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燕红的血迹放射状排列在薛怀胸前盔甲上。她一手握着缰绳,身下的马背没有鞍具,她却仍是稳稳坐在上面。
可最让刺客们触目惊心的还是她手里轻飘飘提着的物品。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球状。
上部延伸出三千乌青的丝线被抓在苍老粗糙的手中;下部却是一个平滑的圆形截面,泛着不祥的紫红,滴滴向下掉落血迹,将地面染得斑驳。
仅仅过去一息时间,薛怀、侍卫长,和他们带领的其他侍卫全部穿过了对峙的侍卫,站在刺客面前。
薛怀半眯着眼,高高俯视面色慌张的刺客,声音平淡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开他们对现实的掩饰:
“你们的支援不会来了。
“看看这是谁吧!”
所有刺客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脸上,却只看见薛怀轻飘飘将手下提着的头颅丢过来,重重砸在黄土地上,迸发出一股粘稠血浆。
头颅反弹跳动两下,在地面上滚动一圈,将将挺顿下来,刺客的目光也终于能在上面聚焦。
却直接与黄色浮尘下苍白无神、死不瞑目的眼珠对上视线。
“杨队长?”
那张脸他们怎会认不出来!
隐正司里最好用的两只队伍,一队是前任队长未被处决的他们,另一对就是这个队长领导的甲子队。
最近三年里隐正司几乎所有的任务都被他们承包,落在他们手中的人命不知凡几。
长官的夸奖、二老爷的倚重层次不穷落在他们身上,却不料命运的变化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他们在出发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会在一个普通的任务中栽上这么大的跟头。
可看着眼前气势如虹的对手,以及他们虽然年老却充满威严庄重的长官,刺客心里无论如何都生不出全身而退的希望。
难道长官还会救他们吗?
一名刺客不禁露出苦笑。
他已经不年轻了,在隐正司中效力也有近十年的时间,怎么会察觉不出二老爷正义宣言下的诡异不同?
可是他十几岁就被隐正司收养,各位东家与管事对他来说既是领导又是长辈,他没有勇气去面对美好后面的残酷。
他从事的又是这样反人性的工作,如果不能给自己找一个精神寄托就无法好好活下去。
就无法像离家前娘在病床上嘱托得那样,好好活下去……
所以,哪怕潜意识里已经察觉到了手里的饴糖里包裹着杀人无形的毒药,他也愿意笑着将其吞入腹中。
那些不安、愧疚、警惕与贯彻心肺的痛苦,也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浮上心头。
“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薛怀厉声呵斥,声音又添上几分蛊惑,“若此时束手投降,你们还能有一条活路,否则他们就是你们的下场!”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侍卫同时掷来颗颗头颅,砸在地上。
头颅里还未凝固的血浆四处飞溅,紫红色的斑点溅在刺客们脸上,更显得他们面色惨白,没有一丝生气。
薛怀胜券在握,不少刺客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刀刃反射的光斑又把他们内心的起伏彰显的明明白白。
然而不远的山峰上却传来一阵熟悉的笛声。
悬崖边拉车的马匹因为这笛声焦急跺脚,证明了这笛声的真实。
刺客脸上心闪过一刻诧异的空白,随后又仿佛抓住了继续对峙的底气,目光如炬地盯着薛怀。
薛怀心里隐隐躁动的不安终是变成了现实,面上的自信不屑也收回体内。
她知道原本兵不血刃的计划无法成功了,只能与身后的同僚平静等待敌人的对策。
刺客暗自对视。
按照笛声通知的命令他们应该让队长站出来与对方交涉,只可惜他们新的队长之前变道时没能跟上,如今应该也变成亡魂一个。
最终,他们中年龄最长的老大哥试探着站出来,嗓音还有些颤抖但却十分洪亮:
“你们也看见了,我们狄先生能用笛子控制百兽,随时都可以让马车堕入悬崖。我想,这样的结果是大家都不愿看到的。”
薛怀当然明白此时的处境。
她选择先出手将刺客的支援全部歼灭,不仅是在慌乱局面中做出的最佳决定,想要给己方的胜利添上些筹码;
与此同时,她也想赌一把。
尽管她知道敌人指挥营原本处于的高坡不但能通往悬崖,还有另一条通道到达悬崖不远处的另一处高坡;
她也明白,笛声控制马匹并不需要吹奏者位于现场。
可万一呢,万一敌方脑子灌水了将这个吹奏者也派到现场呢?
