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打开,露出一件褪了色的大红嫁衣,绣工精致,银丝鸳鸯栩栩如生。
朱砂翻到此物刚登记的入册记录:“苏绣娘嫁衣,丙戌三百七十五号;来源:大晏国·长乐街旧宅。”
她正要伸手,拂尘先一步拦住了她:“司主,让我先来。”
她把手掌摊开,手心朝下,覆盖在嫁衣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结拂尘印,五指微张,灵力从她掌心散出来,向下渗,接触到嫁衣表面的时候停住了。她闭眼,安静了几息,然后松开手印。
谢停云站在侧面,看到拂尘的动作,问了一句:“她在干什么?”
朱砂没有抬头:“她先探一下怨气的强度。我直接听念的话,如果怨气重会反噬。”
谢停云:“她能探出来?”
朱砂:“她修行的是这个功法,灵力可短暂压制渗透,怨气不会反冲她。”
拂尘松开手印站起来,退到一旁:“怨气不重,表层有一层灰罩着,像是埋了很久刚翻出来的。直接碰不会反噬。可以碰了。”
朱砂走到嫁衣前,凝神念咒,双手在上方结朱砂印,灵力从她指尖渗出来,朱砂色的光,沿着线头的纹理向下扩散,像一层被压了很久的暖意沿着嫁衣织线的纹理向内缓慢地渗入。她闭眼,灵力没有退回。
“她在听念。”拂尘道。
谢停云偏头:“什么?”
拂尘:“她消耗灵力探查,就能听到阴物主人残留的最后遗言通常也是这件阴物上凝聚不散的执念。不用打断,她听完自己就醒了。”
谢停云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她的睫毛在幽蓝的光线下有一层很浅的暖色边缘,不是反光,是从她自己身上透出来的。侧颜,很美。呼吸比平时慢了一截,指尖和嫁衣之间的那层灵力在稳定地流动着。
约莫十息,她睁开眼,收回手,灵力退回她指腹:“这是苏绣娘心爱之人早年为她准备的绸缎,她亲手绣的嫁衣。她的遗言是:他说过会回来娶我,他一定会回来。我不信他会背弃誓言!”
她停顿了一下,“她等了一辈子。所有人都在跟她说他娶了别人,她不信。临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半个双鱼玉佩——也是他送的。”
朱砂收回手,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合上本子:“看来得先去一趟她家,再看后面怎么处理。”
谢停云:“去人间?现在?”
朱砂已经在门口了:“嗯。”谢停云走到她身后:“我也去。”
朱砂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去干什么?冥界这种日常的琐碎阴物,天界监察使也要管?”
谢停云:“不是。”他停了一下,“是体验一下司主的工作流程。”
朱砂看着他:“……体验?”
谢停云的语气跟之前一样平:“第一次来冥界查案,之前没见过执念司怎么运转。”
朱砂看了他两息:“监察使大人下基层体验生活?”
谢停云没有否认:“可以这么理解。”
朱砂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转身走出门:“那你自己跟上。”
谢停云已经在她身后了。朱砂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她走出去几步之后补了一句:“你跟着我查案的时候,别挡光。”
谢停云:“……你门口的光线确实不太足。”
拂尘蹲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走廊,转头跟墨辞说:“老墨,他说他要体验基层。”
墨辞没有抬头:“嗯。”拂尘:“那你觉得他会体验多久?”
墨辞把嫁衣小心装入储物柜:“看这阵势,应该是蹲点式体验,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吧。”
拂尘愣了一下:“一两年?”
墨辞:“三界监察使体验基层工作流程,时间短了体验不出真实情况。”
拂尘沉默了一会儿:“那冥界商贩的生意还不得火爆多久?停云仙君打卡点、限量留影、灵力测签专卖……我现在转行还来得及吗?”
墨辞:“来不及了。”
拂尘:“为什么?”
