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任劳任怨的管家和老师大概在半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听到楼上传来了动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二楼方向传来,中间夹杂着一声被抑制的、大概是因为撞到了什么东西而发出的闷哼,然后脚步声加速了。
提姆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头发已经用水捋平了些,蓝眼睛虽然还带着倦意,至少睁开了。
他新换的衬衣扣子系错了一颗扣子,手里攥着一部在发光的手机。
“早——”他说,尾音仍然带着些困意,“你们都早——”
艾利欧看着他。少年站在门框里,右脸颊上居然还印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不会真的在洗漱时随机找个地方失去了一会儿意识吧。
阿尔弗雷德已经把一杯咖啡推到了提姆惯常坐的位置上。
艾利欧看着提姆走过去坐下,动作准确但缓慢——像一只还在加载操作系统的小型机器人。
他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睛睁大了不少,像是被苦味激了一下才真正地睡醒过来。
“……谢谢阿福。”他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但不多。
艾利欧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看着提姆又喝了两口咖啡,看着他拿起一片现成的吐司咬了一口,看着他在咬第二口的时候眼神终于聚焦了一下然后扫过来落到自己身上——像是才真正意识到对面坐着一个人。
“早上好,诺瓦利斯先生。”提姆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早。”艾利欧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你昨晚几点睡的?”
提姆正在咬第三口吐司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把吐司放回篮子里,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像是在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组织回答。“……四点?”
“真的睡了吗?”
提姆的眼神飘了一下。“也许。”
艾利欧静默了一瞬。
“提姆,说真的,你以后如果还想活着长大,”艾利欧说,“最好把入睡时间调整一下。”
“我尽量。”提姆说,语调诚恳,但艾利欧听出来那层诚恳下面藏着的“这只是一个礼貌回应”的实质。
提姆又埋头吃了大约五分钟的热乎薄煎饼,咖啡也灌了大半杯,那双蓝眼睛里的焦距才终于稳定下来。
他看着对面的艾利欧,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今天有课,“……我们今天学什么?”
“今天早上先不上正课。”
提姆抬头,嘴里还咬着一小块薄饼,“哎?”
“先让你看一看这个‘编织’,体会一下。”艾利欧靠在椅背里,姿态松弛得像一只占据了好位置就不打算挪动的猫。
“不用刻意学,先看着。学魔法也要先找到方向在哪里——总不能闭着眼睛就往墙上撞。”
魔法师的语调悠闲:“等你喜欢了它,后面的事情就会自己找上你。”
况且布鲁斯之前在情绪传讯提到过提姆的魔法天赋不算出众,措辞委婉,意思明确——
这些提姆是知道的,学魔法的毕竟是他自己。
所以他本来等着艾利欧拿出一套那种教学计划——循序渐进、由浅入深、严谨的、科学的……结果现在艾利欧站起来拍了拍手:“不,我们先不用那些。”
提姆眨了眨眼:“不用什么?”
艾利欧已经绕过桌子朝门口走了,白卷发在肩头晃了一下。“我先去花园,你吃完过来就行。”
“花园……?”提姆茫然地看着艾利欧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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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到提姆抱着笔记本来到花园时,艾利欧挑起了眉毛。
“不,我们今天也先不用这个。”
艾利欧坐在石阶上,一根银色的丝线从他指尖弹出去,飞速地绕上了那个笔记本,然后轻轻一提,从小孩的怀里顺了过来。
提姆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叛逃到了艾利欧手中。
白发的魔法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叶,朝提姆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兴味的笑容,“来吧,我带你玩一玩。”
提姆的蓝眼睛里有一点“等等我们要干什么”的疑惑,但脚步已经自动跟了上去。“玩?”
“对。今天上午不上课,今天上午玩。”
艾利欧走在前面,白卷发晃动着,步伐轻快得像一个刚决定翘班去郊游的人。
“你得先知道魔法好玩在哪,才会真的想学它。如果一开始就塞理论,你学到的只是规则,不是手感。”
提姆跟在他后面穿过草坪。
他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安排,然后说:“所以这算是……兴趣引导?”
