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二十二年,西幺族地北山。
深林中的树木、花草被黑夜染成深色,天上圆月散发出的光晕好似无视了树冠的遮挡,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水雾中,让本该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却在今晚显得格外梦幻。
平乐坐在山脊最高的那棵树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满月,根据祂的方位估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了,不知家里有没有发现我的失踪。”
月光缓缓地渗入她的身体,让她的肌肤散发出一种绮丽的银色光晕。
如果有人路过此处,无需其他证明,仅凭这一点就能推断出她是上古时期月神娘娘遗留的眷属,西幺族人。
缕缕月光穿透血肉,修复夜间逃跑带来的疲劳,并最终抵达大脑,使它即便工作了一整夜仍能保持清明高效。
这是月母古时赐给西幺的祝福,他们可以在月光下保持最好的状态,月圆之夜时效果更加迷人。
正因如此,平乐才会选择在这个夜晚逃离西幺。
身体已经恢复最佳状态,夜晚也即将结束,平乐随手将包馅饼的油纸扔到树下,顺着树干滑到地面,朝着眼前的目的地跑去。
平乐没有遮掩自己的声音,月圆之夜的机遇不会有任何人错过,所有西幺人都呆在房子里,不会出现在边境的山上。
在此处拥有跳动心脏的生物,除了自己,只有在夜晚猎食的飞禽走兽,可它们又怎么敢在月亮的注视下伤害月母的眷属呢?
即使月母早已从人间消失了千年。
平乐很快就站在了北山上最高的悬崖上,又一次地检查了装备,轻声给自己打气:“没问题的,你已经试过很多次了,这次不过是换了个方向。”
她深呼吸,却并没有因为畏惧闭上眼睛,而是紧紧地盯着月光也无法照亮的漆黑的山脉,默默倒数。
“三、二、一,跳!”
身影就这样消失在峭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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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乐差点撞上前方的山峰。
她一直生活在西幺族地,作为整个香环山脉里最大的势力,西幺族占据着整座山脉中最好的土地,即便仍然被群山环绕,但内里却是近两万亩的平原。
虽然大半都归属于听月湖,但平乐仍然认为这是天下最秀丽的地方,却不想世界上并非所有的土地都是如此。
身为西幺圣女,族人对她都抱有亏欠,在物质上极力供养,但想要跟其他年轻人一样离开族地,根本不可能。
今夜以前,她走到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那处断崖,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只觉得重岩叠嶂四个字仿佛成了真实的画卷,活生生浮现在她眼前。
可当真正身处这画中,平乐才觉得山多了也并非全是一件好事。
之前操纵着装备向前滑翔,只需要看着眼前的目标不要跑偏就行,可离开了西幺的平原,才发现原来山后面还有一座山,原来山与山之间并不一定会有山涧,原来山里的风是如此的混乱。
平乐充满期盼地注视着自制的飞行装置木鸢,希望它能撑过这一挑战。
不然圣女逃跑时摔死在路上,这也太讽刺了吧,她可不想被当作反面教材,反复讲给以后的圣女。
幸好平乐半个多月的练习没有白费,成功渡过了手忙脚乱,熟练地在群山中穿梭,还有心情慢慢欣赏黎明前的独特风景。
平乐松了一口气,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赐福自己不可能这么快就适应变化的环境,不禁感激起那个已经消失千年的神明:“果然,在月圆之夜出发就是最好的决定。”
她怡然自得地在心里唱着小调,认为自己已经完美掌握在山峰中滑翔的技巧,自由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
然而,月母好像发现了平乐这个不称职的圣女过得实在太顺,又或者,祂马上就要落山无力继续庇护信徒,
山谷间突然刮起一阵邪风,吹得平乐险些连人带木鸢一起撞上旁边的岩壁。
尽管侥幸躲了过去,但她却无法重新掌握平衡。
哪怕平乐拿出自己的全部心神,不断地努力调整,但木鸢还是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控制不住地落了下去。
“必须找点什么办法,”平乐心想,“不然我一定会摔死在这的!”
就在这时,前面有一片橙黄色的光晕突然闯入她的眼帘,而被这光晕渲染得波光粼粼的地方,正是一片湖泊!
平乐使出自己的所有力气调整方向,瞄准湖水俯冲,在邻近湖水时尽力抬高木鸢来减少冲击。
可当她就要接触到水面时却发现前方湖边怎么站着一堆人啊!
“啊──快让开!”
