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开心吗?”程九抓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觑向她的眼睛。
平乐的脸庞鼓了起来,嘴唇紧紧的抿着,眼睛盯着前方,但却并不想跟他吵:“没有。”
她的声音脱去了以往的温和开朗,变得简短又急促,每一个声调都带着急冲冲的怒气,步幅也大了起来,疾步向前走。
程九被拉地踉跄几步,平乐才不忿地慢了下来。
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程九觉得现在这个场面特别的糟糕,心里不断地涌出恐慌,像蛛丝一样攀附缠绕着思维,如何也想不到对方从什么时候生气的。
他只好加快脚步,试探着握紧平乐的手,将自己的胳膊与对方接触,互相传递体温与散发出的水汽。
平乐依旧绷紧着嘴,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但却下意识握紧手,肌肤贴着他们之间的布料,将其紧紧夹在中间。
程九心里的紧张终于消散几分,既然还愿与他亲近,事情就没糟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也不必担心自己会被分手了。
被恐慌裹挟的大脑也得到了些许自由,他能够去回想刚才在小院里发生的事情。
“是我祖母的身份有什么问题吗,从那之后你就没怎么说话?”程九终于回想起了平乐声音消失的时间,斟酌试探着询问她的态度。
平乐顿时又想起了当时的猜测,脸色又不好了起来,停住脚步,冷冷地看向他:“你知道乐坛祭司是怎样选出来的吗?”
程九摇摇头,不明白这与他祖母有什么关系,但见到平乐愿意与他说话,还是松了口气,接住她的话:“是怎样选出来的?”
平乐示意他看向周围步履匆匆的祭司们,声音里没有多少温度,就好像是拿着一本书在念:
“月坛祭司的职位是固定的,实习祭司二十四、正式祭司一百二、执行祭司二十四、统筹祭司一十二、六位主持祭司、一位大祭司,共计一百八十七。
“但想要成为其中之一,都要先通过三年一度的祭司选拔,而参与这场选拔的唯一要求就是,”
平乐的声音变得高昂,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好像要从他的血肉上盯出一个洞:“西幺嫡系中九到十一岁的女孩。”
程九明白了,她认为祖母并不是通过正常途径成为的祭司,但心里还是感到疑惑,不明白她是怎么从大祭司的那两三句话中得出这个结论的。
自己一直敬仰的祖母受到这样的挑衅和冒犯,程九也没有之前那样的好脾气了,语气变得有些冲:“所以呢,所以你觉得我的祖母不是嫡系,觉得她不是通过选拔成为的祭司?!”
“她当然不是!”平乐心里努力压制的怒气被他这句话彻底爆出,声音愈发尖利,猛的将手甩到身后,
“西幺嫡系都生活在族地,即便一时之间会因外派、游学出去,但每当生产时还是要回到这里,又怎么可能出生在白水城郊?!”
原来是这么看出来的,程九的表情冷漠,大脑却仍然在运转,立即猜出祖母成为祭司应该与她那位圣女姐妹有关。
“如果不是因为月坛有立圣女血亲为祭司的旧例,她怎么可能成为祭司!”
平乐脱口而出的质问也将程九心中的火气点燃,他的声量也越来越大:“既有旧例,你又为何生气?”
“因为她本来没有资格!”
这句话一落,他们之间立即陷入僵持的静寂,周围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也溜进了他们的耳廓。
平乐向四周一看,就发现墙角下、树根处站满了看热闹的祭司,正在自以为很隐蔽地交头接耳。
她们触及到平乐的目光,立即噤声,慌张的把脸移向一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都不想惹怒这个叛逆的圣女。
程九的脸也沉了下来,怒视那些议论平乐的旁人,将平乐拉至身后,侧过头放柔了声音:“我们先回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平乐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山月别居离月台并不算近,不愿再忍上那么长时间。
她一把抓住程九的手腕,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先不回去,我们去其他地方。”
见到二人离开,祭司们也不再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地呼朋引友,聚在一起谈论刚才的景象。
“他们怎么吵的这么厉害,今天上午不是还亲亲密密的吗?”祭司甲与朋友们将头靠在一起,围成一个圈,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可不是嘛,”祭司乙甚至从袖口里掏出一盒包瓜子,边嗑边兴奋地指指点点,“我晌午的时候还看见他们在后山放风筝呢,那可是后山呀!”
