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课,我又躺下了。

    这已经成了我的固定流程:进演武场,找蒲团,躺平,面朝太阳,闭眼。周圆从最初的震惊到现在的麻木,只用了两天。她在我旁边端坐着,闭眼打坐,偶尔偷瞄我一下,确认我还活着。

    我确实活着。

    活得还挺舒服。

    系统弹了一条:“灵气流入速度:0.018灵/秒。较昨日提升12.5%。宿主当前的‘躺平修炼法’效率持续提升中。”

    我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侧躺。这样能晒到右边的脸,不然晒久了左边黑右边白,容易变成阴阳脸。前世在广告公司熬了三年,我已经掌握了"如何在有限资源下最大程度维持体面"的全部技巧。

    周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能不能别出声?旁边人都看你了。”

    “我没出声啊。”

    “你翻身的动静太大了。”

    “翻身能有多大动静?”

    周圆睁开一只眼瞪我:“你在石头地上翻身,跟烙饼似的,旁边人怎么打坐?”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蒲团。确实,我翻身的时候蒲团跟石头地面摩擦发出了一点“沙沙”的声响。周围几个弟子眉头都皱起来了。

    “行行行,我轻点。”

    我又翻回仰躺,动作轻了三分之二。系统弹了个“+1灵”的提示,说我翻身换气的过程中无意间调整了呼吸节奏,灵气流入反而更顺畅了。

    我也懒得解释。反正躺着就涨,这是铁律。

    然后我往西侧墙根瞟了一眼。

    白衣。

    银纹。

    双手拢在袖子里。

    站在同一个位置。

    我:“系统。”

    “在。”

    “她来了。”

    “确认。目标人物于卯时两刻抵达西侧围墙,至今已停留七分钟。姿态与昨日、前日一致。”

    “她真的又来了。”

    系统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它也在分析这个行为。一个元婴巅峰的掌门,连续三天到外门演武场站墙根,每次站一个多时辰,什么也不做,就看一个外门弟子躺在地上晒太阳。

    这要是放在前世,妥妥能上社会新闻:青云宗掌门疑似精神压力过大,连续三日于外门演武场进行不明行为。

    我翻回仰躺,盯着天看了两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坐起来了。

    周圆在旁边感觉到我的动静,这回她干脆睁开眼了:“你今天不躺了?还是又要去哪儿?”

    “躺。”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换个地方。”

    “换哪儿?”

    我没回答。我拿起蒲团,往西走。周圆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干嘛”,我没回头。

    我抱着蒲团走了大概两百步,走到西侧墙根下面,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了。

    沈枝看着我。

    阳光从我背后照过来,她的脸终于被照亮了。还是那张淡墨画一样的脸,白得不太真实,眉眼很淡,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很静,像深冬没有结冰的湖面。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袖口的银纹比昨天多了一圈,腰间坠着一枚青色的玉佩,风一吹轻轻晃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没动,也没说话。

    我把蒲团放在她脚边,然后往墙根下一坐,后背靠着墙,面朝演武场的方向。阳光从这个角度刚好能晒到我的膝盖和小腿,而且墙根有一片阴影遮着头顶,不会晒得发晕。

    我仰头看她。

    “站着累,要不要坐?”

    她低头看着我。

    沉默。

    演武场那边有几个弟子睁开眼往这边瞟。第一个看到我坐在墙根下的弟子愣了一下,然后顺着我的方向往上看,看到我面前站着的人穿的是一身白衣、袖口有银纹,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只用了半秒。然后他猛地低头,用力闭上了眼,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旁边的人察觉到他的异样,睁眼看了一眼,也红了耳朵尖。

    短短几十秒,西侧墙根下多了二十几颗红得发烫的耳朵。

    周圆的嘴已经张成了一个圆形的“哦”,她的眼睛在我和沈枝之间来回扫了三遍,然后用口型说了一句:“宋眠你疯了吧。”

    我没理她。

    我看着沈枝。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我脚边的蒲团。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坐下来了。

    不是像周圆她们那样盘腿端坐,是像我一样靠着墙根,膝盖微屈,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的坐姿跟她的站姿一样硬,后背和墙壁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整个人像一把被竖着靠在墙上的尺子。

    我看了一眼她的后背和墙之间的角度。

    “……你可以松一点。墙不会咬你。”

    她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后背慢慢松了一丁点儿,大概两根手指的宽度。就两根手指的宽度,已经把她耳根的肌肉线条从绷紧变成了微微松弛。

