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看病问事儿的信众中,有求姻缘的,有求财的,有为儿孙求考□□的,还有之前许愿实现了来还愿的,每个人都很虔诚。

    梅鹿衔觉得一切都很神奇,心情也好了很多,她觉得自己所求之事有希望了。

    到了午时,大仙下了神堂吃午饭,通知午休半个时辰到未时再看。

    大仙的大女儿,一个年轻村妇在院里的大声喊:“后面来的,还有才来的,没拿上号的就不要等了,等着也看不上了,神仙也会累,把拿上号的人看完就不看了。想看的下次开堂早点儿来。”

    有人凑上前问:“那什么时候才能看呐?今天看不上最近开堂是什么时候?”

    “今天是正月十三,过两日的正月十五还看,之后就是每个月的逢三,六,九的日子,也就是每个月的初三初六初九,十三十六十九,二十三二十六二十九看。” 妇人说完后好多没拿上号码牌的人围上去求情说好话,一时间熙熙攘攘。

    大仙下了神堂,好多人也跟着出去,有的到院子里透气上茅厕,有的到村上找饭馆儿,还有的到门口找农家买饭吃,趁这个的当儿,梅鹿衔和梅灵芝便抢到了神堂屋里靠着西南拐角窗边的炕沿儿上坐着,享受着农村大窗子透进来的阳光和热炕的温暖。

    梅鹿衔边和梅灵芝说着自己今天长见识开了眼儿,边商量着等会自己到了号了都想问些什么和求些什么。

    两人肚子很饿,梅灵芝又丝毫不嫌弃小家子气的鹿衔带来的干粮了,接到手中津津有味地就着咸菜吃着芝麻烧饼,又打开水袋喝了些水,和鹿衔相互靠着昏昏欲睡。

    大概未时时分,大仙睡起来在院子里晒太阳活动筋骨,有信众围上前去和大仙套近乎,大仙脸上神情冷淡,并不是谁的话都接,偶尔答复也是很严厉表情,很有气势。

    梅鹿衔心里寻思:这个时候的大仙应当并不是一个凡人,她好像是个神仙。她心生羡慕,低声自言自语,“我若也是个有法力的小仙儿就好了,可以让自己不要总是这么多的苦。”

    下午大仙的男人也进了神堂,坐在神台靠东面墙边的小桌子前,座位正对着大仙,帮忙喊号维持秩序,还配合着大仙的吩咐,在纸上给看完的信众写着配神符喝的药引子。

    男人是个瘦高个儿,有点儿刀条脸,长相普通看起来很有精神头,比大仙儿看着年轻些,肤色也白些看起来不像是风吹日晒常常干农活的人,穿着件儿藏青色棉大褂,黑色的棉裤,脚上也穿着一双大半新的棉皮鞋,双手白皙不像普通劳作庄稼汉的双手,似乎并没有干过农活,应当是一直以来的好生活滋养,像是位干净整洁,养尊处优的乡绅,

    轮到的一家人恭恭敬敬的将一些供品供上了神台,虔诚的跪在了神台跟前。这一家人也是东北常见的庄户人家的打扮,男女老幼都穿着很厚实的大棉猴大棉裤大棉鞋。

    大仙看了一眼一家之主的中年男人,“伸手。”

    男人急忙将双手掌心向上递到大仙手中,大仙看着又说:“名字,八字。”

    中年男人逐一报上。

    大仙说:“你不是看病的,你是来问事儿的。你不要说,听我说。” 大仙开始念经。念了一小段经停下后,抬起眼睛看着那人,“家里连续几个人没了?担着这个事儿几年了?”

    “三年了,每年家里死一个人,第一年春天我爹犁地呢被犁绊倒了,直接插入脖颈就死了;第二年秋天我娘刚从悲痛中缓过来,上房晒苞米,一个不小心头朝下栽下来人躺床上疼了好几天人也没了;第三年也就是去年刚开春大儿子骑着骡子去隔壁屯儿换种子去了,不知怎么的骡子受惊了,孩子从骡子上摔下来,被骡子踏伤之后一只腿还挂在缰绳上被拖了好长的路,等到骡子被人拦住后孩子被拖得血肉模糊不成形了……今年第四年,怕的不得了,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家里遭此大难,还求大仙保佑。”男人边说边呜咽哭着,身边的家人也呜呜咽咽压低声音哭了起来。

    “嗯,你家里是不是四五年前新买了块地盖了新房子搬进去住了?”