祭司丙瞪大双眼,捂着胸口向后仰:“后山!真的吗,你没看错吧?圣女大人为了这男的,竟然愿意跑到后山放风筝!”
“千真万确!”祭司乙笃定地望着朋友们,“我当时还特意从那里路过好几回呢,看的真真切切,绝对不会出错。”
祭司丁伸手从她的荷包里抓了一把瓜子,茫然地左瞧右看:“到底怎么回事儿?我刚外派回来,有谁能解释一下,我怎么听着圣女大人与这男的谈恋爱啊?”
朋友们都嫌弃地瞥了她一眼,祭司丙扯扯她的手:“你的消息也太落后了,前些天圣女大人不是……”
祭司丙朝她挤眉弄眼,祭司丁瞬间了然:“这个我知道,还是那个男的把她带回来的,可他们怎么就在一起了呢?”
圣女大人平时的性格不是这样啊!
“这就不清楚了,”祭司甲摊摊手,然后又兴奋的眨了眨眼,“但他们当天就住在一起了,那晚贵客生病,可是拿着圣女令去我们那求的医。”
“哇哦!”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甚至其他的几个祭司也围了过来。
其中的祭司戊连忙补充,声音飞快:“这是真的,我当时就在值班,他们把睿心大人都叫走了。”
环境顿时变得嘈杂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地分享自己的见闻。
“咳!”
青许满意地看着瞬间安静下来的场面,表情和姿态仍然保持着庄严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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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什么呢,这么高兴,不如也跟我说说?”
谁要跟监察司的人谈八卦啊!
祭司们纷纷推卸告辞,不一会,整个院子就只剩下了青许一人。
但她今天心情好,只是掏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写上那些人的名字,准备跟她们的老师谈一谈加些课业,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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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乐和程九并不清楚刚才的插曲,之间的氛围仍然沉重。
“就是这,”平乐推开面前的门,绷着脸回头睨视程九,声音清洌洌的,让他想起冬日里碗莲中的凉水,“进来吧。”
程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步入这间房,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激愤,反而在心中生出了怜惜。
他沉默地注视着平乐身后橙红色的飘带,随着脚步一上一下的浮动着,目光变得极其柔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初到此处,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不清楚,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又怎会不明白平乐的性情?
她最是心软良善,连欺辱自己的人都能放过,必不会随意攀扯贬低其他人。
大概祖母的身份真的有些问题吧。
“抱歉,”平乐被他突然的歉意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惊恐不安地上下扫视着他。
难道被鬼上身了,自己用那么冒犯的态度提及他已逝的祖母,明明刚才还这么愤怒,怎么突然就对她道起歉来了?
程九用他那含着水光的亮晶晶眼睛、满含歉疚地望着平乐,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刚才的语气太粗鲁了。”
平乐瞧他竟然是认真的,慢慢靠近,身上因大祭司的话而生出的尖刺也渐渐软了下来。
“不怪你,”她的眼尾和嘴角都垂了下来,显得十分委屈,小声嗫嚅,“我也有错,不该那样说你祖母的。”
程九的心立刻就化了,扶着她的胳膊坐到旁边的座椅上,相视一笑。
“我们好傻呀,对不对?”平乐歪歪头,轻轻弯起唇角,眉眼中却仍带着一分忧愁。
他们之间的空气又流通了起来,不再是那样的闭塞压抑。
可这样不够,程九心里明白,事情必须要解决,拖延并不能使它消失。
“所以你为什么不高兴呢,祖母她、有什么问题吗?”他严肃而郑重地看向平乐,希望对方也能反馈真诚的回应。
平乐撅了撅嘴唇,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喜欢这种刨根问底的态度,但还是勉强地认真解释。
“我只是觉得你的祖母一点儿都不重视云汉前辈换来的机会。”第一句话既然已经出现在空中,剩余的内容也就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
她的十根手指都紧紧的扣在扶手上,身体向前倾,目光压在程九脸上,甚至让他感到了切实的重量。
“在西幺,成为祭司是一件无上的荣耀,即便是官府的一把手,也没有月坛里一位统筹祭司受人尊崇。
“你的祖母却一点都不珍惜前辈带来殊荣,她一死就迫不及待地将一切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