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国际双语幼儿园,是淮海市大部分家长望而却步的一所私立幼儿园。
它的入园条件极其严苛,除了要考察孩子本身的综合素质外,家长的职业与学历也被列入审核范围。不过,对于某些情况特殊的家庭而言,这些通通算不上硬性标准。
所以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有相当一部分的综合素质并不高,性格可以说是极其霸道。
园长办公室内。
沈御星无语地转过头,语气里满是不解。
“月月,为什么不让圆圆去我们沈家的幼儿园?”
她就不信在自家幼儿园里,小包子还能受这么重的伤。
还有这个一心和稀泥的秃头老园长,人看着倒是挺精神,就是总忍不住去摸那颗油光锃亮的脑袋,亮得平滑的天花板都反光了。
老园长心中叫苦不迭,面上仍堆着笑。
“沈博士,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孩子在幼儿园里受了这么重的伤,换作任何人看了心里都会难受心疼,恨不得自己替孩子受这份罪。”见面前两人的神色丝毫没有变化,老园长的脸几乎拧成了一根老苦瓜。
他转头看向沈望月。
“沈总,您也知道,圆圆和卢卡斯一直是好朋友,两人经常在一起玩,卢卡斯肯定不是故意的呀。”
沈望月严肃的脸上浮起一丝厌烦。
她并不经常来幼儿园接圆圆,少有的几次都能看到圆圆被一个小胖墩拉着不让走。
“是那小子总是缠着圆圆不放。蒋园长,圆圆身上有这么多伤,我们连对方家长的影子都不配见一面吗?”
“这......”老园长迟疑了一下,他犹豫着开口:“卢先生平时对孩子的教育一向很重视。通常幼儿园一发消息,他都会赶来。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卢先生只回复了一句——知道了。”
都是淮海市个顶个的大人物,他一个年过半百只想躺在办公室刷短剧的老东西,是哪边也得罪不起啊。
“沈博士,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给您和圆圆一个交代,您再给我们点时间联系卢先生?”
“给你时间可以,先给我们把监控调出来看看。”沈御星双手抱胸,右手指尖交替敲击手臂。她的目光如有实质,盯得老园长双腿打颤。
“监控一周前不巧坏了......”
“呵。”
沈御星不多废话,当着他的面拨打110,每按下一个数字,老园长的心脏就跟着狠狠一跳。
就在她即将按下拨通键,老园长也差点当场心脏骤停时,一道清脆的嗓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园长,沈博士,我联系到卢卡斯的妈妈了!”
紧接着,一个梳着高马尾,脚踏厚底老爹鞋的年轻女孩狂奔到众人面前。
老园长眼眶都快红了:“小何啊!快,小何快进来。”
沈御星的指尖一顿,板着一张脸看向女孩高高举起的右手。
小何连忙将手机外放打开。
电话那端的女人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玩味。
“哟——听说沈博士也在啊。”
“事情我都听说了。诶呀,卢卡斯这孩子真是太不小心了,我刚刚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你要是还不解气的话,就来我家找我啊。”
沈御星越听这声音越觉得耳熟,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李真亿?”她盯着手机,“你是李真亿?”
那个从大学起就处处和她不对付,和她比排名比论文比大赛的李真亿?
女人似乎无语了下,随即她嗤笑一声:“谁有空陪你玩什么认人游戏?沈御星,我把你从黑名单放出来了。来我家吧。”
老园长听到这话,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刚刚差点就要晕了,幸好小何这孩子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他的老腰。
沈御星的眉头没有放松。
“你拉黑我干嘛?还有,你儿子为什么要欺负圆圆?”
“沈御星!”
李真亿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隔着外放都震得人耳膜发麻:“我xx早就xxx四年前拉黑你了!”
