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爻不紧不慢站起身,拍了拍袍角,跪在了地上,但他的脊背挺直着。他穿一身月白色长袍,五官清俊,更像一节青竹,温润但又持节。
赵奕尘见了,不仅没感到高兴,反而紧锁着眉头。
他不知道苏茵喜欢什么样的,但他让暗卫偷拿过苏茵的话本子。她爱看的那些话本子中,最常见的主人公便是柔弱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偏偏骨气盛得很,就像是眼前的白爻。
一想到苏茵可能喜欢白爻这种人,他眉间紧锁,几乎能碾死芝麻大的虫子。
他眼中燃起妒火:“你就是白爻?”
白爻没有一丝气愤,淡淡道:“殿下找上臣,想必是将臣调查清楚了。臣不才,也是科举进的朝堂,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
赵奕尘抚掌,冷笑道:“状元郎?我看该给你探花郎。”
白爻:“殿下不是陛下。”
“……”
赵奕尘:“孤听说,白大人拒绝了二弟的招揽?孤那二弟,可是睚眦必报的性子,白大人就不怕自己丢了官职?”
白爻跪于地,身姿挺拔,他淡淡道:“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但求殿下一事,还请殿下应允。”
赵奕尘冷笑一声,“犬马之劳?我一个即将废掉的太子,可不值得白大人这样的能臣说出这样的话。”
白爻自顾自道:“臣求殿下,若您他日厌弃茵儿、苏茵姑娘,还请殿下与她和离。”
“啪!”
茶盏砸落在白爻脚边,茶水浸湿了他的衣角,但他一动不动,神色坚定道:“臣与苏家,愿为殿下除忧。”
“啪!”
赵奕尘挥手,一套茶具跟着殉葬。
他阴沉着脸:“苏家?你能代表苏家?”
正值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赵奕尘抬头看了眼梁上,梁上黑影离开。
过了会儿,黑影回到房间,低声道:“主子,是苏小将军。”
白爻不算是苏茵的兄长,可苏草这个真兄长,赵奕尘不能不见。他摆手:“让他进来。”
苏草一早得了消息,是白爻给他的,让他按照时间到西城百花巷这边的茶楼一趟。他不明所以,但还是决定来一趟。
白爻为人谨慎,断然不会给他无故的消息。
进了房间,瞧见跪在地上的孤高背影,又瞅见坐在首位上一脸怒容的赵奕尘。苏草愣了一瞬,才在白爻身旁跪下:“殿下。”
白爻见了赵奕尘,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更没想到,白爻约见自己的目的。
迟迟没得到回应,苏草只能继续跪在地上。
过了会儿,他听见在头顶上响起的阴鸷嗓音,阴寒的,不似熟悉的温润,“兄长何必多礼,起来吧。”
“白大人,你也起来吧。”
苏草站起身,他想要搀扶白爻。白爻却拂开伸过来的手,身子不曾摇晃一下,直直站起了身子。苏草这才放下心来,就算白爻做不了他亲妹夫,那也是他的义弟。
苏草:“殿下,臣不知您在这。”
他余光瞅了眼白爻,这人神色正常,倒是坐在上面那位妹夫,脸色很臭。他也能想到为什么,无非是真妹夫发现先妹夫的事。
这事不能怪任何人,若没有那劳什子赐婚圣旨,白爻就是他正经的妹夫。他家小妹也不用嫁人,还要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万一受了委屈,他还不能第一时间知晓。
苏草同苏家人一样,不愿苏茵出嫁,更不愿她嫁入皇室。陛下本就本对他们苏家多有忌惮,在此时苏家女入皇室,那不是恩赐而是震慑。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苏家没有反心,面对当权者的旨意,他们只能遵从。但他们会有怨言,对陛下,对赵奕尘这个利益既得者。若非为了安抚赵奕尘,苏茵便不会嫁入太子府,她就不会入了人心叵测的皇室。
苏草心中幽怨,对赵奕尘这位亲妹夫,他态度不算亲热:“不知殿下为何在此?”
赵奕尘坐在上首,撑着下巴,抬眼扫了眼两人,才慢悠悠道:“苏小将军,白大人,两位坐吧。”
苏草没动,还是白爻拖着他往旁边走。白爻仿佛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一切,他拖着苏草,一面道谢:“臣常听人说殿下乃真君子,如今一见,传言不假。”
听着白爻夹枪夹棒的奉承,赵奕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还在想,这时候苏茵应该被安二带回府了。
要是没有见到自己,她又该生气了。
不过她凭什么生气,他都没有在外面找人,苏茵跟白爻可是出去约见了三四次。
白爻也没说错,他不是君子。没有君子能在小人惦记自己妻子时还保持好态度,那不是君子,那是窝囊。
待白爻两人坐定后,赵奕尘随手将腰上玉佩丢给白爻:“孤想要皇位。”
这话一出,苏草皱紧了眉头,太子殿下因腿疾性情大变一事他不是没有听说,他没想到,这位殿下已经到了不怕死的程度。
他沉声道:“还请殿下谨言慎行,臣等不曾听到什么。”
他站起身,不耐烦地看向白爻,他正抓着找赵奕尘丢过来的玉佩,盯着那玉佩,他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浓重:“白爻,你也要疯了不成?”
