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亮之下 > 18. 第十八章 祖母
    “抛弃!你怎么会这么想?”程九的眉毛紧紧的拧在一起,目光仔细地钻研她的眼睛,想要从中寻找线索,却只看到了满眼的愤怒委屈。

    平乐是在为前辈委屈:“你的祖母一定是喜欢做祭司的,不然又怎会胜过元雪婆婆,成为那届最优秀的祭司。”

    她的心里发堵,这股沿着气管抵达喉咙、抵达鼻腔、抵达眼眶,又化作颗颗泪珠从中滚落:

    “可她明明那么喜欢,却还是选择在前辈死后离开月坛,抛下现有的一切,这难道不是想抹去前辈带给她的阴影吗?”

    “阴影?”程九的大脑更加糊涂,怎么也搞不明白她的想法,“为什么会有阴影?”

    “因为她本来没有资格成为祭司,所以即便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也会有人说这是她用自己亲生姐妹的性命换来的。”

    平乐的呼吸变得短促,肌肉发麻,身体忍不住地抽搐,话语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以前还有人说,我是通过献祭自己亲生妹妹的性命才能得到祭司的位置呢】

    姐姐微笑着说这句话的画面反复浮现在平乐眼前。

    她本就可以参加祭司考核,甚至青许姐还提过姐姐的学业很好,若非自己的突然出生,当年那届考核的首席到底是谁还说不定呢。

    可即便如此,却仍然有人这般议论她、看轻她、贬低她。那么情况比姐姐更糟糕的阿九祖母,又怎会没有经过这样的处境呢?

    她选择在云汉前辈献祭后离开西幺,抛下这里一切都,那姐姐呢?

    会不会对姐姐来说,自己也是那个拖累、污点、阴影呢?

    平乐已经有些呼吸不过来了,程九半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担忧地望着她。

    “她们确实应该去怨,应该去恨,”平乐声音轻得像一面蛛网,细细密密地将整个房间填满,“可是我们这些从来都没有选择的圣女,又有什么错?!”

    她紧紧地抓住面前人的手腕,用力睁大双眼,眼尾充血得几乎要裂开,仿佛在注视着生命里唯一的稻草: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活该被怨恨!

    “是不是也认为,我们接受了这么多的供养,就应该将自己一切欲望抛弃、温顺地舍弃掉自己的人生!”

    ---

    程九的思绪又回到了与祖母最后相处的那个下午,窗外是皑皑的白雪,一团一团如棉絮一般落了下来,给院子里的青砖铺上一层厚厚的棉被。

    窗前的矮几旁放置着数个熏笼,不停地往外释放着热量,勉强将附近的温度提高几分,但夹杂着雪花的风又不断地从打开的窗户灌入,将熏笼的工作成果吹散得一干二净。

    祖母就坐在这样的风雪中,在窗前安静地垂首慢慢写着书信。

    “祖母,”程九披着大氅,缓缓走到她身边,寒风将雪粒砸在脸上,带起一阵阵刺骨的寒意,“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太大了。”

    从月初开始,祖母的情况就不大好,曾经硬朗的能一口气爬到山顶的身体,如今也只能安静地躺在榻上。

    难得今日好了几分,她却非要在这风雪中写信,程九颦着眉,面色凝重,担心祖母的病会变得更严重。

    祖母却只是撂下手中的湖笔,转过头看向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孙儿,慈爱安详地朝他招手。

    时光像一把锉刀,在那原本平整光滑的面容上凿出一道道或细碎或深刻的凹槽,可却丝毫未曾掩盖她的风仪,仅仅只是添加了几分庄重威严。

    她轻轻抚摸小孙子的额头,将他冰凉的双手拢到自己掌中,眉毛微微皱起:“我今天的精神好多了,倒是你,我怎么听闻孙山奈又给你批命了?”

    程九感受着从手掌处传来的融融暖意,五官下意识松泛开,连声音里面透着几分舒适,安慰关心自己的祖母:

    “祖母不必担心,你还不清楚吗?孙太医给我批的命哪一次准过。”

    可这句安慰却并没有让祖母皱起的眉头松开,反而更忧心了,吩咐身边的侍女将程九手中冷透的手炉换掉,继续牵着他的手。

    “话虽如此,”她撑着头,拿起笔又放下,叹着气看向面前坐下的孙儿,“但你们年轻人不清楚,这世上蕴藏的神秘,远比你们想象中要多。”

    程九温顺地点点头,态度也变得郑重起来,祖母的目光却仍然愁闷地注视着他。

    或者说,注视着他的胸口。

    祖母不停地揉搓着太阳穴,眉毛紧紧地挤在一起:“也怪我,当年一心研究政法礼乐,对神秘付出的精力太少,不然怎么也不会让你像这样难捱。

    “要是在这的是她就好了。”

    “她?”程九有些没听懂,祖母身上的秘密总是这么多,“是指阿雪婆婆吗?”

