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一世是累死的。
广告公司文案，连续加班三个月，最后一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我改完第十八版方案发给客户，在对话框里打了最后一句“好的已修改请查收”，然后趴键盘上睡着了。
再没醒过来。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穿着粗布衣服，头顶是木头房梁，窗外是云海和山尖。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系统绑定成功。欢迎宿主来到青云宗外门。本系统将辅助您成为修仙界第一人。”
我盯着房梁看了三秒。
“你是说，我死了之后投胎，还得再卷一遍？”
系统沉默了一秒：“……宿主，修仙是为了长生。”
“长生有什么用？长生不也是上班？早课、晚课、练剑、打坐——跟我前世打卡写周报有什么区别？”
系统又沉默了。我怀疑它在后台检索话术。
三秒后它重新弹窗：
“今日任务：凌晨四点起床，前往演武场打坐两个时辰。考核不达标将扣除寿元一年。”
我把被子蒙过头。
“扣吧。我上辈子扣了三年全勤，不差这一年。”
系统：“…………宿主，寿元扣除不可逆。”
“那你从我七十岁里扣。我活到七十够了，多了也是躺着，没区别。”
系统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它死机了。
然后它弹了一条新通知：
“任务调整。今日任务——获得不低于两千字的文字内容（内容不限）。完成奖励：多睡一小时。”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昨晚看到一半的话本子。
《冷面仙尊爱上我》，外门弟子间传阅的禁书，封面被翻烂了，内容全是“他眸光一暗将她抵在墙上”“她咬着唇说不要”“他低笑一声说由不得你”这种。
我翻开第四十七页，开始抄。
抄了两千零三十五个字，我交上去。
系统：“检测到内容为市井言情小说，与修仙世界观严重不符，内容质量评级：低。本次任务通过，但下一次——”
“下一次我换一本抄。这本剧情走完了，后面都是床戏，床戏抄多了不好。”
系统又沉默了。我不懂它为什么总沉默。一个AI而已，话比我还少。
“多睡一小时奖励已发放。宿主可于早课前继续卧床。”
我把被子重新蒙好。
“这才对嘛。你看，咱俩商量着来，日子不就好过多了？”
系统没说话。
但我感觉它在后台偷偷改代码。
我睡了。
青云宗的清晨，是被人吵醒的。
“宋眠！宋眠！早课迟到了！”
有人在我门外砸门，声音震天响。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枕头边的话本子，翻到第一页看作者简介，上面写着“青云宗外门弟子·张小花著”。
砸门的是个姑娘，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躺在被窝里翻话本子。
“你还在睡？！”她一把掀了我的被子，“今天是入宗第三天，早课点名，你再不去要被记过了！”
我闭着眼摸回被子：“记过扣什么？”
“扣灵石！”
“灵石能干嘛？”
“买吃的！”
我睁眼。
“走吧。”
她叫周圆，我隔壁床的室友，入宗比我早半年，圆脸圆眼圆手圆脚，整个人像一颗糯米团子。她拉着我往外跑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叨叨。
“你今天怎么这么能睡？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你看看你的头发，乱的，回头被管事师姐看见又要说——”
“周圆。”
“干嘛？”
“修仙界的饭好吃吗？”
她愣了一下：“……好吃啊。食堂的酱肘子可好吃了。”
“食堂几点开门？”
“早课之后。”
“那早课几点结束？”
“辰时。”
我没学过修仙界计时法，但我猜辰时大概是早上七点到九点之间。
也就是说，我得先熬两个时辰的打坐，才能吃到酱肘子。
我脚步慢了。
“周圆。”
“又干嘛？”
“我不想去了。”
“不行！！！”
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钳子。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抬头看见她圆滚滚的脸绷得紧紧的。
“你知不知道外门弟子每个月有多少人因为早课缺勤被赶下山？你才刚来第三天，你现在要是缺了，月底考核你准被刷——”
“刷了就刷了呗。”
“刷了就吃不到酱肘子了！”
我闭嘴了。
她拽着我冲进了演武场。
青云宗外门的演武场，说白了就是一个巨大的石头广场，乌泱泱坐了几百号人，全穿着一样的灰色粗布衣服，闭着眼面朝东方，一动不动。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杂着清晨的露水和泥土气。如果是前世的我，大概会掏出手机拍一张发朋友圈配文“今天也在努力活着”。
现在的我只想找个角落躺着。
周圆把我按在一个蒲团上：“坐好！闭眼！别动！”
我坐好了。
闭眼了。
没动。
但我没打坐。
我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年寿命。
系统之前说要扣寿元，我嘴上说“扣吧”，但私下还是算了一笔账。原主今年十八岁，普通修仙者无病无灾活到一百二左右，如果我不修炼不突破，大概能活到一百岁。扣掉一年，九十九。
还行。
比前世活得长。
我正算着，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弹窗：
