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郎将!又有一名大夫携榜而来,请求一见!”
江州定梁码头的驿馆中,一名士卒前来禀报。
持续了大半载的燕楚之战,终以燕军借春汛之势反攻楚军,直捣楚国寿阳、生擒楚军元帅谢思玄而落下帷幕。
自此,楚国在长江以北的所有领地,都尽数并入大燕版图。
眼看着燕军铁骑下一步便要跨江直逼都城金陵,楚帝萧艾惊惶失措,立刻遣使节八百里加急向大燕送上国书。
不仅许诺归还先前所有从燕国抢夺而来的战船,还会送上楚帝膝下最心爱的嘉平公主,以示结亲议和之意。
四月十九,楚国和亲使团抵达江州定梁。本来只在此停留一日便要启程北上,孰料嘉平公主突然得了急症,随行的医者束手无策。使臣只好向负责护送使团前往邺京的燕国中郎将程熙求助。
三日来,已有数十名自称医术高超的大夫来过,最后都是无功而返。
程熙坐于案前,浓墨重笔正落在信笺末尾,他头也未抬,只问:“可查过身份?”
“查过,是定梁松县人士,姓霍名谦,字孟林。今年六十一岁,已在本郡行医三十余年,在北门街开有医馆回春堂。”
听起来是个妥当的。
最后一笔收锋,程熙搁下狼毫:“带进来!”
不多时,小卒领着一名精神矍铄、胡子花白的老人迈入堂内,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姑娘,她脸上戴着一张银铁面具,走路时左腿微跛,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应是医者手下的学徒。
程熙抬眼一扫,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打量,却在触及那姑娘低垂的眉眼时,目光一凝。
这姑娘的眉眼……竟有些眼熟。
叶桢察觉到了头顶那道打量的视线,微抬起头看了程熙一眼,又立刻低下,面上适时地透出几分平民女子的惶恐。
她带着阿洛来到定梁,在医馆中为阿洛治病时,听说楚国公主得了急症,使团正一直找人医治,便请求霍谦带她一同前去揭榜医治公主。
来之前,叶桢已打探过,程熙是此次负责护送楚国使团的燕军首领。先前在江州军营,林衡被慕容潇调去细查刺客一事,程熙便被暂时调回燕其琛身边任左率卫将军。
当时叶桢的身份是左率卫郎将,为其副手。说起来,她也算与程熙做过三个月的同僚。
她在军中一直女扮男装,程熙并不知她是女子。
但燕其琛却知晓她的女儿身,此刻叶桢也不敢肯定,燕其琛有没有向程熙透露过她的底细。
因此她再三思量,决定戴上面具,并扮成一个跛子。
“你叫什么名字?”程熙按着腰间佩刀,踱步逼近,声音冷硬。
叶桢心头一凛,眼里的惊惧却恰到好处,她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几丝嘶哑难听的气音。随即便涨红了脸,慌乱地对着他比划起手势。
“将军!”霍谦急忙上前一步,挡在叶桢身前:“这是老朽的小徒,姓苏名洛,儿时她家里遭了大火呛着了嗓子,不会说话。”
程熙的目光并未因这番解释而挪开分毫,反倒更冷了几分:“把面具摘下来,本将要验明正身!”
叶桢急急往后一缩,朝霍谦投去求助的目光。
霍谦面露不忍,求情道:“将军,小徒当年面容尽毁,相貌实在丑陋,只怕会惊吓了将军!”
“本将随军多年,什么没见过,还怕吓着么?”
程熙厉声喝道,握紧了刀柄,“摘!”
叶桢被这声音震得浑身一抖,只好颤巍巍抬手,缓缓取下那张冰冷的面具。
露出面容的一刻,周围响起几声士卒们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一张被大火彻底毁去的脸,左颊上一大块暗红色的疤痕犹如蜈蚣般盘踞其上。额头和右脸上也零星布着几块小小的疤痕,在室内灯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一看便知是被大火烧伤后留下来的。
且看疤痕的样子,已有多年,不是新伤。
叶桢死死咬住下唇,眼眶通红,已蓄满了泪水。
她急急低下头,一副尊严尽失,恨不得缩到地板下的样子。
程熙此人她相处了半年,十分了解。做事谨慎细致,只是假装瘸腿和乔装打扮必然不可能蒙混过关。于是她让霍谦在她脸上贴了几块极其逼真的疤痕。
程熙出身武将世家,其父乃当朝兵部尚书,虽身份高贵,但一向为人正直,从不恃强凌弱,也最是怜悯百姓。
她相信他若见了她方才的模样,并不会多加为难。
果然,程熙握着刀柄的手蓦地一松,满怀歉意地抬手对她揖了一礼,冷厉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职责所在,冒犯了!还请姑娘见谅,戴上吧!”
