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斟酌着问:“你们说的月圆之夜是十五还是十六?”
平乐不理解这有什么好问的,随口回道:“月圆之夜、月圆之夜,当然是望月才是啊。”
看见公子抿得发白的嘴唇,她立刻就意识到不对:“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公子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我是十五、十六换日时出生的,大概就是你们口中的午夜时刻吧。”
“与我一样。”平乐的面色也凝重起来。
哪里会这样巧?公子身上的异常与西幺有关,而他出生的时间又恰巧与西幺圣女降生的一样,这两者之间必有联系!
可圣女与心脏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平乐暴躁地刮挠着头发,从来没感觉脑袋能这么疼。
最后,还是公子先回过神,扶住她的肩膀,温声安慰:“别想了,我们不知道真相,再怎么思考也琢磨不出来的。”
平乐泄气地将手臂砸向大腿,鼓起脸庞,好像这样就能减少心里堵住的淤气。
“你就不担心吗?”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无所谓的公子,“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这或许就是你重获健康的唯一机会了!”
公子并不认为自己能靠此获得健康。
他生病已经整整十九年了,就算自己的病弱真的是由神秘因素造成的,那消除这个神秘因素,自己十九年的亏空就能补回来吗,恐怕也只能再苟延残喘一段时日罢了。
可自己这样真的好吗?
想起阿娘不停流泪的红肿眼眶、阿耶难过紧皱的眉头、阿兄阿姐匆匆赶到纱帐外的身影,公子的心中却升不起任何一丝想活的念头。
他只是因为祖母临终前的嘱托,才来到这里;
只是因为不想再看见他们悲伤的眼神,才离开京城。
他真的、真的不想再牵连任何人了!
但这些想法又怎么该对关心他的人说呢?
面对姑姑,他开不了口;面对眼前为她担忧的女孩,他自然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那你呢?”他只能生硬地移开话题,“八月十五,你也会死吧,就不担心吗?”
平乐张了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怎么会不担心呢,怎么会不在意呢?!
她不像公子那样从小生病,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事实上,十二岁之前,她都不知道圣女真正的使命。
父亲母亲和姐姐,都只说这是因为她的命格特殊,有利于西幺,所以才将她封为圣女,月坛的大家才这么纵容她。
如果不是因为忮忌她的人将这层假象挑开,自己大概直到上了祭坛还无知无觉地给他们献上感恩吧!
可为什么要用那样失望的眼神看着她,为什么要一直说她不懂事?
希望她懂事就把真相告诉她啊,就像洗脑以前那二百多位圣女一样洗脑她啊,
为什么一边希望她能平安喜乐地生活,一边又能平静地看着她去死呢?
“我从来没有想要逃离这份责任,”平乐好像许久没有喝水一般,声音从干涸的喉咙里钻出。
公子的心被她含泪的眼睛刺痛,几乎要立刻出声安慰,可平乐的下一句话已经飘出。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舍弃人间明媚的阳光,不甘心承认她收到的好意都是虚伪,
不甘心接受、她的家人真的没那么爱她。
可喉咙却怎么也挤不出下面的内容,只能将脸埋在双手中,从里面发出一阵悲鸣。
平乐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尽管公子的体温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高了,却仍然给了她几分慰藉。“我很抱歉,”公子声音里充满了难过。
他只是不愿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却不料引起了平乐的伤心事。
“对不起,我不知道,要怎么样你才能开心一些呢?”
看着眼前平乐痛苦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疼得难以呼吸。
但平乐已经渐渐自己缓了过来,从公子怀里直起身,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以前想到这件事心里只有愤怒,可听见公子的担忧,却第一次生出了委屈。
平乐强撑起一个笑容:“我没事,反正我早就知道了。”
但配上涨红的眼睛和紧蹙的眉头,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
公子眼里的担忧变得更深了。
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平乐又补充道:“你见过我姐姐了吧?”