    “是,因为前些年仨儿子也大了,都能抵上用了,家里庄稼种的好,高粱苞米、豆子收成也好,大儿子儿媳每天磨了豆腐赶着车到处卖,还去附近镇子上卖豆浆,豆腐,和馒头豆包,顺带给饭馆里送豆腐白豆干豆皮儿,家里好了起来,我家隔壁不远处的老张家破败了,家中人不多房子也塌了,住不了那么大房子,贱卖一块地皮儿我就买了过来,想着多盖一院子房子,给几个儿子一人盖一个院子,没想着刚搬了新房子,家里就开始不太平了……”

    全家人压制不住伤心,呜呜呜的哭起来,这个大男人也扯着嗓子嗷嗷地哭着,听得周围的人也跟着难受,有些人甚至也直抹眼泪。

    “为什么张家会破败?人丁不旺?这地上很多年前是个庙,里面供着着神,后来年久失修庙就成了一片废墟,风吹日晒的慢慢被覆盖了,张家没有把庙起出来,也没有请人把神灵请出来,就把地平了在庙上直接起的房子,张家能好过吗?你又把地买了过来以为得了大便宜,在庙头顶上又动了土不说,还住庙上了,一家人吃喝拉撒,这得多不敬重多打扰神灵啊!”

    周围人都惊呼,“啊?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

    男人说:“哎呀大仙呀,我不知道这些事儿呀!您说可怎么办呀?!我也不知道是这样,如果知道我哪敢这样造次呢,我敬着供着神灵都来不及,怎么敢把房子盖在庙上呢?这可怎么好呀!现在可怎么好呢是赶紧拆了呢还是搬离呢?”说罢连连拍着大腿,想起家中逝去的亡人,懊悔大哭,一个大男人哭的这样凄惨,周围的人听着也心有不忍。

    “你先不要哭,我给你求求老神仙,让他老人家替你给你那片土地上的神仙爷爷说说好话。等会儿你们跟着我说。”大仙开始念经,手中拿着一串绕了两圈的珠链在那人和他媳妇儿,儿子儿媳们头上绕着念着,时而轮流在这一家人后背拍打着,“厄运散了!”

    一家人急忙跟着说:“厄运散了。”

    大仙又开口求神,“神仙爷爷请开恩,不是有意冒犯您老人家,实在是不知道,请念着不知者不罪放过他们一家老小,也请您老人家不要生气。”

    这一家人急忙跟着说:“神灵爷爷请开恩,不是有意冒犯您老人家,实在是不知道,请念着不知者不罪放过我们一家老小,也请您老人家不要生气。”

    大仙继续念,“一切灾难都散了。”

    “一切灾难都散了。”这一家人跟着大仙念道。

    大仙用手点着男人面前的地面,“磕头。”

    男人一家赶紧跟着大仙手中敲响的磬声磕了好多个头。

    梅鹿衔满心惊诧,也忘记数数磕了多少个头,这家人无比虔诚,“嗵嗵嗵”的磕头声此起彼伏。

    大仙手中的磬声停止后,这家人也停止了磕头。

    大仙松了口气,“好了,神仙爷爷知道了也愿意谅解你们,回去后去你家附近的土地庙,请那里的庙祝为你们做道场,多多上些供,供奉三百元钱。让庙祝选个日子把你家正堂屋内收拾干净给神灵爷爷留出来供奉。等到老历三月十六你们再过来我给你们继续加持一下,请土地公公保佑你家平安无事,一切灾难都散了。”

    大仙看着一屋信众大声说:“买新地盖新房,都尽量打听清楚地以前的用途,实在不把握就请风水先生看一看,还是不清楚的动迁之前就作作法事,或是去土地公公庙里求保佑,不要在自己不清楚新地皮前生时随意动工,不出问题还好,一出问题就是大问题。”

    神堂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知道了,谢谢大仙。”

    “啊?原来还这样啊!知道了。”

    ……

    这家人收下大仙给的神台上供的大馒头还有一些瓜子花生大红枣等,拜谢了大仙走后,叫到下一个号。

    来人是个大概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外套黑呢大衣,里面穿着一套很考究的,裁剪合身的深灰蓝色西服,头戴着黑色的呢子礼帽,一副有钱人的派头,像是大银行的经理或是洋商行的老板,刚要跪下,却听大仙有些不悦的质问,“俞神婆子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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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的?你来求我,竟然背后全是不好听的闲话,还质疑我是江湖骗子叫我俞神婆子?你不要跪,你不信我我不会给你看的,你走吧。”

    年轻人极为惊愕,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围观的人也吃惊的窃窃私语:“太神了,这都能知道!”

