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从灵界回来的时候,走了三天。她走进冥界第三层的时候没有抬头,因为她还在想刚刚闭卷的那件阴物的执念残响。
一片嘈杂声由远及近,走廊的尽头热闹非凡。
她扭头看了看刚刚经过的台阶和转角。
没错啊,是第三层啊,方向也是对的。可是执念司从来没有这么多人……
众多女使、女鬼、女吏,三个一簇五个一群,站满了走廊,越靠近执念司的大门越拥挤。
“忘川水特调卤煮的花生来了,吃了忘忧一刻钟!”
“特级冥界凉茶!地狱文火慢熬!一口下去,怨气变福气,戾气化财气!”
嚯!真是千年来没见过执念司门口如此热闹……摆摊的都来了。
朱砂走到忘川花生摊前蹲下:“吃了忘忧一刻钟,那一刻钟过后呢?”摊主一边给其他顾客包装花生,一边堆笑说:“过后,该记得的还是记得。但是,那片刻能喘口气不是。”朱砂直起身,没有买。
执念司小吏拂尘从人群中挤出来:“司主!你走了三天!执念司门口排了三天队了!”
朱砂看着拂尘的小圆脸:“……为什么排队?”
拂尘压低声音:“停云仙君来了!”
朱砂:“谁?”
拂尘:“天界那个!最帅那个!三界都知道的那个!大家传了三天了,说他查案特别快,长得特别……反正就是那个!”
朱砂蹙眉:“……他查他的案,她们排她们的队,互不耽误?”
说完这话,她停顿了一下,回来前,她确实收到了冥界传讯,天界监察使要来冥界查案,驻扎地就在执念司。
她当时扫了一眼就放下了,只记得上面还有句备注:“天界监察使查案期间,阴物流转记录及相关历史档案可由该使直接调阅。”
她当时想的是:随便他调阅,反正执念司的记录都在,丢不了。天界派人来冥界查案,虽然不多见,但也不是头一回。
可是,没想到回来的时候门口会被堵成这个样子……
正想着,目光扫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摊位——
“停云仙君同款灵力测签!”边上那位矮小个摊主放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还能测你和仙君有无缘分!很灵!限量发售!先到先得!”
……朱砂呼吸一顿,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搞什么,至于不!”
“至于!停云仙君可是天界最那个的那个!”拂尘挤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又略带不自然地说。
朱砂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息:“合着你也在这里排了三天队,就为了看他?”
拂尘:“我没有排队,我可以进去看。不过……”
她指了指执念司的门,“……后来门打不开了。”
朱砂:“谁关的门?”拂尘:“……他关的。他进来之后顺手带了一下,门就关上了。”朱砂:“那为什么不打开?”
拂尘:“打不开。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顶住了。”朱砂挤到门口,弯腰看了一眼门缝,确实看到门内侧摞着一摞记录簿,边角正好卡住了门。
她收回目光,站起来,抬脚——刚要踹门。
门轴发出一声:“嘎——”,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谢停云站在门口。他穿着银灰色的长袍,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
她站在逆光里。
走廊的幽蓝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
朱红旗袍。不是他在冥界见过的任何一种红。冥界的红色是发暗的、沉淀的、像干涸了很久的血迹,但这一件不一样。而且,她好像是他来冥界这几天唯一看到穿一身全红的。
那旗袍在幽蓝的光线下浮着一层偏橘的暖色,腰线收得利落,肩线流畅,裙摆刚好落在膝盖上方,站姿不拖沓,衬得整个人像一把刚刚收进鞘里的利刃。
他注意到了她肩上的灰、红绳马尾散了半边、几缕碎发贴在额侧。整个人不是娇艳的那种好看,是带英气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好看。
她也看着他。
谢停云站在门内侧,衣料不是冥界常见的厚重沉色织物,是仙界的银丝冰蚕绡,轻盈华贵,不夺目,但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脸也在她面前清晰起来。冷白底色,下颌收得利落,剑眉如裁,星目沉静。
他开口了:“你是执念司司主?”
她挑眉:“是。怎么了,看着不像?”
谢停云从袖口取出一卷令册,递给她。
朱砂展开令册,目光落在内文上:
“冥界执念司近期经手的阴物流转出现异常,即日起由天界监察使谢停云接管复核。司主朱砂保留阴物查探权限,但阴物案件最终归档需经监察使签字确认方可生效。复核期限暂定三个月,期满另行调整。”
落款处盖着天界和冥界两方尊主印信,确凿无误。
朱砂的目光从令册上抬起,直直落在谢停云脸上:“我收到的传讯里只写了巡查,没有接管。”
谢停云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三天前的传讯的确是巡查级别。这是最新的调整——监察级别上调为接管复核。”
朱砂合上令册,声线冷清:“天界什么时候有权接管冥界的机构了?”