回想起那日见到的祭司,公子微微颔首。
“我父母希望她能够延续我们家的荣耀,特意取名明卓,意为明远卓越,”平乐勾了勾嘴角,眼睛里却满是冷漠与讥诮,
“而我嘛,不过是仅仅二十年的平安喜乐罢了,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对我没有任何期待。”
“所以,就别可怜我了,”她收敛起自己的情绪,重新将目光投向公子,“说说其他的事吧。”
公子静静地看着她,知道她不愿在别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
可让他就这样旁观平乐的痛苦,他做不到。
公子表面上附和着平乐的话,安抚她的情绪,可大脑却在疯狂思索有什么可以疏解情绪的话题。
万般思绪在脑海中发生、传递、震荡,又随即消失,最终留下的只有愈发清晰的两个字,“名字”。
他微微翘起嘴唇,极力压下眼里的担忧,又缓缓漾起浅笑:“你还记得孙太医吗?其实,我父母也并非完全不信他的谶言。”
“嗯?”平乐产生了些兴趣,侧耳往床榻上靠了靠,公子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湿润的温暖。
他的耳垂悄悄红肿充血,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床榻外挪了挪。
平乐却什么也没有发现,用手轻推他的肩膀,连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公子只觉得一阵温热得有些烫的柔软,覆盖在胸口。
抬头看向这只手的主人,泪水还挂在她眼下的睫毛,正在无知无觉地望着对面雕花窗外的错错竹影,竖耳准备倾听他的过往。
不知为何,公子并不想提醒她这一点,甚至希望这片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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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留得久一些。
他转向榻内轻咳几声,才不至于让声音显得太过飘忽。
“我的身体一直好不了,他们没了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神秘玄学上,就找了很多民间的偏方。”
平乐听得认真,下意识从身侧收回手,放回膝上,公子并没有出声,只是敛眉垂首,默默感到有些可惜。
但他接下来还有正事,只能强忍着心里莫名的悸动,继续发出声响:“譬如,百家饭、百家衣、长生锁……”
“对了,”公子的声音已逐渐恢复了平静,抬起头注视着平乐面容上折射过来的日光,
“阿耶还想过要不要给我起个贱名,毕竟民间不是有传言说,‘贱名好养活’吗。”
平乐福至心灵,顿时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转头就看见了那双一直浅笑看着她的眼睛。
她只是觉得鼻子变得很酸,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也跟着变得有些涩然:“然后呢?”
公子的眼神肯定了她的猜测,声音平静又温柔。
“但我的身体实在不好,阿娘担心,只靠贱名不足以保下我的生命,最终决定不给我取名,只用排行叫我。”
那天,姑姑向平乐介绍自己名字后,照在他皮肤上的目光是那么的灼热。
公子当然没有忽视她眼神里的期待与失望。
他无意识地勾了勾唇角,眼神里沁出一丝无奈。
或许,也只有平乐自己才认为这情绪被隐藏得很好吧。
可他却刻意忽视了那眼神中的渴望,因为他并不想,起码不想在平乐面前漏出摇尾乞怜的姿态。
这与他当时特意用病弱引起平乐怜惜不同,他早就接受了自己身体的虚弱,况且那也是达成目的必须的手段。
但告诉她自己没有名字却不一样,这没有目的,却必然让平乐觉得他可怜,可自己已经不想让平乐看轻他了,他想要让平乐能够依靠。
“抱歉,现在才把真相告诉你。”公子托起面前人的双手,眉梢上沾染着歉意。
平乐已经有些泣不成声了,用一只手背支撑着自己的嘴唇,才不至于让头低下。
即便眼前的世界已经被泪水折射得支离破碎,她也想要看着公子。
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人正视她的苦闷,特意给她解释自己的不得已了,而她想要的,也只是一句解释罢了。
窗外的阳光悄悄转了个身,从平乐发顶慢慢滑到木桌上的茶盏上,青竹枝丫上学习飞行的雏鸟清脆地鸣叫了一声,才将屋子里的两人从情绪中唤醒。
“咳,”平乐将放在公子掌中的手收回,瓮声瓮气地开口:“既然你没有名字,那你父母又该怎么教你呢?总不能也叫公子吧?”
她的话语中还带着浓厚的鼻音,但精神气已经比刚才好多了,甚至已经开始猜测公子加上排行应该是怎么组合。
公子见此也放下心来,打断了她“二公子、公子二”的胡乱猜想。
“我姓程,在家中排行第九,阿兄阿姐的友人都叫我程九,”程九轻轻地地笑了一声,“你如果愿意,也可以这么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