“我拉黑你整整四年了,你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这简直比她从前次次排名在沈御星之下还让人难受。
李真亿越想越气,又把人拖进了黑名单。
看着屏幕随着童话终端陷入黑暗,小何和老园长同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等待沈御星发话。
“月月,我们走。”
沈御星看了妹妹一眼,两人沉着脸走出办公室。
她们一言不发地穿过寂静的长廊,步子不紧不慢。沈望月开完会匆匆赶来,脚上还踩着低跟皮鞋,来不及换一双舒适的鞋子。
鞋跟一下下敲过光洁的地面,在安静的走廊里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
忽然,沈望月脚步一顿,疑惑地转头:“那是什么?你看得清吗?”
沈御星闻言,顺着视线往地上一看:“嚯,地上怎么会有百元大钞,看着还不少!”
两人身旁恰好是敞着门的安防中控室。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整个人用葛优瘫的姿势窝在椅子里,低着头玩消消乐。
听到“百元大钞”这四个字,中年男人也不管消消乐了,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会不会是哪位粗心的家长掉的?”沈望月问。
沈御星摇了摇头,“不一定哦,也可能是这附近的工作人员不小心丢的呢?”
“那就问问吧。”
沈望月没有上前捡钱,而是直接走到门口,朝里面喊了几声。
中年男人才注意到门外有人,听到沈望月礼貌询问他是否丢失了钱财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在口袋里胡乱摸了下。
“噢,我的几百块钱好像真的不见了。你们在外面看到了是吗?”
他脸上急切的神情不像作假,在站起身时还因为着急撞歪了旁边的椅子。
“就在前面,你过来看看。”
沈御星向他招手。
凑近一看,还真是一沓红票子。
“是我的,那就是我的,谢谢你们提醒我啊。”中年男人喜笑颜开,这点钱对那些有钱家长来说都不值得特地来一趟,他拿到手了那就是他的咯。
可不等他喜滋滋地弯下腰,身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中控室的门关上了。
他动作一僵,茫然地回过头。
沈望月朝他勾唇一笑,身上却散发出平日里谈判时才有的迫人气势:“既然找回了自己的钱,就安心收好吧。”
—
沈御星花了些时间比对被删除的录像片段,确认底层数据还没有被完全覆盖,这才松了口气。
不到一个小时后,她打开门。
“好了吗?”沈望月立刻问。
“嗯,可以走了。”
往外走了几步,沈御星依旧眉头紧锁。她隐约觉得,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沈望月一路将她拉上车,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才担忧开口:“怎么了?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御星摇摇头,心里充斥着一股难以言明的矛盾情绪。
半晌,她忽然抬眸,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月月,圆圆的皮肤那么娇嫩,她的胳膊上、腿上都是擦破的伤痕。我能想象到她摔倒时有多疼,也能想象她看不到家人在身旁时有多无助。”
她定定看着沈望月,“你今天看见圆圆的脚踝时,有心疼到想哭吗?”
被她这么直白地问出来,沈望月一时有些尴尬。
“咳......当然心疼。但是许星遥在,我可没哭。”
“可我也没有。”
沈御星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左胸口。
她想起两个小时前,那个对她而言只知道姓名的丈夫站在一米之外,眼底泪光浮现。
他轻轻抚过圆圆受伤的脚踝。那一刻,父女俩和她之间仿佛被划下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沈御星,你有感到心痛吗?”
心痛吗?
会为自己的孩子受伤而心痛吗?
沈御星想,她的确为圆圆受伤感到心疼难过,可是她明白,那不一样。
沈御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刚刚在监控里,看到一个小胖墩为了一个玩具,用力推搡了圆圆。她从那么高的台阶上滚下去的,一定疼坏了。”
“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我很生气,很担心圆圆,也很心疼。”她茫然地望向前方,“可是我知道我该更心疼的。”
“这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怎么能因为失忆了就不会难过到瞬间落泪呢?”
沈望月伸出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进她眼里。
她声音放得很轻:“你能意识到自己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她停顿片刻,才继续说,“我一直没有和你说过——这其实是你第一次来圆圆的幼儿园。”
“我怕你知道了以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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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来接圆圆了。”
沈御星:“......”