    年轻男人讪讪地说:“大仙,我有眼无珠,请您不要怪罪,我给您磕几个头赔不是。”说罢就要跪下。

    大仙说:“你不要跪,跪了我也不给你看,我救不了你,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担着,你做了什么事情你自己心里都清楚,自作自受。”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大仙伸手一挥,男人一个踉跄往后退去几步,神堂内的人都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大仙果然是有法力在身上的!

    “下一个。”大仙面无表情。

    一人急忙跪到神台跟前。

    年轻男人尴尬站在神堂门口一直等着,大仙再没有看向他,仿似他从来没出现过,曾有几次他趁别人看完亦步亦趋走上前来想跪拜,大仙皱着眉头,眼皮都不抬,就只是很严厉“嗯……”的一声制止,或是直接挥手让他一个趔趄,他只好又退到门口站着了。

    中途梅鹿衔曾经跑到院子外面找茅厕解手,在门口小路上看到这个年轻有派头的男人。

    不知他什么时候出了神堂,在院子外面小路边儿树底下,靠在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上吸烟,那辆车挂着奉天的牌照,应当是他从奉天开着车来的长溪,男人头低着,一只脚不停地在地上来回搓着,地上有很多烟头,旁边站着一个同伴,不停地和他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他。

    男人另一边隔着几步远,还站着一个穿着很时髦的女人,外套一件中长款白色貂皮大衣,头上顶着红色英国宫廷风格小礼帽,帽顶上一侧插着融融的黑色羽毛,额头前面还有一层黑色纱网,下身穿着黑色马裤和高跟长靴,手腕上挎着一个红色小洋包,画着很浓的妆很漂亮。

    梅鹿衔心中赞叹,“好漂亮啊,像电影明星。”

    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年纪,和男人外形很搭配,但梅鹿衔却感觉他们不像夫妻,女人的神态并没有因为他的沮丧而有什么担忧关切,而是自顾自拿着粉盒照着镜子在往脸上扑粉补妆。

    那天直到梅鹿衔和梅灵芝下午看完出来走的时候,他们还在那里,也许是想留在最后再去求求大仙给他看看他想看的事情。

    梅灵芝扫了一眼那个女人,“艳俗,靠浓妆掩盖丑陋长相,如果洗掉那一脸粉和胭脂,一定很丑,穿戴打扮也像是大上海舞厅的舞女,没一点儿美的感觉。”撇了撇嘴。

    “啊?我觉得好美了!想是一个电影明星,衣服也好华丽呀!”梅鹿衔总是不理解,梅灵芝眼里从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称得上漂亮。

    “就你这种乡巴佬的眼光,懂什么是美吗?”梅灵芝很鄙视梅鹿衔。

    后来大约一个月后,刚开学的礼拜日放学休息,梅鹿衔在奉天家中看报纸,无意间看到一则消息:奉天大通银行的经理贪污大笔银行款项,致亏空无法弥补吞枪自杀。

    新闻配图里的经理,是在长溪俞大仙那里遇见的那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男人,新闻报道说其情妇奉天大上海歌舞厅的头牌歌女水仙,在他自杀前些日子就下落不明,警察局推测是恐被调查被连累,故而躲起来了,报纸上新闻图片里还附着男人的妻子和孩子在为他守灵时,哭着被人搀着无法站起来谢礼的照片,梅鹿衔看到心中很不是滋味。

    礼拜一去学校听同学议论,说水仙大概是卷了自杀的经理未挥霍完的钱款跑掉了,那几天鹿衔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去中街逛大街,还专门去大上海歌舞厅门口的玻璃窗上去看尚未撤掉的水仙的照片,是那日在长溪俞大仙神堂外见到的女子,本人很漂亮。

    梅鹿衔不知最后大仙有没有给他看,但是突然明白了大仙当时拒绝时说的那些话,也大概明白了大仙为什么不给他看,也许并不是因为大仙说的,年轻人背后嚼舌根说不相信她很神的闲话,还叫她神婆子她生气了,大概是因为大仙真的没办法救他帮他,总不可能给他变出来很多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