谢停云语气平静:“执念司的职责是处置化解各界流散的阴物执念——即生灵死后怨念不散的附着物与相关异象。但若多件阴物流转异常已经涉及各界,天界有权介入复核。这是执念司创立时就写入章程的条款,不是新规。”
朱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朝自己身后指了指:“行,那请监察使大人坐到后面去,别挡光。我手上的阴物卷宗还要完善。”
谢停云微微挑眉,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你不问我别的?”
朱砂已经走到桌案前,翻开卷宗:“你都要接管了,我有什么好问的。我先忙我手上的事,顺便等你来问我。”
忽然,她的目光扫过整张台面:记录簿被重新排过了,按颜色分了六摞,从深到浅,边缘对齐。纸鹤被摆正了,红线被捋直了,她一百年没动过的旧靴子被并排放到了角落,鞋跟对齐。
她看了大约两息:“……你动我东西了。”
谢停云:“复核期间,执念司的物品和档案我都有权调阅和整理,这是权限之内的事。”
朱砂:“我没有让你整理。”
谢停云:“你的记录簿分类是对的,但摆放位置没有固定规律。我按颜色重新排了,调取会更方便。”
朱砂看着他:“执念司的东西放在哪里,是我决定的。我管这里三百年,每一件东西的位置我都记得。你下次整理之前,先问我。”
谢停云沉默了两息:“好,我下次动之前先跟你说。”
朱砂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他是天界监察使,但权限不限于天界。天界、冥界、人界、灵界、妖界,凡涉及阴物流转核验与灵力轨迹异常,都在他的监察范围内。冥尊都要对他礼敬三分。她不能像赶拂尘那样赶他走,也不能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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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那样不跟他说话。她能做的,是在他动了她的东西之后让他知道“这样不对”,然后把气咽回去……
她咽了一口气。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核查?”
谢停云:“现在。”
“近百年的阴物归档记录,全部给我。”他接着道。
朱砂看了眼门口:“拂尘,你听到了。”
拂尘原本还倚在门边看热闹,笑容僵住:“……近百年?司主,您认真的?”
朱砂翻了一页卷宗:“近百年的,全部。”
拂尘站直了身子:“……我搬不动。”
朱砂:“那就想想办法。”
拂尘转头看向谢停云,语气诚恳:“谢仙君,要不您移步档案库?您想看哪年的直接拿,省得我搬。”
谢停云语气平直:“还是请你们按十年一批,搬到案桌上来吧。我需要逐批对照,留在档案室看不方便。”
拂尘沉默了一会儿,撇了撇嘴:“……行,反正这个苦力我是当定了呗。”
谢停云:“近百年的阴物灵力轨迹记录,也调出来。”
朱砂笔尖停了一下:“老墨,你听到了。”
墨辞从案卷堆里抬起头:“……百年?光是调取系统就得跑三遍流程,每十年一批封印都不一样,大人们啊!”
朱砂:“谢仙君要查,就给他查。按流程走。”
墨辞苦着个脸:“谢仙君,您确定看得完?”
谢停云语气淡淡:“看不看得完是我的事,你先调出来。”
过了一会儿,档案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墨辞烦躁的声音传来:“……这批封印我设了三层,第一层和第二层解开了,第三层怎么解不开?”
谢停云:“当初是谁设的封印?”
“我设的啊。”墨辞挠了挠头。
谢停云微微挑眉:“嗯,安全意识很好,加油。”
墨辞:“……”
傍晚时分,拂尘和墨辞还在忙着来回奔波,搬运卷宗的声响偶尔从走廊尽头传来。
朱砂瞥了眼正在认真查看档案的谢停云:“仙君大人今晚住哪?”
谢停云没有抬头:“司主打算安排我住哪?”
朱砂眨了眨眼:“您这么大尊驾,我可不敢随便安排。万一安排不周,说不定明天安排我去搬千年档案了。”
谢停云抬起头:“就住执念司。”
朱砂无奈道:“……您确定?”
“监察期间,住在这里方便调阅旧档。省得每天来回跑。”谢停云语气平平。
朱砂挤出一抹客套的假笑:“行,您方便就好。反正您是方便了……”
她绕过他走向里间:“那请自便。就这么大的地方,阁下将就下。”
她走进里间,门在她身后合上了,留了一道极窄的缝。
谢停云站在台面旁边,低头扫了一圈执念司。
他的目光落在一张旧长椅上,还算平整宽阔,角落落了层灰,椅背靠着一摞卷宗。他走过去,把那摞卷宗挪到桌角,又从袖口摸出一叠卷宗,展开,铺在面上,四角都压平了,然后才坐下去。
朱砂在里间没有关门。她从门缝里看到他把卷宗垫在椅面上的动作,不是随便铺一下,是铺好、压平、四个角都抚了一遍,才坐下来。
她站在门后,沉默了大概两息,然后拉开门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下那叠卷宗:“……你带了那么多卷宗,就是为了垫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