我竟不知我是个如此冷血无心的女人。
心里那股上不上来的违和感依旧没有消散,可她糟糕的风评犹如雷神之锤,捶得她无法深入思考。
沈御星欲言又止,声音揣揣不安:“我应该没有家暴过的,对不对?”
“不算上冷暴力的话,”沈望月认真想了想,“那确实没有的。”
—
等沈御星收拾好心情,带着沈望月杀到李真亿家的时候,星星早已爬满夜空。
不过,淮安市的上空只能看到一团又一团彩色的霓虹灯光。
李真亿正窝在真皮沙发里喝奶茶。
看见两人进门,她斜睨一眼,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
“真慢啊,我奶茶都喝到底了才来,还好没给你们点,不然都浪费了。”
沈御星开门见山,“你儿子呢?”
“在外面吃饭啊,”李真亿拆开一袋手抓饼,心情愉悦地咬了一大口,“你就算想揍他,也得等人家吃完饭再说吧。”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又笑吟吟补一句:“你不会连卢卡斯和圆圆从小一起长大都不知道吧?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说不定比你这个当妈的要长呢——”
她故意拖长尾音,苹果肌随着笑容高高隆起,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沈御星被她讽刺也不生气,她又没有敲锣打鼓告诉所有人她失忆了。
她抬头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宽敞奢华的客厅,忽然感慨:“李真亿,你现在不会真的有一个亿了吧?”
她看向对方,语气竟有几分认真。
“你好像也实现了你的梦想。”
大家都在向前走,为什么唯独她选择了倒退?
“沈御星,你凭什么瞧不起我!”李真亿腾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桌面的空奶茶被她带起的动静掀翻,骨碌碌滚到一旁。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才放弃研究的吗?你错了!”
李真亿的声音骤然拔高:“我告诉你,我现在过得很好,我还要笑着看你一步步迷失,最后把自己活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她说得太过用力,整张脸都显得有些扭曲。
但下一秒,她的表情狠狠僵住。
一张五官极其明艳的脸忽然凑到她眼前。
沈御星近距离观察着她,目光细致地扫过脸上的每一处,片刻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里。”
她伸手指了指李真亿的苹果肌。
“李真亿,你下次去医美的时候记得和医生说,这个地方是她们操作失误了,导致你一笑就特别像电视剧里的恶毒反派。”
李真亿:“......”
啊啊啊啊啊她永远都是那么讨人厌!
这个世界上能不能有一个按钮直接让讨厌的人都原地消失啊!!!
李真亿的眉毛因气得直抖,她忽然伸出双手,掐住沈御星的肩膀就是一阵疯狂摇晃。
“沈御星,我管你到底是更疯了还是终于清醒了,我告诉你我现在很生气!我本来想让你打一顿卢卡斯就此两清的,现在——没门!!!”
沈御星被她晃得头晕眼花,下意识伸出手,拇指往李真亿高高鼓起的苹果肌上狠狠一摁。
“别气伤身了,李真亿。”她试图抓住肩膀上两只手,嘴上却在追问:“你说我清醒了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你老公,你身上哪里不一样我怎么知道,让你老公自己去看啊!”
沈望月见两人的话题莫名其妙偏到太平洋去,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喊:
“够了!”
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同时停下动作,谁也不肯先松手。
沈御星直觉得李真亿话里有话,她盯着对方,不死心地问:“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什么了?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她的表情实在真诚。
李真亿没有看她的脸,只是双手把沈御星的脸往正门处掰。
“沈御星,无论你是鬼上身还是精神分裂了,你也得时刻记住。”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说,“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母亲了。”
沈御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口。
门口站着她的便宜老公,以及一个陌生男人。
而在他们身前,圆圆正拄着一根米黄色小拐杖,另一只手被一个小胖墩牢牢扶住,两个孩子一同愣愣地望着各自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