“没错。”艾利欧在草坪中央停步转身,蓝眼睛在春天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你昨天说你看过一些魔法理论的书,那你知道编织的基础是什么吗?”
“用意志引导能量,形成结构。”提姆答得很快,“但我试过几次——完全没效果。”
小鸟的声音里透着一点沮丧。
艾利欧眼里漾出来点笑:“书上是这么写的,但你今天不用管这个,亲爱的。”
然后他抬起了手。提姆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但艾利欧只是保持着手心朝下,手指勾了勾。
草坪边缘的草叶一根接一根竖了起来,像被看不见的线提起,然后一道隐约的弧线从东到西扫过草尖。
提姆盯着那片草地看了一会儿:“……有东西扫过去了。草叶倒下的顺序有延迟,从东到西,差不多三秒。”
艾利欧挑了下眉没有评价,只是换了个动作。
另一旁冬青叶片上挂着的露珠忽然飘了起来——不是整片一起,是一颗一颗的,像被看不见的针线穿过了中心,悬在半空中排列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然后那颗最靠近艾利欧的露珠开始沿着那条线滑动,像一滴在叶脉上奔跑的水珠。
它滑过第二颗、第三颗、穿过整条由悬空露珠组成的轨道,最后落进了艾利欧伸出的掌心里。
提姆全程盯着那滴露珠的路径,“……你刚才在空气里搭了一条轨道。”
艾利欧终于有点诧异的开口:“你看到我的丝线了?”
“没看到轨道,但看到了水珠的走向。”提姆走近了几步,蹲下来,“拐弯的地方慢下来了。像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
“你能感觉到那个‘拉’?”
“感觉不到,但我能看出来它的速度变化。”
提姆皱着眉,蓝眼睛追着露珠跑完了一整条轨道,“嗯……它不是自然滚动的,是被引着走的——拐弯之前它被弹了一下。”
艾利欧的眼睛里的光微微亮了一点。
提姆的身上很自然的有着观察和追踪的本能。
……很不错的感知力,真是奇怪的天赋点。
艾利欧蹲到他旁边:“接下来我换轨道,弯会更多。如果你能说出弯道的位置,我就带你飞一圈。”
提姆听到最后那句话时明显顿了一下:“……飞?”
“对,飞。”艾利欧已经在重新搭建轨道了,白卷发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我猜一个罗宾应该不会恐高。”
提姆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深吸一口气,蹲回地面,盯着那滴重新出发的露珠:“……Okay.”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提姆追着无数的露珠转遍了半个花园。
艾利欧在树篱之间、花丛之间、石凳之间搭了十几条不同形状的轨道——直道、弯道、急转、螺旋。
第十三轮的时候,提姆盯着水珠跑完了一条在橡树枝桠之间绕了五圈的螺旋轨道,一个急刹停住,喘着气喊:“螺旋的,总五圈——第三圈入口压低了大概二十度——”
艾利欧往后退了半步,笑着举起双手:“你赢了。”
提姆这才发现自己太沉浸,刚才差点撞进等在这里的艾利欧怀里。
艾利欧随手把落到手心的露珠弹回叶子上:“做的很棒嘛,成功观察了很多次的丝线走向。”
提姆的蓝眼睛亮闪闪的,慢慢平复着呼吸:“……可我还是看不见。”
“不用着急,你现在没有被要求去看见它们。”艾利欧偏了下头,声音里带着点还没淡下去的笑。
“况且你的感知力很强,能直接感知观察到它们。这可是难得的天赋,在魔法上比你的眼睛快得多。”
白发的魔法师朝提姆伸出手。
“来吧,小鸟。你赢了。”
提姆抓住他的手站起来,艾利欧侧过身,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一只手松松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的形状。
银色的丝线从他们脚下浮起,像一张极浅的、半透明的水面铺在他们脚下的草地上。
提姆感觉到他的脚底像是被什么看不到的东西托了起来,已经离开地面大约三厘米了。
“这是——”
“别紧张,我看着你呢。”
艾利欧站在他旁边,那只揽着腰的手转而稳稳扶着他的小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我说停之前,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我会掉下来’这个想法上。”
把他送到一定高度后,艾利欧仰头看着提姆,扶着他小臂的手松了回来。
半空中的提姆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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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两双不太近似的蓝眼睛撞在一起。
看出提姆眼底那一丝的不确定,艾利欧在彻底撒手把小鸟送上天空之前,还是沉吟了一秒:“你平时是怎么在楼顶之间跳的?”
