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他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认识他?”
把那男子带回去以后,叶桢觉得父亲变得十分奇怪,不仅把山庄里所有会医术的人都叫来医治,甚至不眠不休地日夜守在那男子身边,看起来比她以前受伤时还更着急。
叶桢心生好奇,缠着父亲问个不停,可他每次都让她等人醒来再说。越是如此,叶桢越是等不及想要知道。
她忍不住胡乱猜测:“爹!他该不会是你偷偷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叶桢一下子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从椅子上蹦起来,前去仔细观察榻上躺着的人。
双眉如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脸色因为受伤的缘故,毫无血色,苍白如纸。
虽然他闭着眼,但五官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极为英俊的少年郎。
“咦,不太像啊……”
但是为什么总觉得这人长得很眼熟?
“越发没规矩了!”叶风低斥女儿一声,眼底却透出几分拿她没辙的纵容。
他静静凝视着榻上昏睡不醒的男子,目光深邃而复杂,流露出一丝令人看不懂的哀伤。
这样的神色,叶桢这几天时时能在父亲脸上见到,但不管她怎么问,他仍旧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桢儿,你照顾好他!爹先去处理点事情。”叶风不知为何,突然转身就走。
“哦……”叶桢撇了撇嘴,略为不满。
她在房间里的桌旁坐下,余光瞟到桌上圆盘里放着的东西,忍不住伸手拿来看。
是那受伤的男子身上随身携带的一块螭龙玉佩,金边镶嵌,色泽极好,悬挂玉佩的丝绦一看就十分贵重,坠着的七彩流苏更是她先前从未见过的丝线做成的。
叶桢又把先前从他头上取下的玉冠和金簪都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突然回想起他遭遇刺杀那天,那几个黑衣人好像叫他……
殿下?
这世间,能被称为殿下的,必然只有皇室之人。
但天玑山庄这么多年退隐江湖,她从未看出父亲会与皇室之人有所牵扯。
不过,叶桢一直觉得,她父亲很神秘,即便退隐江湖,他手下效力的人也着实不少。
这些人具体做些什么,她只知道跟情报有关,但更详细的,比如有哪些据点,接头的人是哪些,又传了何种情报,叶风从不向她透露。
早些年叶桢只当是父亲重男轻女,不愿让她一个女孩子知道这些。
后来再长大些,才知道自己和哥哥都并非叶风的亲生孩子,只是他行走江湖时捡来抚养的孤儿。
所以,自从十岁那年意外得知自己不过是个养女,叶桢对山庄里的很多事,也就不该管便不管,只一心读书练剑。
“少主,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阿洛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
“这公子还没醒啊?”
“是啊!都昏睡了三天三夜了。”
叶桢双手撑着下巴,瞥了一眼榻上的人,又望了望眼前还逸着热气的药,叹气:“看来,今天还是只能用那玩意儿喂他了。”
那玩意儿……就是一个用银制的漏管与一个碗口样的铜盘接合而成的喂药器具。
她爹把这东西叫喂药漏斗。
叶桢小时候生病总不爱喝药,叶风就拿这东西灌给她喝。
还说此物极其珍贵,天下地下最多也只能找出五件来。所以一直给她好好地保管着,甚至还说,将来她如果嫁人了,这东西要给她当嫁妆。
叶桢对此嗤之以鼻,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可宝贝的?
阿洛这几天帮着喂药已驾轻就熟,早早地取来那宝贝喂药漏斗,站在床榻边示意叶桢过去扶起榻上的男子。
叶桢只好走过去,坐在榻旁,双手撑起他肩,让他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伸出一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他苍白的双唇微微张开。
阿洛配合着将那银色漏管放到他嘴里,正欲往铜盘里倒药。
刚倒了一点,那男子突然睁眼,双目如鹰隼般锋锐地盯着阿洛。
他此刻披散着头发,又身着白衣,阿洛仿佛见了鬼一般,吓得立即松手,人跳出老远。
“哐当”一声脆响!
药碗和漏管都掉落在地,药汁洒得遍地都是。
而坐在榻旁的叶桢猝不及防,被那男子猛地捉住手腕,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倒在榻上。
他的目光随着散乱的长发垂落。
叶桢亦怔怔地望向他。
那天晚上虽与他短暂地对视过一次,但夜色太黑,又是生死一线,她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
此刻才真正看清,他眼眸深邃幽黑,若沉渊深海,不可莫测,又似夜空浩渺,泛着一点闪烁夺目的星火。
她没想到,那双紧闭了三天的狭长凤目睁开时,竟如此凌厉而漂亮,立刻让这张英挺的脸增添了绝对迷人的神采。
这一刻,叶桢脑海里最先想到的,居然是……
这要是她爹的私生子,得找一个多美的女人才能生出这么惊为天人的儿子?
