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擂台的报名点设在一座旧石台前，台上铺着一层深青色的旧布，边角压着几块刻了阵纹的石镇。
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妖界官员，正低头翻一本厚册子。周围来往的人比朱砂想象中多。
东侧是一排小吃摊，各种蜜渍灵果、青丘特产百花糕、热腾腾的妖茶汤。
西侧有几个卖法器的地摊，摊主正在大声兜售“青丘神殿同款护心灵符，一枚能挡三次攻击！”；
石台周围的几根旧柱上挂满了青色旗帜，旗面上绣着九尾狐的纹样，边缘已经被风吹得起毛了，但颜色还很鲜亮。
赛场南侧还有一队狐族姑娘正在沿街派发传单，传单上印着试炼规则和奖品清单，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试炼期间，凭试炼骨符可在青丘各大商铺享八折优惠”。
谢停云念了下传单里的规则：“可单人可组队，组队上限三人。分新秀组和精英组，新秀组是一千年以下修为，精英组是一千年到三千年。”
朱砂：“那三千年以上的呢？”
金凌狐耳转了转：“三千年以上的都忙着闭关修炼，没空来打擂台。妖界设这个比赛本来就是为了激励年轻一辈，给他们一个露头的机会。来参加比赛的，基本都是各族的年轻精英。”
他看了朱砂一眼，“你多少年？”
朱砂：“两千年。”
金凌：“这么巧，我也是两千年。”
两个人同时看向谢停云。谢停云还在翻传单，察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我也差不多。”
朱砂：“差不多是多少？”
谢停云顿了一下：“天界冷清，白驹过隙，记不太清了。”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参加精英组应该是合适的。”
朱砂看着他，没有追问，但身后的狐尾扫了扫。
“你们要组队的话，差一个人吧？”金凌笑了笑。
朱砂抬头看他。金凌把袖口整理了一下，好似下了个好大的决定道：“本公子勉为其难，替你们凑个数。不过说好了，万一成绩不好，可不要怨我。”
朱砂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你先展示一下你擅长什么。”
金凌没有多话，他转身走到街旁一棵半枯的老树前面，蹲下身，右手按在树的下部枝干，一层暖金色的光从他指缝间渗入树根。那棵老树原本半枯的枝干在金光漫过之后，从根部向上泛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干裂处逐步愈合，枝叶慢慢抬了起来，叶片颜色从枯黄转成浅绿。
朱砂眨眨眼，微笑着说：“原来你是强力辅助。”
金凌唇角微微压了一下，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土：“我都没嫌弃你们，你还担心我会拖后腿？”
朱砂笑着朝谢停云偏了一下头：“要不让谢道友给你也展示一下？”
谢停云也不多话，抬手，承影尺从袖口滑出。
尺身悬空延展开来，一道银白色的光射出，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几息之后，那道光折返回来，落在朱砂面前，剑尖上挑着一枚琥珀色的灵果，果皮表面还凝着一层细密的露珠，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谢停云没有伸手去接，剑尖微微一偏，那枚灵果便落进了朱砂掌心里。
朱砂看了一眼，直接拿起来咬了一口，嘎嘣脆，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眼睛一亮，笑道：“好吃！青丘的灵果果然名不虚传！”
金凌看着那枚灵果：“这是青丘东北部妖林边缘的蜜露果。”
他又看向谢停云，露出意外的表情：“你这一剑去了千里之外？”
谢停云笑而不语，默默收回承影尺。
朱砂走向报名官员：“我们组队，精英组，三人。”
官员抬头看了朱砂和谢停云一眼，视线在他们头顶的狐耳上停了一瞬：“外族的？”
金凌已经站到她旁边了：“也有本族的。”
官员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扫了一遍，像是在作判断，但他没有再多问。
他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灵石放在台面上：“手放上来，测一下修为。”
朱砂先把手放上去，灵石亮起一层朱砂色的光，没有示警超过修为。谢停云和金凌依次测试过关。
官员低头在登记簿上记了几笔：“队伍名称？”
朱砂愣了一下，她还没想过这个环节。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谢停云和金凌，转回去咧嘴一笑：“三界观光团。”
官员的笔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金凌身上：“确定参加？”
金凌：“……不可以吗？”那双桃花眼朝官员眨了两下。
官员看了看他，像是想再问一句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低头从桌下取出三枚青色骨符放在台面上：“凭此入场。万妖擂台为幻境试炼，三人一组，团队必须三人都通过幻境三关——幻林、幻兽、幻阵，才算过关。按通关时效计算成绩排名，中途任何一人退出或未过关，整组淘汰。”
朱砂拿起一枚骨符：“幻境里会死人吗？”
官员：“不会。但可能会受伤，淘汰的人会被提前送出幻境。”
三人在官员指引下来到由两棵老槐树交缠形成的门廊，门廊内侧站着两名穿灰甲的守卫，其中一人看到金凌时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金凌没有看他，把骨符递过去，那守卫低头扫了一眼骨符上的纹路，侧身让开了路。
门廊尽头是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如水如雾。
朱砂跨过去的时候感觉到皮肤表面掠过一层极轻的凉意，像穿过了一层雨幕。
落地的时候脚下是湿的。古木林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被水浸透之后压实了的旧毡。
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天空，几道光柱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间的空地上，照出细密斑驳的树影。
已经有几支队伍比他们先到了。
朱砂蹲下，手指触到地面的落叶层，感觉到它们下面有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灵力，像树根正在地下持续地、稳定地移动。
嘈杂声传来，秘境的宁静被划破。
远处有人在挥剑砍断树枝，有人被藤蔓缠住脚踝倒吊起来，有人在大声喊队友的名字。
“这就是幻林关了。”金凌轻声道。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震动。朱砂低头的一瞬，一根粗藤从她脚边的落叶层下翻卷而出，直直缠向她的小腿。