墨辞:“卖灵签的摊主们已经在大门口占好位置了。”
拂尘:“……”
长乐街旧宅拆了一半,断壁残垣。朱砂走到一面断墙前面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按在那面墙上,灵力从她掌心渗进去,沿着砖缝走了一圈。然后她蹲下来,开始翻墙根下的碎瓦片。谢停云站在她身后约两步的位置,没有靠近:“你在找什么?”朱砂没有抬头:“他离开之前给她的定情信物,就是那个半块玉佩。
她蹲在墙根下翻了一会儿,指尖在碎石堆里摸了一圈,然后停住,抬头看了一眼谢停云:“下面有东西。埋得挺深。”
谢停云站在她身后:“那继续翻。”
朱砂:“翻不到。手伸不进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着他,“大人不是要体验基层么?”
谢停云看着她:“嗯?”
朱砂侧身让开墙根的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就让小女子观摩一下仙君的本事,我也学习学习。”
谢停云站在原地看了她大约一息,然后走到墙根前蹲下,抬手,承影尺从袖口滑出。尺身竖起来,贴着碎石边缘切入地面,尺身往下压了大约一寸,然后手腕一翻,碎石层从中间裂开一道窄缝,露出了埋在下面的东西——半块青色玉佩。
谢停云收尺,站直:“观摩完了?”
朱砂蹲下把那半块玉佩捡起来:“嗯,学到了。原来仙君挖地用的是尺子。”
她站起来,把玉佩在手上擦了一下,“尺子比手好用,下次我学着带一把。”
谢停云收回承影尺:“这其实也是剑。”
朱砂已经转身走了:“尺子还是剑不重要,能挖出东西就行。”她走在前面,声音不大不小地飘回来,“下次您挖东西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帮您递尺子。辛苦您嘞!”
谢停云跟在她身后,唇角微勾。
青色的玉佩,雕着双鱼纹样,边角磨得圆润,断口参差,像被人用力掰开的。朱砂伸手轻轻结印,灵力沿着玉面和佩绳走了一圈,然后她开口:“他在南边。海岛上。”
谢停云走近了一步:“你怎么知道?”朱砂把玉佩拿起,坠下玉佩的旧绳,缠着两股青丝,她说:“这半块玉佩上有他的本源气息残留,两股头发,一股是她的,一股是他的。”
“他还没死。”她像松了口气,谢停云:“你确定?”
她转身往南走,“嗯。所以我们得快点赶去海岛了。”
谢停云跟在她身后,承影尺从袖口滑出,尺身落在石板上延展成剑,银白色的光从尺身内部瞬间渗出,剑刃从两侧展开,像一道被压了很久的光终于被放了出来。
他站到剑身上,看着她:“上来。
朱砂看了那把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银灰色的长袍贴着剑身的弧线垂落下来,整个人像一道收在剑刃上的光,温和不刺眼,但如一株长在霜雪里的玉树。
她站上去,踩到剑身上的时候感觉到脚底有一层极薄的灵力,像踩在一层压实的银灰色光上,稳妥,很踏实的感觉。
但他刚一运气往上飞,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这个剑,不会翻吧?”
谢停云站在剑首,没有回头:“不会。”
朱砂:“你确定?”
谢停云:“……确定。”
朱砂:“你以前载过别人吗?”
谢停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朱砂:“那你确定不会翻?”
