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亮之下 > 8. 第八章 睿心
    但仁心堂每夜只会有一位执行医师当值,于宁婆婆不在,睿心姐必然不会在此处久留,平乐还有问题想问呢。

    “你先起来,”平乐叹了口气,“我们先到主院那边看看。”

    握椒顺从地站起身,将堵住的话语说出来后,她的内心已经恢复了平静。

    平乐走到主院,正好碰见睿心从院里出来。

    “平乐大人。”睿心微微欠身,笑着将手中的玉佩递给她,“给,圣女令。”

    平乐这才想起圣女令还没收回,脸上添上了一抹微红,不好意思地低头接过:“谢谢睿心姐,要不是你,我都要忘记这事了。”

    睿心露出了不赞同的眼神,无奈地看着她:“圣女令哪是能轻易借出去的?幸好今日当值的是我,不然他们又要说你嚣张跋扈了。”

    平乐目光黏在了脚下的青砖上,小声反驳:“我没想这么多,我还以为会是于宁婆婆接到它呢。”

    “那真不巧,”睿心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引着平乐往一旁的花亭里走,“今晚是忘忧草开花的日子,老师上山采药去了。”

    “噢。”平乐低垂着头,等着睿心责备她私自外出的事情,但直到她们在花亭坐下,睿心也没再说一句话。

    平乐忍不住悄悄掀起眼皮,偷偷观察睿心的表情,却正好跟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平乐赶紧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耳畔却传来一声轻笑。

    平乐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也不在藏着掖着,抬头直视睿心:“睿心姐不责问我吗?”

    睿心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明知故问:“责问你什么?”

    “责问我为什么私自外出。”平乐的头又低垂了下去,两根食指不停地搅动着身上的衣裙。

    睿心却很平静,轻轻地反问:“那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平乐的表情带着不忿,可是却泄气地说:“他们都说我错了。”

    “平乐,”睿心叹了一口气,双手捧起平乐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你是明卓的妹妹,是我们一起看着长大的,你是什么性格我们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说你这次私自出逃,是不愿承担圣女的职责,可是我们都不这么想。”

    她放下手,抬头看向天空中仍然皎皎悬挂的月亮。

    从上古时期,或是更遥远的以前,祂一直都这样照耀着西幺的人们。即便天上乌云密布,祂的荣光也依旧穿过云层,注视着他们的努力与野心。

    “人们都这样说,那就是对的吗?”睿心凝望着他们的月亮,声音在一片喧闹声中仍显得清楚坚定。

    “我十岁通过祭司选拔,十六岁通过最终选拔成为正式祭司。虽然不像你明卓她们那样一路高升,但也得到了一位主持祭司的青睐,收我为学生。

    “所有人都说我应该继续努力,专心侍奉月母,按部就班地从正式祭司、执行祭司、统筹祭司,最后接过老师手里主持祭司的位置,不要去想其他的东西。

    “可我为什么不能去想呢,为什么我必须在事业与爱情之间选择一个呢?”

    说到这,她又回过头看向正出神望着自己的平乐,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知道,那时候人们都在笑话我,”睿心满不在乎地回忆,“就连明卓她们也都不理解。

    “一个前途大好的祭司,竟然因为那可笑的爱情,放弃自己事业离开月坛,真是没救了,废掉了。”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平乐:“他们就是这样说我的。”

    “可你后来又回到了仁心堂。”平乐接着说。

    睿心点点头:“是的,我离开了月坛、成婚、然后又通过考核回到仁心堂。”

    她的声音里溢出了止不住的笑声:“我放弃了月坛祭司的席位,可到了仁心堂,我还是主持医师唯一的学生,还是那个前途光明的中级医师。甚至因为不用浪费时间去钻研礼乐、神秘那些学科,我反而晋升得更快了。

    “我用事实向他们证明了,即使我选择还俗、选择爱情,也不代表要舍弃我的事业!”

    睿心摸了摸平乐的脑袋,再次变回曾经温和无害的医师:

    “平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诱导你去反抗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渴望逃脱既定的道路,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这并不是错。

    “所以,你想要在献祭仪式前,离开西幺看看外面的世界也不是错。

    “我们都知道的。”

    平乐的眼睛里已经盛满了泪水:“可姐姐、姐姐她,”

    睿心牵起她的手,忍不住叹息:“明卓从未因此怪你,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平乐还想再用昨天的想法叫醒自己,不要沉溺于他们的温情中,可脑海里全是姐姐凌乱的衣摆、红肿的眼睛、和抑制不住哽咽的声音,

    忽然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了。

    睿心静静地等待平乐止住哭泣、呼吸平复,又故作担忧地叹息:“哎,今天说了好多不符合十二纲纪的内容,监察司不会要找我的麻烦吧?”