提姆看着他:“……看好落脚点,计算距离,然后起跳。”
“那就看好花园里那棵银杏树最高的那根枝桠,然后……往前迈一步吧。”
提姆看了一眼那棵银杏。
金色的扇形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最高的那根枝桠大约在两层楼的高度,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道线条利落的叉。
他迈了一步。
脚下那片看不见的支撑层稳稳地跟着他的步伐向前延伸——没有震荡,没有失重感,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铺得非常平的石板路上。
第二步、第三步……提姆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像在屋顶之间习惯性的变奏加速。
艾利欧操纵着银光随着他的步伐自动展开,每一寸都刚刚好落在他准备落脚的位置。
提姆在银杏树最高的那根枝桠旁边停下来,低头往下看。
艾利欧站在草坪上,仰头看着他,白卷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嘴角带着一个“你看,很有趣吧”的弧度。
“感觉怎么样?”
提姆站在半空中,脚下是他自己看不到的、银色的丝线编织成的薄层。
风从他的领口灌进去,晨光落在他的脸侧。他低头看着草坪上那个白头发的人,蓝眼睛里带着一种被突然打开的新鲜感和还没完全消化的兴奋。
“——好好玩!”他说。
这个词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提姆·德雷克已经在罗宾的夜巡中验证过多次,他的快乐阈值已经被哥谭的屋顶和追击和偶尔险象环生的高空跳跃拉得相当高。
但这个感觉和那些不一样——不是肾上腺素,更像是身体在激动地说“原来还能这样”。
他从枝桠旁边沿着那条银色的路径往回走。脚步声落在看不见的平面上,平稳,却更轻巧。
他在草坪上方大概一米高的位置停住,然后朝艾利欧笑了起来。
那种被快乐冲垮了所有克制的、属于一个少年的笑。
“艾利欧先生,”提姆说,“如果你哪天开个魔法游乐场,生意应该很好。”
艾利欧在下方抬眼看着他,眼里漾着一点笑意,“谢谢你的商业建议。不过先下来吧,我们也该下课了。”
提姆从银线路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力,和夜巡时的落地习惯一样。
他站稳了之后看着艾利欧把那片薄层收起来——虽然看不到实物,但能看到艾利欧手边的空间像一张被折叠了一瞬。
那个波动几秒钟内就消失在了空气里。
提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全部消失。
但他刚才确确实实地走在半空中,风穿过他的头发,银杏树的叶片近在咫尺,而那个白头发的人站在草坪上看着他笑。
“……我现在真的知道魔法不是理论了。”提姆喃喃自语。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他试着压了一下,没压住,索性放弃了。
“好了。”艾利欧转身朝屋子的方向走去,“今天就到这吧。”
提姆落后了半步跟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时不时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过那棵老橡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艾利欧先生——”
“嗯?”
“……没什么。”提姆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然后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这个上午挺好的。”
“那就好。”
提姆低头走着,又过了几秒,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看了艾利欧一眼。“我刚才喊的你什么?”
艾利欧在前面笑了起来,没有回头,笑声带着点蓄谋已久的味道:“艾利欧先生。”
“哦。”提姆的表情有点微妙,“我什么时候开始不喊‘诺瓦利斯’了?”
“大概一个小时前,你连续成功了三次之后就喊了,可能是激动的。”艾利欧的回应里带着一点闲闲的笑意。
“挺好的,我喜欢你们用第一名字喊我。不觉得艾利欧念起来更好听吗?”
魔法师侧过头,白卷发在微风里飘得像一团要被吹散的蒲公英,“要我说,还有那个‘先生’,它跟你喊‘诺瓦利斯’一样多余。”
提姆在他身后张了一下嘴又合上,耳朵尖有一点淡淡的红浮上来,但嘴角没压住——他低下头假装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