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走进雾气最浓处,脚下的石板已经看不出颜色,只剩一层深灰色的雾气贴在地面上缓慢流动。
她往前走了一小段,身后的路已经看不见了。
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哭声就在前面不远,断断续续的。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层雾气忽然朝她压了过来,不是缓慢扩散,是像一面墙直接朝她推过来。
朱砂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肩侧擦过一道冰冷的气息,寒气刺骨!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边缘裂了一道极细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开的。
她转身望去,一个暗红色的影子在雾气深处若隐若现。
那团暗红色所在之处异常安静,但朱砂很快感受道了周围气流的变化。
雾气正在以她为圆心旋转,持续地收窄成涡流,正朝着朱砂站的方向席卷而来。
一道白光闪过!
谢停云从朱砂身后踏出一步,承影尺瞬间延展开来,银白色的光从剑刃边缘刹那铺开,震退了雾气漩涡。
他没有等朱砂开口,剑身已经向前推进。
剑气像一道银白屏障,贴着地面的雾气表面向前扩展。
银白色的光圈在接触道暗红色影子的外沿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像冰面边缘碎开的动静。
那团暗红色影子的轮廓在光弧接触的边缘顿了一下,没有消散,但被拦住了。
“苏绣娘!陈远洲给你来信了!”朱砂喝到。
泛黄的信封被高高举起。
朱砂指尖轻点,一点朱红色暖光注入信内,整个信封在雾气与剑气的交织中泛出点点金光,瞬间如一盏明灯照向苏绣娘。
那道金光触到她的时候,苏绣娘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拉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不再后退了。
她认得那个气息。那是陈远洲的字迹,是他压在信纸边角的旧痕,是她梦了无数个日夜却从未真正收到过的东西。
她没有犹豫。她朝着那封信的方向冲了过去,动作快得不像是残影。
谢停云的剑气在她经过的路径上灼出一道细长的银色裂痕,边缘擦过她的肩侧,把她身上那件无形又似有形的红嫁衣又割出一道黑色的裂口。
她没有停下,像感觉不到那道灼伤一样,径直穿过了剑气的边缘,伸手夺下了那封信。
她握着那封信,低头看着信封上那行字——“至吾今生挚爱——苏秀儿”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慢,像是怕写快了某个字就会漏掉。
秀儿,是她的乳名,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听过人这样喊她。
她的轮廓正在金光中慢慢清晰起来。她的肩膀在轻微地发抖,像一只正在逐渐停止振翅的蝴蝶。
“我可以让你见到他。让他亲口对你说。”
朱砂的声音不重,像那层金光一样落在她面前的雾气上。
苏绣娘颤抖的双手停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层正在缓慢散去的旧雾:“他现在还好吗?他在哪?”
朱砂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握住了苏绣娘握着信封的手。
她的指腹在信封表面轻轻压了一下,灵力从她掌心渗出,不是进攻性的,不是净化的,是一道朱砂色的暖光,沿着信封的边缘向内渗入。
她单手结朱砂印,指尖在信封边缘划出一道弧线,那道朱砂色的暖光沿着弧线凝聚,在雾气中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轮廓起初是模糊的,然后开始变得清晰。
一个瘦高的身影,脊背微微弯着,满头白发,穿着一件旧青色布衣,像是刚从账房里走出来,袖口还沾着一点陈年的墨迹。
苏绣娘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凝聚的轮廓上,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而双眼已经泪光点点。
陈远洲的身影在金光中缓缓道来——
“秀儿,早些年我随家人去外地谈生意,路上遇到山匪,他们把我卖到海岛做苦力,一干就是十年。”
“海岛偏远,海路难通,我根本逃不出去。后来遇到一个好人,他见我识字又会算术,买下了我,让我给他家做账房管家。”
“我的生活好了一点,就开始年年托人带信去晏国,可是年年都是有去无回,杳无回音。”
“后来我终于认命了,没有再写信,但我也没有娶妻。我收养了一个孤儿,让他替我送终。”
“半年前,我身体不好了,就写了这封信。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秀儿,不管你在哪里,是否已经嫁人,我都希望你永远好好的。我只想告诉你,命运弄人,但我心里一直都只有你。希望我们来世有缘再见。不要怪我……”
苏绣娘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
她的眼泪落下来,豆大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她站在那里,没有伸手去擦。
陈远洲的身影在雾气中开始变淡,像一层正在被风吹散的旧灰。
苏绣娘猛地往前一扑,像是要抓住那道正在散去的轮廓,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肩膀,没有触到实体,只触到了那层正在消散的虚影。
她在那一刻终于哭出声来,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远洲!我没有怪你!”