谢停云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你在质疑本仙君的飞行技法?”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本仙君”三个字的尾音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像是故意多拖了半拍。
朱砂沉默了片刻:“我不是质疑你,实在是海岛路远、风大,我是怕掉下去。我也没搭过别人的飞剑。”
谢停云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从剑首传过来,比之前稍微轻了一点:“那实在怕的话,你可以抱着本仙君。”
风从侧面吹过来,朱砂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剑尾,像是在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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虑那个选项的可行性。过了大约两息,她伸出手,攥住了他后腰的衣袍一角,力度不大,刚好够稳住自己。
谢停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的剑速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点点,像在等她站稳。
朱砂攥着他衣袍一角的手指在风里微微收紧了一下,银灰色的衣料在她指腹下方有一层极浅的凉意,像月光落在布料上留下的温度,不是冰的,是那种淡淡的凉。
剑身升起,贴着群山边缘掠过。山脊在脚下延展,绿色的林梢在风里翻涌,晴天如碧,长空万里。前方山腰有一片野花,白的、粉的、黄的、浅紫的,花浪翻涌,煞是好看。
朱砂眼前一亮,她在冥界待了数百年,没见过这样的景色。风里带着草木和远处水汽的气息,她抬头看向前方,山脊尽头是海面,蓝色的海水在天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海天交接处有一道正在缓慢变亮的光带。
她攥着他衣袍的一角,不禁开口道:“冥界没有这样的景。”
谢停云没有回头:“那有什么?”
朱砂沉默了一会儿:“暗夜、玄山,紫火,忘川河面上浮着的青灰色雾……”
剑身继续向前,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她不再说话。
接近海岛的时候,谢停云的剑速慢了下来。
海面下有一层暗影在移动,不是风,不是浪,是比海水更深的颜色。
谢停云的声音从剑首传来:“站稳了。”
他的剑没有急降也没有急升,他只是在海面上方维持着一个恒定的高度,让那道暗影慢慢靠近。
朱砂站在剑尾,她也能感觉到那道暗影的气息,冰冷、沉、不属于人间。
她低头看着那片暗色,那层冰冷的气息正在从海面下升上来。
谢停云的剑在海面上方停住了,他没有升高,没有转向,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等它完全浮上来。
海面忽然暗下来,然后暗影裂开了。一根巨大的触手裹挟着巨浪从水下翻卷上来,带着一阵沉重的、带着湿气的水声,如同一道黑暗的闸门朝他们落下。
浪还没到,风先变了方向。
“抓紧我!”谢停云的声音从剑首传来,短而沉。
他双手施法,瞬间击出一掌巨大的光波,形成光罩抵挡住了巨浪正面最凶猛的冲击。
他的剑没有退,侧转了一下,剑刃朝下切过翻卷的浪面,巨浪从中间裂开,水从两侧散落,暗色的触手从裂口处冲出来,带着被劈开后又重新聚拢的势头朝他们压来。
朱砂也没有退,她从马尾上拔下赤翎簪,如金针般刺向触手。簪尖没入黑色表面的瞬间,朱砂色的暗光从簪尖渗出来,沿着触手内部的纹理扩散……
与此同时,三更从谢停云袖口弹了出去。
银灰色的毛团在空中展开身体,爪子在触手表面落下的瞬间,蓝白色的雷光从爪尖渗入,雷光所至,触手裂开,碎片散落海面!
触手的翻卷势头在朱砂和三更的合击之后明显慢了半拍,然后继续落下。但它没有被完全打散,只是被截断了最前面的那一截,后面还有更长的部分在向上翻卷。
忽然,新的触手带着巨浪从四个方向同时翻卷上来,速度比之前更快,方向比之前更密,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从前后左右同时压向剑身所在的位置。
两条直取谢停云,一道从正面劈下,一道从侧面横扫,封住了他转向的角度。
另外两道分别朝朱砂和三更扑来:一道从下方翻卷,裹着海水朝朱砂的脚踝缠去;另一道从斜上方落下来,目标是她脚边那团银灰色的毛团。
“小心!站稳了!”谢停云的声音从剑首传来,短,沉。
一道银白色的光弧从他掌心浮出,他抬手推出,光弧贴着正面那道触手的表面切过,从根部到尖端,完整划过,像一轮银色月轮,边缘锋利,带着一种极低的灵力震动。
然后他转向朱砂的方向,确认她还在。
她确实还在,但一道从侧面翻卷上来的触手在她转身时已经缠上了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