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全员恶人

    金光散尽的时候,宴厅已经变了样子。

    水晶灯还在,但光线变成了暗红色。

    香槟塔碎了一地,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地毯纹路蜿蜒成某种看不懂的图案。

    宾客们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大厅中央那道白色的身影。

    林柔站在那儿,赤脚踩在碎玻璃上,脚底没有流血。

    她缓缓抬起头,白色的瞳孔对着白桔。

    “桔平,我好委屈啊。”

    然后她身后裂开了。

    一道、两道、三道——裂缝从地面、墙壁、天花板上同时撕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陆鸣。

    西装歪了半边,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过分整齐的牙齿。

    他手里攥着一根高尔夫球杆,杆头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手里握着擀面杖,眼睛和林柔一样,是全白的。

    她是燕家的厨娘,林柔的远房表姨。

    第三个是燕家的老管家,西装笔挺,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第四个是陆鸣的几个“朋友”,穿得花里胡哨的,脸上挂着同款过度灿烂的笑容。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佣人、司机、账房、势利眼的亲戚、收了好处的小报记者——十几个人从裂缝里鱼贯而出,把白桔他们围在了宴厅中央。

    全员恶人。

    (白桔:好家伙一个BOSS不够打,来了一整个公司团建是吧?!)

    (淇洋:不应该是我们正义的群殴BOSS吗?)

    (墨染:我建议咱们先跑。)

    来不及了。

    陆鸣第一个动了。

    高尔夫球杆带着风声砸过来,白桔侧身一闪,球杆擦着他耳朵砸在身后的柱子上,木屑溅了他一脸。

    厨娘的擀面杖紧随其后,白桔抬臂格挡,小臂被震得发麻。

    他这才意识到——在没有装甲的情况下,这些BOSS的伤害高得离谱。

    “散开!”他喊了一声。

    淇洋往左滚了一圈,躲开老管家拍过来的账册——那本账册砸在地上的时候,大理石地砖裂了一条缝。

    墨染往右闪,衣服下摆被陆鸣一个“朋友”的指甲划了一道口子。

    白桔咬着牙,手摸向腰带。

    金色的“回档”卡片还插在卡槽里,他按下去——

    银白色的装甲从肩甲开始覆盖,一层一层向下蔓延,胸甲、臂甲、腿甲,熟悉的暖意包裹全身。

    “变身——”

    白桔的双拳砸在陆鸣胸口,把他逼退了三步。

    他转身一肘顶开厨娘,反手抓住老管家的账册边缘往外一扯,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

    但这些BOSS像是打不完的,倒下一个立刻站起来两个,陆鸣被踹飞之后拍了拍西装又站直了。

    白桔的左肩挨了一擀面杖,右腿被高尔夫球杆扫了一下,胸甲上又多了三道抓痕。

    他撑着膝盖喘了口气,余光扫到淇洋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墨染挡在他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刀尖对着步步逼近的厨娘。

    “别过来,”墨染的声音发抖,“我真的会捅的。”

    厨娘笑着往前又走了一步。

    淇洋的手已经摸到了速写本,但笔还没掏出来。

    (淇洋:孙路叔叔!救命!)

    白桔的膝盖弯了一下。银白色的装甲上布满了裂纹,左肩的护甲已经碎了一半,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渗着血珠子。

    他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

    “回档——”他喊了一声。

    金色卡片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白桔:?!)

    白桔蹲在地上,使劲捶了一下腰带。没用。

    眼前那些白眼睛的身影还在围拢过来,陆鸣的高尔夫球杆已经举到了头顶——

    然后一抹红色从侧面切了进来。

    酒红色长裙。黑色红底高跟鞋。长发在暗红色的灯光里被风带起来,像一面旗。

    燕笙诫一手拎着她那只银色的手包,然后抡圆了胳膊,手包结结实实地砸在陆鸣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陆鸣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撞翻了两个“朋友”,一起滚到了宴会厅的边缘。

    (白桔:???)

    (淇洋:???)

    (墨染:???)

    燕笙诫站定,把包包往肩上一挎,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抬脚——黑色红底高跟鞋的鞋跟精准地踩在厨娘伸过来的擀面杖上,用力一拧,擀面杖从中间断了。

    厨娘愣了一秒,被燕笙诫反手一个肘击顶在胸口,整个人倒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柱子上,滑坐下去。

    (白桔:我娶!!笙!!)