叶桢打量他的同时,那男子也看清了她的面容,圆润的脸蛋,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婴儿肥,肤白如雪,眉目鲜活,明艳非常。
尤其是那双乌漆黑亮的眼睛,闪烁如星,也睁大了定定地瞧着他。
男子失神片刻,随即认出这是救了自己的那个姑娘,急忙松开手腕,身子一翻便下了榻,“咚”地一声单膝跪地。
他耳根通红,低着头歉然道:“姑娘见谅!方才我神智不清,绝非有意唐突!”
他迷迷糊糊中发现有个奇怪的东西放到自己嘴里,下颌还被人捏住,睁眼后下意识地想起曾见过有人被灌毒的情景,以为自己正被人下毒,本能地去抓身后之人。
一想到刚刚他将她压在身下的姿势,她又是个女子,两人还是在床上……
他脸上顿时像起了火,热辣辣的直烧到耳后。
叶桢缓缓起身,她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里的温度。
方才他那一压,一看便知是常年警觉之人养成的习惯。
叶桢对他更加好奇,完全没理会他的道歉,问:“你今年几岁了?”
“?”
男子愣了一下,没料到她问这个。
一旁的阿洛则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惊得心里简直像有一面破鼓在七上八下地狂擂。
怎么办怎么办???少主该不会是看上人家,打算挟恩图报、抢回去做压庄夫君了吧?!!
她是该配合还是该劝少主清醒一点以防被庄主罚跪?
男子抬头看了一眼叶桢,十分认真地答:“我十九。”
声音温厚清朗,正契合了他那一身端正自持的君子气度。
阿洛看见自家少主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来少主喜欢年纪比她大但不能大太多的?
只听那男子又道:“敢问姑娘芳龄?”
叶桢眉眼一弯,笑道:“我十七了。”
那男子略一思索,缓缓抬头,轻声道:
“姑娘已经及笄。方才之事,我实在抱歉。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若要我负责,我也定然在所不辞。只是……我家里对我的婚事极为看重。姑娘若是不介意,可否等我回家向父亲说明此事,日后我定然带人前来下聘。”
叶桢:“……”
阿洛:“!!!”
这人也……太好骗了吧?少主这回还真讹到人了。
可事实上,叶桢问他年龄只是想推测他练武练了多少年,想知道她和他谁更像天才,根本没往婚嫁方面去想。
但她听了那番话,也觉得此人颇为傻气,又见他耳根红得厉害,甚至都不敢正面瞧她,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
“你当然要负责,我也可以等。但你总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地?家里有几口人?父母是做什么的?”
阿洛眨了眨眼,果然不出所料!
少主真看上人家了!还打听起了未来夫家!
不过……庄主好像也对此人很看重。
说不定俩人真能成!
阿洛眼珠一转,趁叶桢不注意,悄悄地出了房间。
那男子则满脸认真地开始回答叶桢的问题:“我姓齐,齐鲁之齐。单名一个琛字,珍宝之琛。家住邺京。母亲在我出生后就过世了,是父……父亲和继母把我带大,我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我家……”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家里有些田产,父亲是做生意的。我这次到江州来,也是带商队运送粮食,没想到遇上了对家派来的刺客。”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但叶桢不是傻子,早已看出他是皇室之人。想到他刚刚死里逃生,此刻对谁都怀有戒备之心,不说实话倒也正常。
她看破不说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听起来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不过你刚才也说了,你家里人对你的婚事很看重。若是你父亲不同意你娶我,你又该怎么对我负责?”
齐琛抬起头,目光与她对视,见她坐在榻上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沉默片刻后缓缓道:“若姑娘不弃,愿意将往后一生幸福交予我,婚事我定会向父亲据理力争。若姑娘不愿意,方才无礼之举,我愿任凭姑娘处置!”
这是把决定权交给她了……
暂且不论他真心还是假意,叶桢对他这番话十分满意,她正要开口,却见父亲急匆匆进门。
“桢儿!你在胡闹些什么?!”
叶风一进门看到的就是齐琛俯身跪在自家女儿面前,顿时又惊又怒,疾步上前拉他起来,语气关切:“你怎么样了?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齐琛不由得愣住,眼前之人着一身藏青劲装,身挺如松,品貌端正,唇上蓄着短小的胡须,隐见星霜,观其年岁应已逾半百,比他父亲还要年长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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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只是眉宇间更多亲切随和之意,全无他父亲那般凛然的威严。
他心下惊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却不知他为何如此关心自己。
“这位前辈是……”
叶桢见父亲激动且着急,不以为意地翻了个白眼,对齐琛道:“这是我爹!方才那些话我是说了逗你玩的,你别当真。你想娶,我还不一定想嫁呢!”
