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演武场的时候,场面已经失控了。
准确地说,是我看见沈枝的那一刻,场面就失控了——她坐在西墙根下,穿了一身白衣,腰背笔挺,手边放着蒲团。看起来跟昨天一模一样。但她脸上有一道红色的印子,从左眉梢斜斜划到颧骨下方,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抽了一下。
伤口不深,但泛着血痕,在她那张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脸上格外扎眼。
我脚步停了一拍。
昨晚发生了什么?她一个元婴巅峰的掌门,谁能在她脸上留一道印子?
我没来得及问,因为我一迈进演武场大门,几百个外门弟子的目光就像被人拧了开关一样齐刷刷转过来。前排的人先看见我,然后是后排。几秒之内,整个演武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停了。
周圆坐在第一排,冲我拼命挤眼睛,嘴巴无声地动了几下,我辨认出她在说:“掌门脸上有伤。”
我看见了。
我抱着蒲团穿过演武场,走到西墙根下。她抬头看我,表情还是那样淡,像脸上那道印子完全不存在。
我把蒲团放下去,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拳头。
“你脸上怎么回事?”
她用手碰了一下那道印子,动作很轻:“昨晚去了趟后山。”
“后山?大半夜去后山干什么?”
“有一只妖兽越过了禁制,进了外围。我去处理了一下。”
“你处理妖兽,妖兽在你脸上划了一道?”
她沉默了一下:“……它尾巴甩的。没注意。”
我看着她脸上的伤,又看了看她淡得像白纸一样的表情。一只元婴巅峰的掌门,被一只外围妖兽的尾巴在脸上划了一刀,还“没注意”。要不是她这人从不说谎,我根本不信。
“你昨晚没睡?”
她没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给了答案。
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布——我前天刚从衣服上撕下来准备擦剑的,一直塞在袖子里没用过——递给她:“擦一下,血干了。”
她接过去按在脸上,动作慢吞吞的,看起来不太熟练。系统弹了一条通知:“关联实体档案:沈枝。目标人物昨夜活动记录:外门后山妖兽驱逐行动。推测:睡眠时长不足两个时辰。当前肌肉紧张度:83%(较昨日同期上升32%)。备注:目标人物处于‘严重缺觉且试图硬撑’状态。”
我扫了一眼通知,又看了一眼她脸上那道泛红的印子,忽然说了句:“你昨晚为什么不叫我?”
她看了我一眼:“叫你干什么。”
“叫我一起去啊。两个人打一个妖兽总比你一个人快吧?你打完了还能早点回来睡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条,沉默了一下:“你才练气一层。”
“练气一层就不能去后山了?”
“不能。”
“你怎么知道不能?万一我去了躺在地上,那妖兽看到我躺平了它也躺平了呢?”
沈枝看了我一眼,表情没变,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来了,那个几乎算不上一瞬间的弧度。
“你说得对。”她说,“下次叫你。”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行。”我靠回墙上,闭上眼,“今晚不管有什么任务,先睡觉。睡够了再说。”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我感觉到旁边的人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慢慢靠向墙壁。
那个动作,比昨天又自然了一点点。
演武场上几百号人一直盯着我们。我睁一只眼瞄了一下,起码有一半的人根本没在打坐,全在侧头偷看。前面的几排弟子耳朵全红着,后面几排胆子更大,干脆正大光明地扭头看,像在参观什么宗门前所未有的奇观。
我没管她们。
我躺下,面朝太阳,开始修炼。
系统弹:“灵气流入速度:0.019灵/秒。较昨日平稳。备注:宿主与关联实体相邻时,灵气流入速度稳定在较高区间。”
“你以后这个数据不用每时每刻都报。我信你。”
系统:“确认。改为每小时汇总一次。”
“嗯。”
过了大概半刻钟,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宋眠。”
我侧头看她。
“你那个系统——它现在在吗?”
“在。它一直在。”
“它在做什么?”
我闭眼感应了一下:“在写你的档案。”
沈枝沉默了两秒:“……什么档案?”
“就是它觉得你跟我坐在一起的时候我灵气涨得快,所以它开始监测你的状态。每天写报告,记录你几点来、坐多久、闭眼多久、肌肉紧不紧张、吃了什么、开心不开心——那一套。”
沈枝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然后她说:“它记这些做什么?”
“它说它想知道什么叫‘人类之间相处的愉悦感’。”
沈枝又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这系统,不太正经。”
“它以前不这样。被我带歪了。”
我闭着眼,感觉阳光从脸颊上缓缓挪过去。旁边的人重新安静下来了,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又松了一点点,靠墙靠得更实在了一些。
又过了一刻钟,我忽然听到她说了一句:“你那个系统,以后可以把报告分我一份吗?”
我睁开眼转头看她,她没转头,面朝前方,表情跟平时一样淡。
“……你要看你自己被监视的数据?”
“你刚才说,它知道我吃了什么、开心不开心。”她顿了一下,“我有很多年没想过自己开不开心了。我想知道答案。”
我看了她三秒,然后闭眼冲系统说:“系统,以后她的报告,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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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给她抄一份。”
系统:“确认。已建立副本传输通道。明日早课时向目标人物交付首期报告。”
沈枝没有再说话。但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的时候,那道红色的印子好像没那么扎眼了。
演武场的钟声在早课后响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第一次没有立刻站起来走。她坐在墙根下多待了大概三十秒,像在刻意停留,像在练习“不急着走”这件事。
然后她站起来,拿了蒲团,低头看了我一眼:“中午还去食堂吗?”
“去。”
“我跟你一起。”
她转身走了。
演武场里几百个弟子再次集体倒吸一口凉气——这次声音比早上更大,因为她们清清楚楚听见了“我跟你一起”这四个字。
周圆冲过来蹲在我面前,气都喘不匀:“她说了什么??她说跟你一起干什么???”
“一起吃饭。”
“掌门要跟你一起吃饭???”
“嗯。她说她今天想吃鱼。”
周圆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搁浅的鱼。最后她挤出一句:“宋眠,你现在是全宗门最危险的人了。”
“为啥?”
“因为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让掌门按时吃饭的人。你要是哪天不跟她吃了,她会砍你的。”
我笑了:“她不会砍我。她打不过我。”
“她元婴巅峰你练气一层你怎么打——”
“我躺下她就没办法了。她不舍得打躺下的人。”
周圆的表情看起来想反驳,但她想了想我的修炼方式,又想了想沈枝每天坐墙根的架势,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墙根下多待了一会儿,阳光已经挪到我的肩膀上了。系统弹了一条通知:
“关联实体档案:沈枝。今日新增数据项:首次主动提出‘共同进餐’。首次主动索要个人状态报告。首次在早课结束后延迟离开。建议:宿主明日可携双份早餐提前抵达演武场。预计目标人物将早于宿主抵达。”
我把那条通知看了两遍。
“系统。”
“在。”
“你是不是在撮合我们?”
系统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弹了一行字:“本系统的核心目标是确保宿主的修炼状态最优。当前数据显示:关联实体沈枝的存在对宿主的修炼效率提升具有显著正面影响。因此,维持并深化与关联实体的关系,属于本系统的基础职责范畴。”
“你说了这么长一串,就回答我三个字就够了。”
系统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弹了三个字。
“是。是的。”
我从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食堂走。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桂花和饭菜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低头笑了一下。
这系统,彻底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