    (淇洋:打了他们就不能打我们了哦。)

    (墨染:这就是笙酱吗???)

    燕笙诫侧身避开老管家拍下来的账册,手包顺势往他手腕上一磕,账册脱了手。

    她弯腰接住那本账册,单手翻了两页,然后合上,往老管家脑门上一拍——

    老管家应声倒地。

    白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前忽然发黑。

    银白色的装甲从边缘开始碎裂,一块一块往下掉,像烧过的纸灰。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燕笙诫弯腰朝他伸出手。

    红色的袖口。白皙的手腕。垂下来的长发拂过他的额头。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记忆碎片的边缘在这里断了。

    再睁眼的时候,白桔看到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中央有一盏吸顶灯。

    榻榻米的触感从后背传来,硬邦邦的,带着熟悉的旧草席味道。

    空调在嗡嗡地响。窗台上那盆绿植还是蔫着。

    他回来了。

    浑身的疼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肩像被人用擀面杖抡了十几下,右腿从膝盖往下全是青紫,胸口肋骨的位置一呼吸就抽着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旁边有一片淤青,颜色紫得发黑。

    墨染蹲在矮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堆东西——碘伏、棉签、创可贴、一卷纱布、一瓶红花油、两板止痛药、一包棉片、还有一根棒棒糖。

    (白桔:你怎么什么都有?)

    (墨染:感谢国家感谢人民感谢党感谢孙路叔叔。)

    (淇洋:技能有点过于逆天了。)

    (墨染:你管我。)

    墨染把碘伏瓶拧开,用棉签蘸了,朝淇洋伸出手。

    淇洋条件反射地把手缩了一下。

    “别动。”

    墨染一把抓过他的手,棉签按在红肿的划痕上。

    淇洋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白桔:痛吗?)

    (淇洋:不痛。)

    (墨染:他装。)

    (淇洋:我没装。)

    (墨染:你一个二骑,嘴硬挨最毒的打。)

    (淇洋:你一个护士,管得倒是像我妈。)

    墨染把棉签按得更重了一点。

    淇洋这回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嘶”。

    (白桔:笑死。)

    (孙路:你们三个在副本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怎么看到一半画面就卡了?)

    (白桔:阿笙一个打全场。我们三个负责躺。)

    (孙路:......你们的主骑尊严呢?)

    (白桔:被高跟鞋踩碎了。)

    墨染给淇洋包好手背,又转向白桔。

    她把他衣服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那片紫黑色的淤青,眉毛皱了一下。

    “肋骨可能没断,但挫伤跑不了。你最近别做剧烈运动。”

    白桔乖乖坐着让她给涂红花油:“那上班算剧烈运动吗?”

    “算脑力运动。”

    (淇洋:编辑的工作不就是坐着看稿子吗?)

    (白桔:你说得轻巧,你坐八个小时试试。)

    (墨染:他坐过。他当社畜的时候每天坐十个小时。)

    (淇洋:。。。)

    白桔被红花油辣得龇牙咧嘴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评分呢?”他歪头看孙路。

    孙路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系统界面上显示着一行提示:“封印完成。小说已回收。评级:SR。”

    白桔盯着那个“SR”看了两秒,“......SR?”

    “SR。”孙路点头。

    “就SR?”白桔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挨了一顿揍、差点被打解体、回来之后浑身都是伤——就给我SR?”

    (淇洋:而且我手背还被划了三道。)

    (孙路:评分判定的是故事质量和副本完成度,不是受苦程度。)

    白桔往后一倒,仰面躺在榻榻米上,淤青的肋骨被震得一缩,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墨染把红花油瓶盖拧紧,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板止痛药扔在他肚子上:“一天两次,饭后吃。”

    “谢了。”

    白桔把药片扣了一粒干咽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墨染从口袋里摸出那根草莓味棒棒糖,剥了糖纸塞进他嘴里。

    (淇洋:你怎么老给人塞棒棒糖?)

    (墨染:可爱捏。)

    (孙路:可爱捏。)

    (淇洋:那我呢?)

    (墨染:没了。)

    (淇洋:......)