    我转回去继续晒太阳。

    演武场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几百个外门弟子起码有三分之一睁开了眼,齐刷刷往我们这边看。那画面相当壮观——整整齐齐几百颗脑袋集体往西侧偏,像向日葵集体转向太阳。

    但没人敢说话。全盯着。

    周圆的嘴还在张着。

    我冲她挥了一下手:“看什么,打你们的坐。”

    她没动,但嘴合上了。她旁边的弟子被我这么一说赶紧转回去闭眼,但后背绷得比刚才还紧。

    沈枝在旁边坐得笔直,一言不发。

    我闭着眼晒了一会儿,阳光从膝盖慢慢挪到大腿,暖洋洋的。系统安静了很久,然后弹了一条通知:“目标人物状态:静坐。心跳频率:较正常值快约15%。肌肉紧张度:较高。结论:目标人物正在刻意维持放松姿态,但尚未达到真正的放松状态。”

    我:“系统,你是系统还是心率手表?”

    系统:“本系统具备基本的生理数据监测能力。”

    “你能监测她的?”

    系统停顿了一秒:“在目标人物主动靠近宿主至一米范围内时,本系统的监测范围自动覆盖。”

    “一米范围?那她昨天离我多远?”

    系统:“昨日目标人物与宿主的平均距离为五米七。监测范围未覆盖。”

    “那今天呢?”

    系统:“当前距离:零点八米。”

    我侧头看了一眼。我靠着墙坐着,她靠着墙坐在我旁边,两个蒲团的边几乎挨在一起。确实不到一米。

    “所以只要她靠近我,你就能测她的心率?”

    系统:“生理层面可监测。但本系统不会主动采集宿主以外对象的数据,除非——”它停了一下,“——除非目标人物与宿主的互动可能影响宿主的修炼状态。”

    “什么意思?”

    系统:“意思就是:她坐在你旁边,可能会影响你的灵气流入速度。所以本系统有必要监测她的状态变化。”

    “…………你直说你在做数据分析不就完了。”

    系统没说话。但我感觉它在后台默默改了一行备注:功能名称从“周边环境监测”改成了“宿主情感相关性分析”。

    我没拆穿它。

    我侧头看沈枝。她坐得还是笔直,目视前方,表情跟平时一样淡。但我仔细看发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忍着什么。

    “沈枝掌门。”

    她侧头看我。

    “你放松不了。”

    她没有否认。沉默了一下她说:“……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

    “习惯绷着。”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小时候开始就这样。师父说修仙之人一刻不能松懈。后来当了掌门,更不能松。”

    “你师父是卷王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听懂“卷王”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自己不休息也不让别人休息的人。”

    她想了想:“好像是的。”

    “那你现在不是掌门了吗?你还听他的?”

    沈枝沉默了一下:“不是听他的。是忘了怎么松。”

    她说得很轻,不像是说给我听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前面,但我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松了一根——从蜷着的状态,变成了平的。

    我又转回去看天了。

    “那你今天就试试。太阳晒过来还要一阵子。你可以闭眼。”

    她没闭眼。

    但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感觉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我靠着墙根,她靠在我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都没说话。演武场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清晨草地上的露水和泥土气,还有一点点食堂方向飘过来的油烟味。

    我闻着那个油烟味,肚子叫了一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墙根下,响得跟雷一样。

    沈枝偏头看了我一眼。

    我面不改色:“修炼消耗大。”

    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太确定是不是笑,但反正不是板着的脸了。

    演武场的钟声在早课后响了起来。几百个外门弟子站起来收拾蒲团往外走,路过我们这边的时候一个个都假装没看见,但步子都慢了半步,经过的时候耳朵红得发烫。

    周圆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眼睛死死盯着沈枝。

    “宋眠……吃饭了。”

    “你先去。给我带一份。”

    “带什么?”

    “红烧鱼。昨天吃酱肘子,今天换换口味。”

    周圆又看了一眼沈枝,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放弃了,转身跑了。

    她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你跟掌门坐了一整个早课你跟我说红烧鱼???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外门都在传你被掌门逮住了要逐出师门???”

    “那正好,被逐了就不用早课了。”

    周圆瞪了我一眼,跑了。

    演武场慢慢空了。就剩我们两个人。钟声停了,风还在吹,把沈枝袖口的银纹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从屋檐边缘探进来,把她膝盖照亮了一小块。

    我转头看她。

    “你不去吃饭?”