    祖母摇了摇头:“不是阿雪。”

    她沉默了好一会,但终是没有憋住:“是你的姨祖母。”

    “姨祖母?”程九低着头,小声呢喃着这个称呼,他从未听说自己还有一个姨祖母。

    “她是我的双生姐妹,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从来都不分开。”

    祖母专注地看着窗外地上厚厚的白雪,嘴边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散发着无尽的怀念,“但我们的性格却天差地别,只要是熟悉的人都不会认错。”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程九:“事实上,比起我,你更像她。”

    程九将手放到自己脸上,有些怔松。

    从小,所有的家人都说自己跟祖母长得很像,却不想更像另一个人。

    他有些不明白:“祖母很想她吗?为什么不回西幺看她,甚至,从不给她写信。”

    程九看向祖母手边一匣子的信,信封上的颜色有深有浅,却从未寄出,上面都只写了一个名字,“阿昭”。

    他知道这是祖母的昵称,在每一封寄给阿雪的信上都有这个名字落款。

    “她早已不在人世,这些信自然也没有办法寄出。至于回西幺,”祖母将刚写好的信折好收起,与其他的信一起放置在这只匣子,眼睫垂了下来,声音变得干涩。

    “我们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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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件事,已经没有脸面再回家了。”

    她的整个身体都开始发抖,手掌下意识抓住一张信纸,信纸卷曲变形,再也不复刚才那光滑平整的模样。

    “如果不是她的遗愿,让我好好活下去,我一定不会苟活至今。”

    当天夜里,祖母就走了。

    那晚的天空难得变得晴朗,洁白的圆月皎洁地挂在天上,就连祂身旁的星星也比以往更加明亮。

    匣子里的信也随着祖母下葬了,程九猜测她是想亲自将这些年想说的话讲给自己姐妹听,但却始终不明白那件“错事”究竟指的什么,直到今日。

    ---

    平乐痛苦的模样倒映在他的眼中,程九突然就明白了祖母为什么说自己做了错事。

    尽管“星星”本就属于天上,可她们却早已长出了人的血肉,变成了真正的人。

    将一位真正的人心中的欲望剥离,强推着她离开人间返回天上,这当然是错!

    尽管他已经了明白献祭仪式不完成,会给天下带来多大的灾祸,但他已经无法忍受冷漠旁观平乐的痛苦了。

    程九轻柔地卸下抓着他腕部的手,慢慢地将这双手拢在掌中,声音温和而包容,平乐也渐渐平静下来。

    “我曾听说过一个故事,一人在陷于困顿时被人所救,想要报答却被恩人要求用他那从未想舍弃的、价值连城的传家宝作为回报,他应该听从吗?”

    平乐刚刚放松下来的眉毛再次聚在一起,身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眼里满是困惑与不适:“既然是被救于困顿,肯定是因缺财陷入的困境,那恩人的行为与强买强卖何异?”

    “那如果是救命之恩呢?”程九并未作出回应,继续追问。

    平乐低下头,眉毛紧得几乎挤出了褶子,努力给这恩人的行为找理由,可心里那份微妙的不适却一直在发出瘙痒。

    她掀起眼帘望向程九,缓缓摇头。

    “我还是觉得不对。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这代价的选择,不应该是报恩的人自己决定吗?”

    程九仰头望着眼前的女孩,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目光中透着欣赏,喟然长叹:

    “是啊,报恩是本分,可无条件地迎合恩人却不是。可这世间里,又有什么宝物能比一个人的姓名更珍贵呢?”

    平乐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可从小到大的教育仍然束缚着她的思想:“他们也是为了人世间的安危,若我不去承担责任,不去完成献祭,整个天下都会被大水淹没。”

    程九阖上双目,微笑着摇摇头:“可那也要你自己去选择,而不是用这些仁义道德强压你去牺牲。”

    平乐陷入沉思,程九也沉默不语。

    他知道平乐口中的代价并不是那些人随口编造的谎言,而是真实的、可能发生的未来。

    他也明白,自己之所以能苟且偷生至今,多亏了天下百姓的供养。

    可这都不能让他去漠视无辜之人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