“检测到宿主正在非任务时段进行无效脑内活动。建议：集中意念，引导灵气入体。”
“什么叫灵气入体？”
系统沉默了一秒：“……您连灵气入体都不知道？”
“我刚来第三天。”
系统又沉默了。它在后台检索了大概三秒，然后弹了一段《青云宗外门弟子基础修炼手册·第一章》的文字，大概三千字。
我看了两行就困了。
“你能念给我听吗？”
系统：“……不能。”
“那你精简一下，一百字以内。”
系统又沉默了。我猜它在吐血。
过了大概十秒，它弹出一行新消息：
“灵气入体——躺平，放松，让外界能量自行流入经脉。无需刻意引导，无需主动吸纳，保持身体静止即可。”
我看完了。
“那不就是躺着不动？”
系统：“……原理上相似，但概念上——”
“行了。懂了。”
我往后一倒。
周圆在旁边“嘶”了一声：“你干嘛？！大家都在打坐你躺下了！”
“我在修炼。”
“你骗鬼呢！”
“我没骗你。”我闭着眼，后脑勺枕在蒲团上，四肢摊开，仰面朝天，“系统教我的，躺平放松，灵气自行流入经脉。”
周圆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真的假的？”
“真的。你信我。”
她犹豫了三秒，然后看了一眼周围几百个端端正正打坐的弟子，又看了一眼我四仰八叉的姿势。
“我不信。”
“那你别学。”
“…………”
她没说话，但她也没把我拽起来。
我继续躺着。
演武场的石头地面有点凉，但清晨的阳光晒在脸上很暖和。我闭着眼，感觉自己像一条被翻过来晒的鱼。
系统突然弹了一条通知：
“检测到宿主经脉中有微量灵气自行流入。来源：外界的自然灵气。流速：0.01灵/秒。”
我：“所以呢？”
系统：“根据青云宗修炼标准，正常打坐状态下灵气流入速度为0.03灵/秒。”
我：“我躺着你让我跟打坐比？你怎么不让我跟金丹长老比？”
系统：“…………”
它又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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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两分钟，又弹了一条：
“检测到宿主灵气流入速度提升至0.015灵/秒。原因分析：宿主进入深度放松状态，经脉阈值下降。”
我睁开一只眼。
“所以躺着比坐着有用？”
系统：“……该结论暂不具备普遍性。”
“那就是有用。”
系统：“宿主，本系统不建议您将‘躺平’作为主要修炼方式——”
“但它涨了。”
系统又沉默了。
一整个早课的时间里，我躺了整整两个时辰。
期间周圆偷偷瞄了我十三次，每一次都欲言又止。
早课结束后，钟声响了。
几百号外门弟子同时睁开眼站起来，活动筋骨的声音像一片落叶铺过地面。周圆蹲下来戳我的肩膀：“起来了起来了！吃饭了！”
我睁开眼。
“酱肘子还有吗？”
“有有有，走快点就行！”
我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灰，抓着周圆的手腕就往外冲。
系统在脑子里弹了最后一条通知：
“本次早课修炼总结：灵气净增长——2.1灵。排名——外门第489名（共490人）。建议：明日请至少保持坐姿。”
我拉着周圆跑在去食堂的路上，风吹在脸上很舒服，阳光穿过树叶子洒了一地碎金。
“系统，”我边跑边在心里说，“你信不信，明天我躺着能涨更多？”
系统没有回答。
但我跑进食堂大门的那个瞬间，我闻到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那个味道，让我第一次觉得——穿到修仙界，好像也不是不行。
系统弹窗最后一条：
“宿主情绪指数：高。原因：闻到食物气味。备注：本系统观测到宿主情绪波动与食物摄入之间存在强相关性。建议：日后任务设计可适当引入食物奖励机制。”
我挤在食堂窗口排队，垫着脚往前探：“师傅！还有酱肘子吗？”
窗口里的大叔头也不抬：“最后一个，谁先到谁——”
“我先到的！”
“她先到的！”
我跟旁边一个男弟子同时喊出来。
我俩对视了一眼。
对方比我高半个头，膀大腰圆，低头看我：“你一个外门刚入门的跟我抢？”
我：“系统。”
系统：“……在。”
“有没有什么功法能让我抢到这个肘子。”
系统沉默了半秒，弹出一条：
“建议：使用‘嘴’部功法——直接说出‘我连续加班三个月猝死才穿过来，就想吃一口酱肘子，你让让我行吗’。”
我照说了。
那男弟子愣住了。
“……你编的吧？”
“真的。我键盘上死的。你让不让我？”
他又看了我三秒。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吃吧。怪可怜的。”
我端着最后一个酱肘子走出食堂的时候，周圆在我旁边蹦蹦跳跳：“你刚才说的真的假的？”
“哪句？”
“猝死那段。”
“真的。”
“天哪……那你还想吃啥？我明天帮你排。”
我咬了一口肘子，肥而不腻，酱香浓郁，肉皮在嘴里化开的瞬间，我脑子里系统弹了一条信息。
“检测到宿主味觉满足度：98%。当前情绪指数：高。备注：此状态有利于灵气吸收。建议：以后每餐摄入高蛋白食物以维持情绪稳定。”
我嚼着肉，在心里回了一句：“系统，我觉得你被我带偏了。”
系统：“…………本系统正在重新编译任务算法，请稍候。”
我笑了。
端着酱肘子的盘子，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头顶是云海和山尖，身边蹲着一个圆滚滚的室友，脑子里有一个正在崩溃重编的AI。
我咬着肘子，闭眼晒了会儿太阳。
挺好的。
比上辈子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