    平乐被逗得笑了出来,顺着她的话说:“那可怎么办呢,要不我找姐姐求求情吧,想必她看在与你相交多年的份上,不会太计较你一时的言语失误。”

    “哎,那也只能这样了。”睿心看见她这么自然地提起明卓,就知道刚才的事情过去了,才开始问平乐来找她的目的。

    平乐也发觉她们偏题太久,时间这么忽然就不见了呢?

    “我是想问一下公子的情况,”她顿了顿才又补充,“还想确认一件事,以你的医术,能判断出一个人能不能活过半年吗?”

    这个时间太明确了,睿心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个诊断:“你是想问公子?”

    平乐沉默着点点头。

    【我自幼先天不足,大夫说我只有半年可活了】

    公子那天说的话犹如在耳,虽然早就明白他是故意借此引起自己的怜悯之心,可是他的落寞的神情却不似作假。

    如果他真的只有半年的寿命,

    平乐突然感到一阵悲哀。

    本以为自己仅仅二十年的人生里,起码不用经历生离死别之苦,可为何与她亲近的生命总是先于自己离开,连安慰世间仍有人牵挂自己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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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梨花是这样,公子也要这样吗?

    睿心察觉到她的伤心,也只以为她是在担心新交往朋友的安危,并没有多想。

    “公子的身体确实非常虚弱,可以看出寿数不多,可他到底能活多久,”睿心摇了摇头,“我并不能说得如此精确,但也就是这一年的事情了。”

    听见肯定的回答,平乐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世上最煎熬的事情不是面对痛苦,而是等待痛苦的降临。

    她起身准备向睿心告辞,可睿心却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之前有没有用灵目看过公子。”

    平乐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灵目是月母赐给西幺的天赋之一,虽说是“目”,但更像是除五感以外的第六个感知,可以观察到生灵身上生机的分布与浓度。

    这份天赋早已融入西幺人的骨与血,即使月母离开了人间,他们也能自然地唤醒这份天赋,因此西幺出来的医师才总是这么优秀。

    而平乐作为西幺的圣女,自然也十分熟练地掌握着这份天赋。

    当她决定要帮助公子时,自然也用灵目观察了他的生机。

    “非常稀薄,跟任何一个久病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睿心的表情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反而愈发地严肃,平乐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可是有什么不对?”平乐原本好看的眉毛此时拧成一团,她再也无法安坐了,甚至想要冲进主院再看一遍。

    睿心赶紧拉住她,摁回石凳上,也不再沉思:“其实,我刚才看到的生机并不稀薄,反而极其浓厚。”

    那不是一般的浓厚,睿心行医二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粘稠的生机。

    即便已经离开那个房间许久,可每当想起当时的情景,她的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地颤栗。

    拿仿佛是一方从来没有光明的世界里突然降下一轮太阳,即便闭上眼睛,那些光芒依旧从你的耳道、你的口鼻、你的毛孔渗入身体,不管躲到何处,都没有办法逃脱。

    可就是这样浓烈粘稠的生机,却被牢牢锁在一处单薄瘦弱的身躯里。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平乐整个身体都皱了起来,哪怕只是设想一下那个画面,都会引起强烈的生理不适。

    很多人都认为生机与寿命一样,都是越多越好,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按照当代西幺医师第一人,于宁大人的话,生机就是血肉增长的能量,而躯体则是限制它发挥的门锁。

    当一个人躯体完整时,生机只会让血肉的恢复能力更强;可当他躯体受损时,生机却会让血肉沸腾,尝试补全躯体。

    可血肉没有躯体的图纸,又怎么能原原本本地补全呢,最终也只会在受伤处长出一块肉瘤,直到耗尽多余的生机才停下。

    而公子的这种情况,就像强行将大量的泉水灌入一只狭小细长的瓷瓶中,难道瓷瓶会被泉水撑到大吗?

    怎么可能,这只瓷瓶只可能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泉水撑破!

    “所以,公子是因为生机太多,所以才高烧不退?”

    这也太牵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