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亮之下 > 47. 第四十七章 薛怀
    时间回到第四十五章。

    刺客们如同不知疼痛、悍不畏死的兵蚁疯狂地冲上来,将侍卫们牢牢挡在马车以外。

    侍卫长的刀开始卷刃了,划开皮肉的阻力越来越大。他心里着急,可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马车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瞧着就要朝着笛声传来的山坡驰去,阻拦侍卫的刺客脸上甚至挂上了癫狂的笑意,车队最后面运输行李的几两马车却突然动了起来,将他们前进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狗杂碎们,”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身披战甲,拎着两把环手弯月形大刀,掀开车帘站在车厢前仰起头,恨恨往地上啐了一口,“想带走我们公子,先过我这关吧!”

    笛声停滞一瞬,似乎搞不懂现在的状况。

    与此同时,马车前面以及刺客们凭借笛声从侍卫手中强抢而来的马匹逐渐恢复神志,脚步慢了下来,刺客的眼睛也变得茫然。

    队伍后面一名高大挺拔的刺客看着同伴不争气的模样,眼里流露出一股嫌弃与厌恶。

    贱民就是没用,一遇到事情就不知如何是好。

    若他没有家道中落,又怎么可能沦落到跟这群废物一起卖命!简直欺人太甚!

    但不管再怎么样,如今他就站在这。

    如果任凭其他人这样愣神下去,别说气势,任务失败他也得吃好一顿挂落,宗族里的那群贱人可不会顾念旧情。

    他驱马来到队伍最前面,刀尖指着老妇人破口大骂:“你这该死的老妇,一大半年纪了竟还敢在我面前卖弄,也不怕弄折你的老骨头!小心刀剑无眼,叫你横尸当场!”

    姑姑,也就是老妇人,并不仅仅是一位宫廷女官,更不单纯是一名普通的士兵。

    三十岁以前她是萧红衣大将军亲手从难民营里挑出的亲卫,平步青云的红襟卫传奇指挥官,混迹各色混乱粗鲁的军营。

    三十岁重伤卸职以后,她依靠曾经救驾的功劳被皇后殿下钦点为小公子的乳母,哪怕她从未生育根本无法喂养幼童,

    但殿下还是将小公子托付给她。

    【薛怀将军,在红襟卫的十几年里你忠贞敬业,这些我们夫妻都看在眼里。一位能喂养幼孩的乳母好找,可如你这般值得我们倚重的亲信却没有几个。将小九交给你,我们放心。】

    皇后殿下的话犹如在耳,从那时起薛怀就立誓永远不会让公子受到一丁点伤害。

    这二十年来,她一刻都不敢忘记这个誓言。虽然身处天下繁华的锦绣堆中,却没有一天松懈训练。

    环手宝刀二十年不见天日,却依然锋利如初!

    过往的岁月一寸一寸从眼前闪过,她望向敌人的眼睛也越来越坚定。

    “是吗?”薛怀嗤笑一声,轻蔑瞧着眼前的毛头小儿,“那你们就试试看吧!”

    她的挑衅瞬间让领头人生起怒火。

    命运的跌宕让他从一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失去一切,沦落到跟他从前最瞧不起的平民共事。

    只是这些也就算了,可如今竟然连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老太婆都能这般践踏他的尊严,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再也顾不上面前几乎停滞住的马车车厢里的任务目标,身后逐渐靠近的奔跑与怒吼声也牵扯不起他头脑中任何一缕细微思绪。

    “我要杀了你!”领头人用力劈砍利刃,划过的刀光形成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他身侧不知所措的同事们也跟着下意识拔出腰间的佩刀,凝神望向薛怀。

    一场激情搏击的冲突即将爆发,高山上原本已经停歇的笛声却又试探着吹出一个音符。

    第一个音符尚且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浸显出吹笛人的惶恐不安。

    但第二个、第三个音符却慢慢变得越来越丝滑娴熟,最终再次凝聚成那支凄凉诡丽的乐曲。

    困惑的马匹与茫然的刺客仿佛突然知道了该去做什么,迅速调转方向朝着下方山坡上的一条崎岖小径奔驰而去。

    不但姑姑和追赶上来的侍卫陷入疑惑,已经摆好起手式的领头人也因为心里的愤怒错过了对笛声做出反应的最佳契机。

    可仅仅只是这一息之间,他就从位于队伍最前面的冲锋战将,变成了被同伴遗忘、远远甩在身后的可怜鬼。

    而他已经来不及追上去了。

    “抓住他!”薛则一声令下,侍卫长立刻就带领属下把他拉下马,狠狠摁在官道的黄色细土上,领头人的思绪却仍然停留在高山上传来的笛声上。

    这个笛声他一直在听。

    自从他的父母因贪污三万两白银而被褫夺官位斩首示众,他被迫在宗祠跪下恳求那个他最看不起的族兄时,族兄压着他肩膀的手轻蔑笑道:

    “想成为我们隐正司的人,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命令。而我们的命令,就蕴含在这阵笛声中,你可要好好听。”

    隐正司是他们家族最好用的一把脏刀,专门替家主在官场上扫清障碍。

    二老爷告诉里面的孤儿、平民,这个名字是在说他们是隐藏在阴影里的正义;家族中被圈养的公子哥们却知道,这是他们家族在明目张胆地宣告,这是他们将正义隐藏起来的利刃。

    领头人处于锦绣堆时,也曾跟同龄嘲弄地讨论起这个名字。

    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也会成为他口中嘲弄对象的一员。

    刀刃割破皮肉的声音自他脸上响起,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领头人从回忆中抽回意识,下一秒腥甜微凉的液体就掺杂着泥沙流入他的口中,他终于明白现在的处境。

    侍卫长拽着他的头发,强行让他直起上半身。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侍卫长一边询问,一边拿着自己卷刃的刀在他脸上比划,“要是不说,我就一片一片将你脸上的肉割下来,让你体验一下凌迟的滋味。

    “我砍了你们二十多口人,刀也没那么快了,要是比以前疼,你可别怨我。”

    刀刃上紫红色干涸的血迹与嫣红色的新鲜血液交织在一起,无声地验证着侍卫长话语的真实。

    领头人心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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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意识矢口否认:“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兵,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威严沧桑的声音伴随着甲胄的碰撞声一起传入领头人耳中,薛怀慢慢在他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

    “可你身上的衣料却不是这么说的。”

    领头人一惊,下意识想要去摸身上的布料,手腕却被粗缰绳捆绑着动弹不得。

    薛怀索性让他做个明白鬼:“你身上的衣服虽然与其他人的颜色相近,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质感。其他人的不过是普通的粗麻布料,你身上的确实棉麻混纺织出来的万字绫罗。

    “万字绫罗是赤水一带独有的织布技法,因逆光时会显出万字纹样而得名,从前朝起就是贡缎。

    “这样的布料平常人连见一面都难,你却将它染成这样的颜色。”

    领头人并不知道什么是万字绫罗、千字绫罗,这批布是他从母亲的嫁妆柜中找到的。

    乳母本看出了它的不凡,本想将其卖掉以供他们平日的家用;可领头人却正好在嫌弃隐正司发下来的短打不舒服,逼迫乳母将其染色,重新做出一套短打。

    一开始他还担心族兄发现,只敢偷偷摸摸地穿在里面;后来却发现族兄根本懒得看他,索性也不再隐藏。

    不料这身衣服却在今天成为了他的催命符。

    领头人好不甘心,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薛怀:“你到底是谁?”

    “你的主子没告诉你,你要杀的是谁吗?”薛怀反问,眼里闪烁着轻蔑、嘲讽,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这些情绪让领头人发狂,他却没有办法说出任何一个字反驳。

    族兄确实没说目标是谁,而只是丢下轻飘飘一句:“这次不是灭口,要抓活的。”

    薛怀了然地勾起嘴角,侍卫长在身后冷哼一声向他宣告:“我们公子是当今圣上与皇后殿下幼子,应其同胞兄长太子殿下的邀约到白水城相聚。”

    剩下的内容不必多说,领头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这世界最尊贵的夫妇对他们体弱多病的幼子有多宠爱,天下人都有目共睹。

    领头人好歹在当纨绔之余零零碎碎地读过几年书,怎么会不理解行刺、绑架此人会有什么后果?

    但他的好族兄却让他来做这样的事!

    不,应该说,他们竟敢做出这样的事!

    脑袋被驴踢了吗?

    这可是谋逆的死罪!他们活够了能不能安安静静去死,不要拉上其他人啊!

    领头人仅剩的胆气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膝行朝薛则靠近几步,声音满是后悔:

    “大人,大人!我也只是听令行事啊。

    他连忙想出补救方法:“我们都是被骗的,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将真相告诉其他人,求大人不要杀我!”

    “你的主子是谁?”薛怀再次询问,声音冷得像冰,却让领头人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回复:

    “是……”

    “咻——”

    一支利箭飞来正好穿过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