    她沉默了一下:“不饿。”

    “修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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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吃饭?”

    “到了元婴可以辟谷。”

    “辟谷是什么意思?”

    “可以长期不吃东西,靠灵气维持。”

    我沉默了五秒。

    “那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枝看着我,那双静得像湖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像“困惑”的东西。她大概从来没被人问过“不吃饭有什么意思”这个问题。

    “不吃饭……”她说,“不会影响修炼。”

    “我知道不影响修炼。但吃饭很开心啊。你不开心吗?”

    她看着我没说话。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不知道。”

    “什么是不知道?”

    “很久没想过开不开心这件事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我注意到她右手的小指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碰什么没有的东西。

    我看了她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灰。

    “等我一下。”

    她抬头看我。

    我没解释,直接往食堂跑。跑到一半想起来什么又回头喊了一句:“你别走啊,等我。”

    她坐在墙根下没动。阳光正好照到她的肩膀,白色的衣服上镀了一层淡金。

    我冲进食堂的时候周圆正在窗口排队,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让我带——”

    我挤到她前面:“师傅!红烧鱼还有吗?”

    “有有有,最后一条,还没上桌——”

    “给我包起来带走,再给我多打一份米饭。”

    师傅看了我一眼:“你不坐着吃?”

    “带别人吃。快快快。”

    五分钟后我端着一个食盒跑出演武场,食堂门口的木门被我一脚踹开的动静惊飞了一排麻雀。

    沈枝还坐在墙根下。阳光已经挪到她大腿了,她盯着前方的虚空,姿态还是那样端正,但比最开始坐下去的时候松了一些,后背和墙壁之间多了一个手掌的厚度。

    我把食盒放在她旁边的地上,蹲下来打开盖子。

    红烧鱼的香味扑出来,酱色的汤汁裹着青翠的葱段和姜片,鱼身被煎得两面金黄,上面还洒了一把香菜末。我前世最讨厌香菜,这辈子反而觉得香菜的味儿特别提食欲。

    我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尝尝。食堂大叔做的,听说鱼是后山溪水里捞的。”

    沈枝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食盒里的鱼。

    “我不——”

    “你先尝一口。要是觉得不好吃,你以后继续辟谷。我不拦你。”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动作很轻,筷子尖碰到鱼身的瞬间几乎没发出声音。她把鱼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尝一种她很多年没尝过的味道。

    我蹲在旁边看她。

    她嚼了四五下,咽了。然后把筷子放下,继续盯着食盒看。

    “……怎么样?”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味道很复杂。”

    “你这是在夸它还是骂它?”

    “……我不确定。但……”她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那条鱼,“……但我想再吃一口。”

    我笑了。

    我把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多吃几口。不用急,我等你。”

    她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嚼的时间比刚才短。第三筷子比第二筷子快。第四筷子的时候她已经不用想“味道复不复杂”了,她就只是吃。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吃。阳光晒在两个人的肩膀上,风把鱼的香味吹散开来,从西墙根飘向整个演武场。

    系统弹了一条通知:“目标人物生理指标:心率下降至正常范围。肌肉紧张度下降27%。备注:进食状态下目标人物达成‘放松’标准,为近三日内首次。”

    我看着通知笑了笑。

    沈枝又夹了一筷子鱼,这次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蹲着不累?”

    “还行。”

    她从食盒旁边拿起那双备用的筷子递给我:“一起吃。”

    我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筷子:“那你别后悔啊,我吃鱼很快的。”

    她没说话,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我看清楚了。

    她在笑。

    不是那种嘴角微抿的“几乎像笑”的弧度,是确确实实地弯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秒,但我看见了。

    我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放进嘴里,嚼着的时候含含糊糊地说:“你笑起来其实还行,为什么平时不笑?”

    她看着食盒里的鱼:“以前没人教。”

    “那我以后天天教你。”

    她没回答。但我看到她拿筷子的手停了半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好。”

    系统又弹了一条通知:“目标人物首次对宿主作出肯定性回应。记录时间:早课后三刻。备注:该回应可能标志着目标人物与宿主之间初步信任关系的建立。”

    我看着那条通知,又看了眼旁边安静吃鱼的沈枝。

    阳光、墙根、食盒里剩下的半条鱼、坐在我旁边的掌门。

    这日子越来越不像修仙了。

    但我挺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