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欺我怜我 > 2. 第 2 章
    由于方才的大雨,赤条江水线大涨,流势湍急。

    贺曦映趴伏在江岸,寻不到休知骁的半点儿声息。

    即便她带着伤药来到这里,还是无法改变休知骁必死的结局吗?

    不知是不是有江水飞溅到了她的脸上,贺曦映感觉眼角有些湿润,心也有种被揪住的感觉。

    “主子,他伤到您了?!”

    笑杏宽厚结实的身板投下一片阴影,笼在贺曦映的上方。

    她的背上背着箭筒,手中握着一张两石的弓,正是她方才从远距离射中了休知骁。

    贺曦映连忙抹去了眼角的水珠,摸了摸素白衣袖上洇开的一片红色:“我没有受伤。这是在云霁楼画画时染上的。”

    “那就好。”笑杏弓背到身后,“不然属下会后悔只射了他一箭,定要把他捞上来,万箭穿心才好!”

    想到休知骁被万箭穿心的画面,贺曦映双肩忍不住颤了颤。

    笑杏不察,喜悦之色跃然眉上:“休知骁好歹是死了,您可以安心去嫁摄政王了!”

    死了……她的死敌,就这么死了!

    她已经将伤药予他,作为十年死敌,她也算是仁至义尽。

    贺曦映垂头看着掌心的半块玉珏,莫名地有些怅然。

    这玉珏最终竟成了死敌留给她的遗物。

    碎裂的东宫玉珏,上面精细的纹样一看便知不是俗物,留在身上只会成为祸患。

    贺曦映望着湍急的江水,把它丢出去。

    它坠落的轨迹,就像方才的休知骁一般。

    “诶。”

    笑杏的长手忽然伸出来,一把抓住半空中的玉珏,取了回来:“主子,这可是十年来谋划的战利品呀,不得留下来做个纪念?”

    出于莫名的心境,贺曦映想要留下这半块玉珏。

    她末了望了望奔逝的赤条江水。

    最后关头,她已经尽力挽回了他的性命,可休知骁还是没能摆脱死于她手的结局。

    事已至此,贺曦映心底那丝悄然浮现的恻隐之心,在被她发觉之前,也随着奔流的江水消逝了。

    她晃晃发丝凌乱的脑袋:“依照师父的指令,我们下一步该上京了。”

    *

    从江州乘马车一路北上到达棠锦国的国都仰都,贺曦映用了十日时间。

    但她实则用了十年,才从烟雨江南回到波谲云诡的仰都。

    许是在赤条江畔淋雨又受凉的缘故,贺曦映在路上发起了热,又因为一路颠簸而始终没能好全。

    醉梅用毛毯裹住她的身体,贴着她的额侧:“主子,都十日了,您这病反反复复的,还是没能完全退烧。”

    如今她染着病,本来皮薄的脸颊和手肤都透出酥红,鼻音也重,一身的病气,怎么能去见摄政王呢?

    想到这里,贺曦映心中愈发得烦躁。

    她这身病,说起来还是因为她鬼使神差地跑到赤条江去。

    她咳了几声,手无意间摸到挂在腰侧的半块玉珏,却被断裂处划破了指尖,流下几滴血。

    休知骁这是死后还怨极了她这死敌,化作病气也要缠着她,偏不让她如愿。

    贺曦映默默把受伤的指尖攥进掌心,指尖的血染红了左手掌心上包裹的白纱布,留下梅花般的点点红印。

    她疼得眼角流下一滴泪:“诸事不顺。师父知晓我病了,让我先去京郊的广缘寺住下。他不愿让我带着晦气的病直接面见摄政王。”

    醉梅抚了抚贺曦映的背:“好事多磨,您已经等了十年,也不急于这一时。那摄政王也孤寡二十又六年了,我们便先缓上几日,他又不会忽然娶来个妻子。”

    在外面驾着马车的笑杏的声音也传进来:“广缘寺的条件恐怕差得很,属下去仰都城内给主子买些软和被褥来。”

    仰都的郊外也是一连下了几天的雨,广缘寺的厢房内,木质结构的支柱散发着潮湿的水气。

    好在贺曦映来到的这日,天气已经逐渐有了放晴的趋势。

    “这被褥都有些潮了,婢子拿出去晒晒。”

    醉梅还沉浸在初来乍到的兴奋中,虎虎生风地收拾着厢房内并不多的物件。

    贺曦映站在窗前,浓密如瀑的黑发垂落而下,一根根头发丝都被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她的面色因为生病而发红,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不太精神。

    满园的春意应该已经来到这郊外的寺庙中了,她决定出去转一转。

    贺曦映沿着田园中的一块块石板漫步着,雨后泥土潮湿的气息让她的心情松快许多。她索性闭上眼睛,沉浸其中,感受着万物生长的生命力。

    再一睁眼,缀着雨滴的枝叶小树之间,走过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狭窄的小石径无法让二人同时站在一处,贺曦映想着让对方一步。

    可她的脚却踩偏了,踩在了下一步的石阶边缘,脚侧崴进黏湿的泥土中。

    重心不稳之下,她以为会倒在泥里摔得狼狈,不想却撞上了结结实实的胸脯。

    被扶住了。

    她顺着来人的身体向上看,见他脖子上突出的结喉,和其上的一点朱砂痣。

    “谢谢。”

