头，“你可是作者诶。”
孙路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乌龙茶放在台阶上，抬起手，犹豫了一瞬。
三花的手就那样摊着，纹丝不动。
雨还在下。
“……行。”
孙路的手握住了三花的。
三花的嘴角翘起来了。
“契约成立。”
雨声忽然变大了一阵，像是什么东西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便利店门口的灯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孙路握着那只小小的手，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掌心传过来——像是一根极细的线，从他的指缝渗进去，沿着血管往深处走，最后落在某个他说不清位置的地方，安顿下来了。
他看着三花，三花看着他。
（孙路：……我是不是签了什么不该签的东西？）
（三花：嘻嘻。）
“走吧，”三花松开手，把伞往孙路那边递了递，“先回你家。”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水渍，背好书包，转头看着雨幕。
“白桔他们的事，明天再说。”
孙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僵。
他接过那把透明的塑料伞，另一只手拎起地上的乌龙茶，站在便利店门前的灯光下，和三花一起望着雨中的街道。
夜深了。雨还在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远处什么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