叶桢颤着手将面具重新扣好,随后朝他惶恐地深深行了一礼,又比划了一个表示理解与感激的手势。
程熙心中微动,她的面容虽然被毁,但眼神却极为清亮。
和叶桢真的很像。
可他当初与叶桢共事时,她一直束发着男装,举止利落张扬,于眼前怯弱沉默、腿脚不便的医徒实在判若两人。况且这女子脸上的烧伤也显然已有多年。
程熙看向霍谦:“霍大夫,你这徒弟今年多大?跟了你多久?”
霍谦道:“回将军的话,小徒今年刚满十六,是老朽七年前收的。她原是老朽一位故友之女。七年前友人家中走水,妻子丧生,小徒虽侥幸活了下来,却烧伤了脸,也坏了嗓子。我那位友人从此后郁结成疾,临终前将唯一的女儿托付于我。她的身份,小人方才也已让几位官爷核实过了。”
方才来报的那名小卒也点头道:“将军,属下在回春堂问过了,这位姑娘确实跟着霍大夫好些年了。”
程熙微微颔首,虽未彻底放下疑虑,但一时也找不出继续盘查的理由。
他目光移到案桌上方才写就,准备呈送给太子的信函。
四月初,林衡传消息给燕其琛,说天玑山庄满门被屠,大火将一切焚烧殆尽,他们只找到叶桢的佩剑和许多烧焦的尸骨。
燕其琛在邺京得知此事,急得寝食难安,甚至想要亲自带人来寻,但朝中事务繁多,实在无法走开。便不得不将叶桢女扮男装之事告知于程熙,命他暗中派人搜查符合特征的年轻男子或女子。
只可惜,始终一无所获。
那把佩剑是叶桢最珍爱之物,从不离身。山庄遍地焦尸,叶桢至今都杳无音讯,只怕当真已经凶多吉少。
真是天妒英才!
程熙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挥了挥手,命人带霍谦与他的医徒前往楚国官船。
—
一踏上甲板,叶桢便知道,这艘巨大的楼船原是一艘战船,但用作官船后,拆除了铁甲和弩床,曾高悬着楚国战旗的桅杆上,此刻也层层叠叠地缠满了醒目的丹霞红绸。
飞檐与栏杆处,还垂着一朵象征百年好合的巨大红锦团花。
叶桢不由得心中暗笑,曾经威风凛凛的战船却满是旖旎娇艳之象,楚帝作出这般姿态,可见这求和之心何等迫切。
嘉平公主住在官船第四层,踏上楼梯,从栏杆处经过时,叶桢还注意到,楚国官船的周遭围了数艘飘扬着燕军旗帜的艨艟快舰。
如此阵仗,说得好听些是楚国送亲求和。
说得不好听些,便是燕国押送战利品。
船上大多是楚军护卫,燕军则主要分布在第一层。而每上一层楼,带领霍谦和叶桢前往公主闺房的人便要更换一波。
楚国使臣岑伦和负责护送的楚军将领何霁已等候在门外,引着两人进了门。
室内,转过一扇绣着百鸟朝凤图的绢丝屏风,十步之外重重帷帘低垂,依稀可见榻上躺着一个纤细的人影,两名侍女安静地守在床榻两头。
楚国占据荆湘、江南之地,虽多名士风流,不少文人雅士崇尚清谈,但仍以儒家礼法治国,男女大防亦十分森严。
因此医者若为男子,为贵族女子看诊时,不能见其面容,更不可触碰肌肤,只能隔着帷帘悬丝诊脉。
霍谦命叶桢打开药箱,一一取出看诊之物。
岑伦、何霁二人见叶桢是女子,先前在驿馆之时,也亲眼见过她面具下的模样,此刻便放松了警惕,任由她引着诊脉的银丝一端,走向帷帐之后的床榻。
叶桢低眉顺眼地上前,掀起床帘的衣角,将银丝缠上公主手腕的刹那,指腹不着痕迹地在她腕脉处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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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按。
她医术虽不算精湛,但是简单地把个脉还是有把握的。
指下的脉象沉稳有力,因她突然的触碰而略有急促。
叶桢顿时心中了然,很快将银丝系好,起身默默退到帷帘外,将丝线的另一端交到了霍谦手中。
半盏茶后,霍谦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胡子,看向使臣岑伦:“大人,草民斗胆,可否请公主开口说句话?”