    因生病而嗓子不爽利,带着明显的鼻音。

    贺曦映连忙后退一步,在小小的一方石板上站稳脚跟。

    这位男子带着帷帽,面容若隐若现,竟隐隐有些像休知骁。

    但休知骁的结喉上,可没有红痣。

    贺曦映摇摇头。

    怪事,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眼下,比起关心对方是谁,更紧要的是怎么走这条路。

    这片田园的泥土因为前几日的雨而变得湿软,如若踩上去必会沾上一脚的泥。而他们脚下的石板又都窄得很,不容二人错身而过。

    贺曦映转头看看自己身后的路,也才走了五块石板而已。

    她想看看对方身后有多远的路,却发现对方这高高的身体把来路挡得严严实实,她只好向一侧探探脑袋。

    一眼未能望见尽头,那还是由她退回去比较好。

    贺曦映正要往回走,却见对方径直踩在一旁的泥地里,让出了他所站的那块石板。

    “小友不妨继续往前走。前面的小白菜、油菜、葱蒜一垄一垄的,有青草香气。还有些杏花、桃花被雨水打落,满地粉白缤纷。如若止步于此,当真是辜负了这满园春色了。”

    贺曦映盯着这人脚上的鞋子,上面绣着云纹绫,镶着宝蓝色细滚边,一看便做工精致、价格不菲。如今却为了给她让路,而让这么好的鞋沾上了污泥。

    她咬咬下嘴唇,连连道谢,而后向前迈向他方才站立的石板,准备与这位好人擦身而过。

    “嘶啦。”

    听到声音时,贺曦映一低头,见休知骁予她的那半块玉珏竟刮花了这位贵公子的袍摆!

    在愧疚感浮现之前,她机敏地用长长的袖袍先把玉珏遮住,而后慌忙道歉。

    “抱歉公子,我的挂饰恰好摔碎了角,碎裂出有些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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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这衣服价钱几何,我悉数赔给您。”

    对方被帷帽遮着脸,她也瞧不清神色,只能静静等着他回答。

    “无妨,这衣物旧了,也不值几个钱。”

    贺曦映悄悄打量着那袍摆复杂的绣样和丝滑的质地,实在不像是凡品。

    *

    休逾微回到厢房,刚摘下帷帽,便听见长随典义的声音:“殿下,您是去了哪里,怎么踩了一脚的泥?”

    他一走近,典义的声音更大了:“这可是江南丝锦局刚呈上来的料子,怎么才第一次穿就被勾坏了?”

    休逾微却不甚在意,径自取了本折子坐下:“衣物鞋子罢了,毕竟寺院荒杂,不比宫内府上。鞋子清理掉泥,在寺庙这段时日接着穿便可。况且本王一直计划日行一善,今日也算是顺水推舟,做了三件善事。”

    一是扶住了将要跌倒的姑娘,二是为姑娘让了路,三是没接受姑娘损坏他衣物的赔偿。

    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却都是围绕着那位姑娘的。

    想到她往他身后探头探脑去看的模样,休逾微嘴角上扬些许。

    宫内府上,倒是许久不曾见过这么鲜活的姑娘了。

    典义也很懂得接续着他的话往后说:“您多行善举,太妃娘娘若是知道了,定也会十分欣慰的。”

    休逾微淡淡地“嗯”了声,问道:“典林,我那位皇侄上月从江州传来的奏折里提到的三位贪腐官员,你们可是拘来了?”

    暗影中,忽然闪现出一身黑衣的典林,跪身回答:“两位从犯已经缉拿归案,还有一位主犯在逃。十日前太子殿下来信,说发现对方踪迹。但此后,暂未有新消息。”

    典义瞥了眼典林,拍拍胸口,小声道:“神出鬼没的,真是吓人。”

    休逾微合上眼前的奏折,扔回桌子上。轻轻的一声“啪”,倒让典义噤声,不敢再多言。

    休逾微止不住咳嗽片刻,而后开口:“此次征粮,涉贪腐官员众多,此三人只是其中寥寥。那两位从犯,游街后直接问斩,头颅悬挂到江州知府门前,以儆效尤。”

    “是!”典林即刻又消失在阴影中。

    休逾微复又查看起其余的奏折,面上仍是平静如水,似方才在佛寺中说出斩杀之语的不是他一般。

    典义凑近,给他研墨:“您也不必忧心太子殿下。太子如今弱冠,血气方刚,那江南又多是旖旎风情。许是他一时有了玩兴,去了什么楼里,过些时日玩腻了就又来信了。”

    休逾微又咳了几声,而后道:“我这皇侄,素来对女人和玩乐没什么兴致。倒总能出其不意,给我憋出些麻烦来。”

    听他咳嗽不止,典义立刻给他倒上一壶热茶:“近日这天气忽冷忽热的,别让什么宵小过了病气给您,那便真该杀!”

    “该杀吗?”休逾微想起在田园小径上和他相逢的少女,“那本王今日,可以算是日行四善了。”

    *

    贺曦映回到厢房时,心情已经大好。

    沾着露水的草木,和粉粉嫩嫩的花朵,春天的生机对病人的精气神确实助益良多,这身病也跟着有了好转的迹象。

    醉梅见她回来了,连忙说:“听说这广缘寺求姻缘可谓是灵验至极,我们也去和合殿求求,希望您能顺利如愿地嫁给摄政王。”

    摄政王休逾微……自她六岁离开仰都后,她已十年不曾见过他了。

    即使见到,物是人非,估计她都认不出来他。

    也不知他和他的皇侄休知骁会长得几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