叶风拉了下女儿,示意她别再乱说,又看向齐琛,语气温和:“在下叶风,天玑山庄庄主。小女自幼被我骄纵坏了,说话没大没小,口不择言,还请公子见谅!”
说罢,他俯身一揖。
齐琛急忙制止他的动作:“没有的事!叶姑娘是我救命恩人,我感谢还来不及,又怎敢责怪她?叶庄主这样真是折煞我了!”
叶风见他宽容明理,颇感欣慰,他转而看向叶桢:“桢儿,你先出去一下,我跟这位公子有话要说。”
“?”
“?”
叶桢和齐琛两人皆是一愣。
见父亲神色严肃,叶桢心里纵然不愿意,还是出去了。
她刚走出房间,门便被父亲死死地扣上。
这样的事情本该早已习惯,可叶桢仍不免有失落之感。
十岁之前,她还不知道自己是捡来的,那会儿还能抱着父亲胳膊撒娇,让他答应自己的种种要求。
自从那年他亲口告诉她,自己尚在襁褓中就被他捡回来了,连他也不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此后父女关系多多少少已不如从前亲密。
好在叶风一直都对她极好,除了山庄里的事情很少让她接触,吃穿用度从来不会委屈她,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她平日里喜欢去江州一代行侠仗义,他也会派人跟随保护,甚至她生病时叶风如果不忙,还会亲自照顾。
“阿桢!”
她刚走到院中走廊,就见哥哥叶松眉眼含笑地迎过来。
他一身利落的霜白武服,偏偏手中又执一柄书生常用的水墨折扇,步履间衣袂轻扬。
看着与齐琛同样是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只是气度上少了几分端严,多了三分随性的风流。
叶松看出叶桢心情烦闷,手中折扇一合,打趣道:“咦?是谁惹了我们家大小姐不高兴?说出来,哥哥帮你去揍他!”
叶桢斜睨他一眼:“说出来只怕你不敢揍!”
叶松笑意更深,顿时明了:“莫不是爹又训你了?”
见妹妹沉默不语,叶松无奈地笑着劝她:“你又不是不知道爹的性子,素来古板寡言,说话不好听。但哪回惹得你不高兴了,最后不也都是他低头来哄你。你就大人有大量,别跟老头子计较了。”
朝夕相处十年,对父亲和妹妹的一言一行,他早已了如指掌。
叶桢却似乎在想别的,没有理会他这番话,神色忧忧道:“哥,你也是爹爹捡回来的。你说,如果爹爹其实在外面有一个私生子,还被他找回来了,你会怎么办?你会不会不高兴?”
叶松七岁那年被叶风从一群人贩子手底下救出,之后见他聪明伶俐,便认作义子。算起来,他跟随叶风的时间,比叶桢还早些。
他正欲开口,叶桢先一步自言自语道:“可……若真是如此,我们怎么能不高兴呢?我们应该替父亲高兴才是,他毕竟养育了我十七年。”
“傻丫头!”
叶松轻轻握住她的肩膀:“爹爹不是说过么,他这一生从未娶妻。又怎么可能会有私生子?再说了,你看他那样的性子,像是会把妻儿撇下不管的人么?”
叶桢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说得有理。可如果不是爹爹故意抛下,是人家不肯跟他走,还带着爹爹的孩子嫁给了别人呢?你记不记得,爹爹的书房里曾珍藏了一幅画像,画上就是一个女子。那画卷后来被我弄丢了,爹爹为此发了好大的火,还罚我跪了整整一天。现在想想……我觉得他们长得真的很像呢……”
“他们?”
叶松突然想到她三天前救回来的男子,吃惊地问:“你难道怀疑,那个男子是爹爹的私生子?”
叶桢认真地点头:“不然爹为什么对他那么好?给他治伤,天天守着他,甚至还亲自帮他换药!我去年受伤的时候,也没见他对我这么好。”
叶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难怪你不高兴,怎么?怕他跟你抢爹爹?放心吧!他绝对不是父亲的私生子。我都打听清楚了,他是当今太子。这次带兵运输粮草到江州前线,半路有人劫粮,他又遇到刺客才逃到这边来的。”
“太子!?”
叶桢睁大了眼,虽然早已料到他是皇室中人,但得知他身份是太子,还是不免有些震惊。
太子……岂不是意味着是未来的天子?
叶桢突然想起齐琛方才说,他家里有些田产……
这哪是“有些”田产?
整个大燕都算是他家的田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