毕竟以他们之前的迷糊操作,薛怀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
只要他们在糊涂一次,以这些刺客的脆弱心理,薛怀肯定自己可以让他们不战而降。
真可惜。
薛怀只能默默记住刺客无意间泄露出的“狄先生”,平静询问被推出了交涉的老大哥:
“你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活下去!
哪怕这条命是踩在其他无辜之人的鲜血上长出来的,哪怕他们明白活下来也不代表能活得像个人而不是物件,他们也想活下去。
然而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
曾经同僚的头颅还在地面上躺着,他们的血迹和肉沫还粘在对面人的衣服肌肤上。
老大哥如何都无法相信这些人是仁慈的、善良的,会因为看见他们恳切就将自己的敌人放走。
毕竟自己面对的肯定来自于官府,而自己和兄弟们尽管只是东家手里蹧污的一把刀,但确实粘过不少人的鲜血。
更何况,即便天上掉馅饼他们被放走了又能怎样。
东家在白水府一手遮天,对他们的信息又了如指掌,他们不会好过的。
所以即便心里再怎么不情愿,老大哥还是按照笛声传达的那样说了出来:
“我们无意冒犯贵人,只是想要请他到府上交谈一二。”
薛怀对这个“请”字发出一声嗤笑,老大哥头皮发麻,身体不自觉抖了抖,声音也卡顿了,但他还是强撑着说下去:
“将军也要想想,若你们逼迫太过,让贵人折损于此,你们还能活下去吗?
“但把他交给我们就不同了,就算最后他折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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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们手上,你们也还有缓冲的余地吗?”
“放肆!”
侍卫长高声呵斥,所以侍卫齐刷刷拔出利刃,“公子岂是你能僭越的!”
薛怀的眼睛也沉了片刻,但她终究比侍卫长多吃几年饭,一向沉得住气。
她看得出老大哥并非是做决定的人,不过是这笛声的传话筒罢了。
薛怀伸手压下侍卫的激愤,目光冷冷落在老大哥身上,冻得他再次打了个寒颤:
“所以,你们是想让我们主动退让,放任你们带走公子。”
老大哥听着笛声传来的指令,脸色彻底变成死尸般的灰白:“没错。”
这两个字太狂妄自大了,好像对方认为自己已经握住了命脉,薛怀他们无论如何都翻不了身一样。
老大哥仍然在微微颤抖,这话必然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薛怀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高坡上,依稀能看出几个虚幻的人影。
看来是他们指挥的态度。
薛怀收回视线,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花纹,那里刻着萧将军在她出师时赠送的一个字:“稳”。
还不够。
现在的证据还不够,她还要再试探。
“此事重大,”薛怀故意露出意动却又迟疑的神色,“我们必须考虑考虑。”
她本以为地方的指挥官会思考一下,但没想到刺客中的人将她的态度同时以旗语传递给高坡上的下一瞬,空中传来的笛声就变了旋律。
老大哥将长官的回复复述出来,依旧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可以。”
薛怀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前方是个陷阱,可对方掌握的神秘手段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在过往的人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表面还能保持镇定,实际上却已经无计可施。
薛怀甚至想到了之前拿到马车上的木鸢。
想当初,平乐大人就是用这个木鸢掉到他们面前,会不会也能用它从这里逃走呢?
薛怀知道自己想法的荒诞无稽。
先不提木鸢当初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单是这样紧张急迫的情景,怎么能指望一个被宠爱长大的刁蛮小姐呢?
但她实在没招了。
唯一能想到的自己还能做出的决策就是尽量给他们扫除障碍,不至于公子和平乐大人做出努力时会被阻碍。
“我还有一个要求,”薛怀对老大哥说,“为了彰显你们的诚意,你们需要离马车再远一些。”
“再远一些?”老大哥不明白她的用意。
薛怀理所应当地回答:“不然我们怎么能确定,你们不会趁我们思考分心时挟持公子?”
说得也有点道理。
长官做出决定,笛声再次变调,老大哥只能服从,带领弟兄们往前走。
变阵时是一个队伍最薄弱的时刻,不管是悬崖还是高坡都密切关注薛怀的动向,担忧他们会在此时发起进攻。
以至于忽略了马车的动向。
等刺客在笛声提醒下活过头时,只能看见少年们抓着奇怪机关冲出悬崖。
这也是他们头颅落地前最后看到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