岑伦不由一愣,眼底掠过一丝心虚,随即作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转头以眼神询问侍女。
那两个侍女相互看了一眼,又看看榻上的公主,其中一个着粉色衣裙的侍女俯身去唤:“公主!公主?公主?”
然而半晌不见榻上的人有所反应。
岑伦转过身,无奈叹气:“霍大夫,公主连日来一直这般昏睡,并未苏醒。”
霍谦点了点头,从容道:“既如此,那公主的病症,老朽已经了然。这会儿便可开出方子,还请大人命人去抓药送来,此药在熬制时极讲究火候时辰,若让侍女去熬,恐误了药性。只能让我的徒儿随我在此亲自熬制。草民敢保证,只要今晚和明日连服三次,公主必定安然苏醒。”
岑伦一时不知是忧是喜,脸上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当真?”
他故作关切地追问:“那公主到底是何病症?先前的几位大夫都说公主是晕船所致,可服药后反而愈发昏睡得厉害。”
霍谦满面自信:“公主并非是晕船,不过是水土不服引发的头晕之症。昏睡则是因公主连日来没怎么进食,神思惓乏而已。”
岑伦似是终于放下心来:“那就好!有劳霍先生了。还请速速开方,本官命人去抓药。”
“且慢!”
一直身着铠甲,背对帷帐而立的将领何霁突然转过身来,看向霍谦,板着脸问:“方才霍大夫所言,这几日是要住在船上?”
霍谦不畏不惧,神色从容道:“为人看病,自当治好方走。若一来一回耽搁,病人出了岔子还要等着去请,这救命的时辰若是误了,将军担得起?”
何霁冷冷一笑:“公主千金之躯,岂容你随口诅咒?两国交战方停,你们皆是燕人,又懂医术,若是在这船上给我们下药,我们防不胜防。前些日子来给看病的几位大夫,也未曾见过有谁留宿。这毕竟是我大楚的官船,还请霍大夫遵我大楚的规定,开完方子速速离去。”
霍谦缓缓道:“老朽方才说了,这药的熬制之法只有我和我徒儿才懂得。将军就不怕侍女熬得不对,反倒害了公主?”
“你们将药熬好,本将自会命人去取。”
霍谦幽幽道:“若是途中你们楚人在我熬的药里下了毒,导致公主迟迟未醒,岂不又要算在老朽的头上?”
何霁冷哼一声:“我堂堂大楚车骑将军,不屑于使这种阴谋诡计!”
霍谦冷笑一声,傲然挺直了脊背:“巧了,老朽虽是一介平民,但治病救人只凭良心,亦无国界之分。更不屑于使什么下毒的手段。将军方才之言,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何霁先前本就因战败求和一事憋了一肚子窝囊气,此刻被一个燕国平民如此讥讽,理智顿失,怒目圆睁便要拔刀:“你们这些燕贼简直欺人太甚……”
“何将军!!”
岑伦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他闹出事来,一把死死按住何霁将要拔刀的胳膊,贴在他耳侧急忙小声道:
“将军息怒!息怒!将军莫要忘了我们此行是为了议和!议和!谢元帅还在邺京等着咱们呢!若在江州生了变故,战事再起,你我可担待不起啊!”
听到“谢元帅”三字,何霁更是气得咬牙切齿,若不是楚帝听信谣言,不肯增援谢思玄,楚军岂会落得如此惨败!他堂堂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又怎么会被派来护送公主和亲!
可大势已去,败局已定!他纵然能在这里杀了这个出言不逊的燕人,也无法扭转一切。
最后,在岑伦的周旋下,何霁铁青着脸做出了让步,同意霍谦和叶桢两人留宿船上为公主熬药。
而霍谦也承诺,公主尚未醒来之前,他们师徒自愿被楚军关入房中看押,绝不肆意走动。待公主服完药后醒来,楚军也必须放他们二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