她的声音接着落下,像终于找到裂缝涌出来的水:“他们都跟我说你娶了别人,我都不信。可没有人知道你在哪。”
她站在那道正在散去的光影面前,声音开始发抖,肩膀也在抖,眼泪在掉。
“我只是好恨,恨大家都不信我,恨他们要我嫁给其他人,恨我身为闺阁女子,没有能力四处去寻你,恨我的命运为什么这么苦。”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最后一句:“我等了你三十年,还是没有等到你回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没有再开口。陈远洲的身影已经散的没有了形状,只剩一片淡淡的雾气。
她站在那里,眼睛没有眨,呼吸也没有变,像突然忘了下一步该怎么动。
然后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轻轻抽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半步,跌落下去,发出一声很轻很低的呜咽。
她的身体蜷缩在地上,像一团干涸了的暗红色旧布。
朱砂在她身边蹲下来,没有扶她,没有开口,单手结了一个净化手印,朱红色的暖光从她指间渗出来,像一层正在缓慢覆盖的玉釉,从苏绣娘的后背开始向四周蔓延,沿着她的肩线、发尾、散落的裙摆边缘缓慢地扩散开来。
苏绣娘没有躲,没有动,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让那层光持续地渗入她的身体。
那层朱红色的光在她周身持续覆盖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她的轮廓正在重新变得清晰,像一件被清洗干净之后的衣裳,没了之前的冰冷怨气。
过了好一会,她站起来,直起身,对着朱砂说了一声:“谢谢你。”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不再沙哑。
紧接着,她继续轻声问了一句:“你是哪里来的?”
朱砂微微一笑:“冥界执念司,专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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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念人。”她的语气也很轻,像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苏绣娘沉默了一会,道:“你跟我来。”
雾气正在从她们周围向后退去,像一层正在被掀起的旧帘,露出周围的房间布局。
雕花窗棂,墙角的绣架还立在那里,上面绷着一块褪了色的红绸。
不是废墟,是苏绣娘生前那间绣房本来的样子。
苏绣娘走在前面,裙摆扫过旧木地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走到一格书架前前,伸手拉开第二格抽屉,取出一只雕花木盒。
她将木盒递到朱砂手里:“是你让我此生得以重新见到他,也让我知道他的不得已。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感谢你。这套针是我家祖传之物,我用了很多年,你收着吧。谢谢。”
朱砂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套旧针,针身细长,通体暗金色。她的指腹触到针身的时候,针面上浮起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泽,像被握住很多次之后沉淀下来的余温,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持续地、稳定地向她的掌心方向延伸。
朱砂对上她期待而清澈的眼神,合上木盒,放进袖口里,朝她点点头:“好,你的心意我领了。你们的故事我会记得!”
苏绣娘站在窗边,像是确认了朱砂确实会记得,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的身形开始变淡,从裙摆开始,像一层薄雾被风从下往上吹散,然后是腰身、肩线、垂落的发尾。
她没有低头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只是望着窗外,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她的轮廓在散尽之前短暂地清晰了一瞬,然后彻底消散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朱砂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窗台,轻声道:“我会记得。”
她转身走出门,走出长乐街,袖口里的针盒正在微微发烫。
那层温度不烈,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暖流,正在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像一层刚被接入的旧线正在缓慢地适应它的新路径,正在向她灵力消耗过度的位置输送温热的养料。
“丙戌三百七十五号,苏绣娘嫁衣,执念已了,闭卷。”朱砂回到执念司,在嫁衣登记栏上郑重写上。
与此同时,谢停云也在随身灵玉簿上添了一行字——
“大晏国嫁衣,事毕。执念司司主完成阴物任务,获额外小礼品一份。经查,确属寻常心意。未发现违规收受情况。”
拂尘:“司主,他写你收礼啊!”
朱砂抢过本子看了眼:“你几个意思你直说!”
谢停云把记录簿合上,似笑非笑:“司主大人莫动气,观察记录而已。”
他见她面色依旧不悦,立即打开本子提笔边念边写:
“执念司司主朱砂本次处理嫁衣事件,流程规范,态度从容,收尾干净利落。既快速完成了净化,又兼顾了人间温情,实属难得一见的完美闭卷案例。建议记入执念司年度优秀案例,作为后续新晋鬼差培训教材。”
拂尘靠在桌前,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得弯下腰去。
墨辞在登记簿后面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手里的笔都握不稳了。
朱砂:“……”她站在台面旁边,自己也跟着笑了一声,很短,但很真,像三百年没这么笑过。
门外传来一个鬼差的声音:“司主,有新的阴物送到。”
拂尘接了进来,是一只旧铜匣,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枚铜色令牌,边缘被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只仰首的狐狸,背面被人反复刮过。
朱砂和谢停云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青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