她侧身避开了第一根，但第二根已经从她身后无声地升起，绕向她的腰侧。
与此同时，谢停云面前三根藤蔓同时拔地而起，速度比远处那些更快，像一开始就在等着他们踏入这片区域。
金凌站在后面，左右各有一根藤蔓正在缓慢地向他靠近，他侧过头看了它们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它们不想伤我们。但它们想把我们分开。”
话音刚落，藤蔓从四面同时涌来，动作比之前快了数倍。
一根缠住谢停云握剑的手腕，两根从后方绕向金凌的脚踝，朱砂腰部被一道藤蔓钩住，她还没来得及低头，已经被向上提起了一截，脚离开了地面。
金凌的掌心已经亮起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正要反手压向最近的藤蔓节点。
“慢着！等我一下！你们不要动！”朱砂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
金凌掌心的光收住了，指尖停在藤蔓表面约一指的位置。
一瞬间，藤蔓收束，将他们三人拉向不同的方向。
“等我！”朱砂又喊了一句。
她任由藤蔓将她卷至树冠深处，停住的时候，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开口。
她闭眼，双手结朱砂印，灵力从她指间渗入身下的藤蔓，不是攻击和净化，只是沿着树干的纹理向内延伸，沉入树妖的意识空间。
她站在一片虚空中。没有树冠，没有藤蔓，只有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青灰色光，正在以她为中心缓慢地调整方向。
“你是第一个被卷上来之后没有挣扎的。”一道略带沙哑的苍老声音传来，像树叶摩擦，分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
朱砂睁开眼：“你在这里多久了？”
树妖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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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什么？”朱砂的语气平稳，目光落在面前那团缓慢流动的青色光影。
树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然后它开口，声音带着些许笑意：“你可真有意思。他们都是要么武力破解我的枝蔓，要么找到我的软肋。只有你，居然可以直接找到我，来谈条件。”
朱砂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树妖继续：“你不怕我不答应？”
朱砂：“怕。但总得先问一句嘛，合作不都是沟通来的。”
“我在这里守了很久，久到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我是这里的守关者，这是我的职责。但……”它停了一下。
那层光在她面前收缩了一瞬，“但这里太冷寂了。只有我一个人。”
朱砂安静地听着。树妖继续：“只有你们来的时候，这里才会热闹。有脚步声，有法术的光，有呼喊的声音。你们砍我的枝蔓，找我的弱点，想方设法通过这里……可我并不怪你们。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多留一会儿……”
她的呼吸微微一顿，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外面不冷。”
那层青色的光影在她面前停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耳畔传来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我走不了。我是幻林的根，根不动，树就走不了。”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落寞。
朱砂眉心微蹙，也沉默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她拔下发间的赤翎簪，递向那团青光：“根不用动。你可以把一缕元神附上来，跟着我走。”
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一缕元神离开太久会虚弱，除非有人愿意用自己的灵力养它。”
“我可以。”朱砂回答得很快，语气笃定。
“小丫头，我凭什么相信你？”它淡淡地说。
朱砂把簪子摊在手心，抬起另一只手，灵力从她指尖渗入簪身，朱砂色的光沿着簪面的纹理走了一圈：“这是注入我一百年修为灵力的簪子，你可以附一缕元神上来。以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跟着我走。若是过几年你在外面待腻了想回来，也不必跟我说，自行回来就是。”
那层青色的光影在她面前停顿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你把自己百年修为押在我身上，自己什么都拿不到。”它的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带上了一丝严肃之气。
朱砂正要开口，树妖已经先动了。
那团青色的光影深处浮出一团凝实的碧色光，缓缓化为一只巴掌大的碧玉坛子，落在朱砂面前。
它说：“谢谢你，老夫不会占你这个小丫头的便宜。这是我在此地多年凝结的滋养之物。你出去后，在青丘神殿后那棵老榕树下面，找一处根须盘结的位置，把这坛子埋下去。这样我即便分一半元神随你出去，也能至少撑得住三百年。多年后我若想回来，自会回来。”
朱砂伸手接过碧玉坛子，指尖触到坛面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温厚的灵气从坛壁传上来。
她把它收进袖口：“我会埋好。”
那层青色的光在她说完之后收拢了一瞬，然后化作一缕淡淡的青烟落到朱砂的赤翎簪上，沿着簪身的纹理向内渗入。
赤翎簪的金色簪身上，多了一道木色的藤蔓状纹路，从簪尾沿着簪身缠绕而上，灵动又古朴。
树妖的声音从簪身里传出来，比之前明显近在身边：“我跟你出去，但你要信守承诺。若万一出现意外，我的灵力不够，你要在送我回来之前，为我续上灵力。”
朱砂笑着点头：“放心前辈，我一定遵守承诺。”
话音刚落，脚下一空。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一层青灰色的光包裹着向下沉去！
不是坠落，像是穿过一层水膜，视野从树冠的暗绿色瞬间切换成一片开阔的谷地。
落地的时候她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抬眼，看到金凌和谢停云已经站在不远处了。
金凌正侧耳听着前方传来的低沉兽吼声。
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还未完全消退的意外：“刚刚还在树顶被吊着，怎么现在直接到幻兽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