    (墨染:下次给你。)

    (淇洋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爱吃甜的。)

    白桔含着糖,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蝉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八月底的余热晒得没了力气。

    空调嗡嗡地转着,把室外的暑气挡在玻璃外面。

    出租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孙路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墨染把医疗用品一件件收回包里,淇洋靠在墙上翻手机,手背上纱布包得很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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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本书......结束了?”白桔问。

    孙路把文件夹关掉:“结束了。下一本待定,还没想好写什么。”

    “你最好想久一点。”白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让我先把伤养好。”

    “好捏。”

    “……”

    第二天白桔是被闹钟吵醒的。

    七点十五分。

    他闭着眼睛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按掉闹钟之后又赖了三分钟,然后挣扎着坐起来。

    左肩还是一动就疼,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下巴上冒了几颗新痘,大概是这两天熬夜加受伤的产物。

    他换了件浅蓝色衬衫,配了一条卡其色短裤,把头发随便拨了两下就出了门。

    孙路和淇洋不用上班。

    孙路的身份是“自由撰稿人”,淇洋是“漫画家”,两个人的工作地点都在那张电脑桌上。

    白桔不一样,他的身份是编辑,要去公司那种。

    电车晃了四十分钟。

    白桔靠在车门旁边的位置,左手抓着吊环,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腕骨。

    他刘海还没剪,在电车的空调风里微微晃动。

    对面座位上有个女生看了他好几眼,然后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打字。

    白桔完全没注意到。

    他正在用手机刷一个猫的视频,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公司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层。

    白桔出了电梯跟前台打了个招呼,往自己的工位走。他的桌子靠窗,能看到街对面一家唱片店的招牌。

    桌上堆着三沓稿子,最上面那份封面写着“九月刊·情感专栏”。

    白桔坐下来,翻开第一份稿子看了两行,然后果断合上,拿起了第二份。

    同事从工位隔板后面探出头来:“白川先生,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

    白桔抬头笑了笑:“你也是啊。”

    对方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那今天我们更加油工作吧!争取早点下班!”

    “好的!”

    白桔翻了一上午稿子。

    中间去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拐角,发现新来的实习生正站在复印机前面发呆,手里攥着一沓歪歪扭扭的复印件。

    白桔走过去,把复印件从她手里抽出来,对齐了塞进进纸口,按了几下按钮。

    机器开始嗡嗡运转,一张张纸整齐地吐出来。

    实习生:“白川前辈!谢谢你!”

    白桔摆手,把复印件摞好递给她,转身走了。

    衬衫下摆在转身的时候被空调风带了一下,露出后腰一小截皮肤,侧腰有一片暗紫色的淤青从衣服边缘探出头来。

    实习生愣了一下。

    但白桔已经拐过走廊了。

    下午五点四十分,白桔收拾东西下班。

    他又在电车上晃了四十分钟,中间换乘了一次,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九月一号。东京的傍晚已经开始有了一丝凉意,风里带着一点初秋的味道。

    白桔沿着路边往回走,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刚才跟群友聊天的记录。

    (常青:所以你们第四坑打完了?)

    (白桔:打完了。差点没回来。)

    (索香:你们不会又在里面吃瘪了吧?)

    (白桔:这次不是吃瘪,是躺。)

    (淇洋在群里冒了个泡:准确地说,是被人救了。)

    (墨染:嗯。)

    (常青:被谁救了?)

    (淇洋:一个拎包包的富家千金。)

    (三花:包包里装的是板砖吗?)

    (淇洋:装的是白桔的自尊心。)

    白桔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拐进了一条人比较少的小巷。

    这是回出租屋的捷径,穿过去能省十分钟。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公寓楼外墙,路灯隔得很远,光线不太均匀。

    白桔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

    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口鼻。

    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节修长,力道精准地按在鼻翼两侧,力道不大但足以封住呼吸。

    一股刺鼻的甜味从掌心里渗出来。

    白桔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

    他挣扎了一下,但那只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扣住了他的腰,手掌压在他腹部——正好按在肋骨的淤青上。

    疼得他整个人一抽,刚要喊出口的声音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耳边有一道呼吸落下来。

    白桔的视线开始模糊。□□的味道从鼻腔钻进去,混着那人手腕上很淡的一缕气味——干净的洗衣液,混着一丁点皮革的味道。

    他没看到那个人的脸。只感觉到扣在他腰侧的那只手指节动了动,隔着衬衫的布料,像是确认了一下什么。

    然后他眼前的一切都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