湖岸上的人明明听见了她的呼喊,但奇怪地没有向两侧躲去,反而把其中的一个人围起来护在身后。
平乐只能尽力压平自己,用湖水让自己减速,努力不撞到前方的人。
“哗──”,她们掀起近乎两米的水幕向两边冲去,但好在还是于岸边之前停了下来。
平乐庆幸着自己难得的好运气,想站起身确认一下岸上人的安全,却被冲击造成的挫伤疼得面目狰狞,“痛痛痛痛痛。”
但她的吃痛只能吹出一连串的气泡,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召唤出一群家仆把她扶起,轻声细语询问她哪里不舒服。
平乐有这么一瞬间非常想家。
如果她没有出来,现在应该在温暖的被窝里安眠,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泡在了三月里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但她的这份思念来得快、去得的也快。
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由难道要放弃吗,如果不趁这个时机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可就真的只能等死后在天上慢慢欣赏了。
时间就在她的思绪中悄悄流逝,等她又一次尝试抬头,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没那么疼了。
她立刻抬头询问岸上有没有人受伤,可话还没飘出口,就看见一圈冒着寒光的利刃将她包围。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听见正前方侍卫的逼问,以平乐的脾气本来必然要怼回去。
她为何在此,不是你们亲眼看着她掉下来的吗,有什么好问的?
但是看着眼前泛着血气的利刃,又瞧瞧这一圈能装下两个自己的盔甲,平乐实在没有勇气这么做,只能干笑两声以表敬意。
“小女子自幼住在深山,昨晚突发奇想,想要测试一下刚做好的飞行装置,无意中打扰诸位阁下,还望诸位见谅。”
说完差点她咬掉自己的舌头,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能发出来的声音。
但离开族地身在外界,她也不得不低下头,只能祈祷对面的人相信自己的回答,快点将自己放走!
听见这样奇怪的回答,侍卫当然不信,甚至认为她变得更加可疑。
可他们不信平乐,却不能忽略另一道来自身后的声音。
“咳咳……既是无意,那就别围着了,”听见命令,侍卫们立即退避到两侧,给声音的主人让出一条路。
平乐的眼前便出现了一件明显不同于侍卫的翠青色长袍,紧接着耳边就汇入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嗓音:“你一直趴在这,可是刚才受了伤?”
真好听……平乐呆呆地点了点头。
这个声音的主人又转头看向身后:“姑姑,麻烦你把这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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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起来吧,三月的湖水也挺冷的。”
“是,公子。”
哇哦,人也好!
平乐借着这位姑姑的力气,一瘸一拐地从湖水中爬起来,立刻嫌弃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
他们的素质就远没有这位公子好了,就算自己看起来非常可疑,那也不能就让她泡在水里啊,懂不懂什么叫人文关怀!
平乐将头转了回来,露出一个微笑,重新看向公子。
刚才逆着光她都没看见这人长什么样呢。
哇哦,真好看!
尽管平乐周围的人就没有一个丑的,她自己也经常被夸容姿美丽,但漂亮成这样的人也实属罕见啊!
瞧瞧这乌黑茂密的头发、这挺拔如松的身姿、这明亮有神的眼睛、这泛着银光的肌肤……
等等,泛着银光的肌肤!
平乐的脖颈好像变成了生锈的机关,一卡一卡地看向公子的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西幺人吗?”
平乐感觉自己都要哭出来了,怎么会这么倒霉?!好不容易跑了出来竟然又遇到了族人。
不过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他呢?
还没等平乐细想这份不对劲,公子的回应就传入了耳朵。
“我不是西幺人,不过我的祖母是。”公子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平乐顿时又活了过来。
就是说啊,西幺本就只有七千多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碰到,原来是这样啊。
看着眼前美人的笑颜,她的眼睛也跟着一起弯起来,然而湖面上吹来的一阵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平乐揉了揉鼻子,却紧接着又是好几个喷嚏。
过来好一会才缓过来,她看向公子正想为自己的失仪道歉,却奇怪地发现他的笑容变得更深了。
“咳!”公子偏头咳了一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起来,“姑姑,外面风大,给这位姑娘找个帐篷休息吧,顺便再给她梳洗一下。”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睛又转过来看着平乐的脸,再次泄露出几分笑来。
平乐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上面满是湖底的淤泥,甚至有些地方因为离开水里的时间有点长已经变得干燥结块,一摸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平乐猛地看向公子。
一想到自己就是这个样子站了这么久,而对方明明看见了却不提醒她,她的心中就忍不住泛起一股羞恼,愤愤地用眼神刮了他一下就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公子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看见平乐听见自己的笑声动作僵住一瞬,又加快速度离开,他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真可爱。”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身旁的姑姑扭头看向他:“公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公子回过头看向姑姑,轻轻摇摇头,声音变得严肃又认真,“她应该不是故意来这,但具体身份还是要搞清楚。”
姑姑点了点头:“她刚才见到你的反应很明显,应该是来自西幺。”
“会不会是西幺有异,”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并不信任这个离京城那么远的异族,“虽然是先太后殿下的故乡,但总归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心易变,又怎能知道是现在的情况呢?”
公子却不这么想,只是温声安抚:“祖母不会害我的。”
“既然我们要在西幺住上很久,他们的事情也不能不管,派一人快马加鞭前往西幺问个清楚吧。”他走到刚刚打捞上的木鸢旁边,伸手抚摸了一下。
“至于消息传回前,”他沉思片刻,“只把她当成普通客人就好,不必过多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