苏家世代为将,护卫赵国上下百姓的性命,还没有出一位乱臣贼子。
白爻笑道:“大哥何必如此动怒,这件事,是义父允许的。”
苏草:“……”
如赵奕尘所料,苏草这个苏小将军很好解决,可白爻这人,实在是狼子野心。他不要荣华富贵,也不要美妾成群,竟要他一份承诺,白爻要他立誓,若苏茵想要自由他必须放他自由。
苏茵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的太子妃。
房中气氛愈来愈冷凝,白爻却没有丝毫害怕,他跪在地上,竟比坐在上面的赵奕尘更有压迫:“殿下,臣无所求,惟愿义妹苏茵一生无虞,还望殿下成全臣。”
一声重音——白爻弯下腰,额头触地。
赵奕尘气得不行:“白大人,孤还没有死。”
苏草隐隐能看出赵奕尘跟白爻之间的龃龉,赵奕尘是妹夫,可白爻才是自家人。他跟着在白爻身旁跪下,“臣斗胆,向殿下求一个恩典。”
赵奕尘气笑,他不用问都知道苏草要求什么恩典。
一方是皇位,一方是一个人,这没什么好选的。
赵奕尘摆手,阴沉着脸:“你们起来,孤允了。”
“谢殿下。”
……
临走前,赵奕尘喊住苏草:“苏小将军,入了孤的阵营,那就没有离开的理,请你回去告诉苏将军。”
苏草抱拳:“殿下放心,苏家知晓该做何事。”
待苏草走后,赵奕尘才将视线放在白爻身上,文弱书生一个,他眼中隐隐有些嫌弃。
这样的人,他一点都不想要收入麾下,奈何那些臣子见他废了,便作鸟兽状奔现其他皇子,如今他在朝堂没有亲信,他只能收下白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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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奕尘道:“白大人,你也回去吧,后面会有人找你。”
白爻站着没动,道:“义妹性子单纯,殿下若是不喜,还是放她自幼为好。”
“白爻!”赵奕尘咬牙,“你是笃定孤不能杀你?”
白爻俯身道:“臣不敢。字字句句皆是臣真心言。”
“滚!”
本就安静的房间变得愈发孤寂,赵奕尘低垂着眉眼,一个人安静坐在那里。
安二去而复返,道:“娘娘回去休息了。主子可要回府?”
赵奕尘:“她如何?”
安二:“太子妃生气了。”
“……是吗?”赵奕尘自嘲一笑,“安二,你说,孤是不是不配得到真心?”
白爻能说真心言,苏草也能为家人付出一切,那他呢?
他争夺皇位,又是为了谁呢?
安二低头:“属下不知。”
“走吧,回府。”
苏茵生气了,进了院子,洗梅跟侍兰迎上来,她没有一点笑意。见到侍兰,她看向洗梅:“洗梅,让小厨房炖猪蹄,本小姐今日要吃猪蹄。”
洗梅迟疑:“小姐?”
苏茵:“快去!”
“小姐不要急,奴这就去。”苏茵幼时生了病,在苏家吃惯了食补,平日里更是不能受气。洗梅害怕苏茵气坏身子,只能连忙答应。
望着洗梅匆匆跑走的身影,侍兰小心搀扶住苏茵:“小姐,发生何事了?”
苏茵张了张嘴,她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说她生气赵奕尘捉弄自己,还是说,自己不想待在太子府了,不愿作太子妃?
她摇了摇头,道:“侍兰,将大姐的第二个锦囊妙袋给我。”
苏茵素日里不爱收拾,东西更是随意丢着。贵重东西放在侍兰那里,她不怕丢了,也不怕自己需要的时候找不到。
侍兰什么都没问,回了房间拿着一枚粉色荷包递给苏茵。
她守在一旁,并不出声。
接过荷包后,苏茵往榻上一趟,翻了个神,仰面躺着,看着手心里小巧的荷包。
大姐的绣工最巧,绣出来的东西总是活灵活现。粉色荷包上绣着一株含苞待放的菡萏,菡萏外用银线围了一圈,在光下泛着光泽。
慢吞吞的,苏茵还是打开了荷包。同之前一样,荷包里放着一张写好的字条。
上面写道:若想离开,便安分守己。
苏茵看不明白,她想离开,为何要安分守己?
她不懂,但她相信大姐。
苏茵从榻上坐直身子,她盘着双腿,吩咐侍兰道:“赵奕尘要来,不用拦他。”
侍兰愕然,还是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夜间,赵奕尘又来了,因苏茵的吩咐,侍兰并没有阻拦,她跟洗梅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传出声音,她抓着洗梅往旁边的厢房走去。
洗梅正吃着糖渍梅子:“侍兰姐姐,我们不是要守在门外吗?”
侍兰眼中闪过无奈:“殿下来了,我们守在外面不好。”
“哦,好吧。”
赵奕尘一脚深一脚浅地进了房间,瞥见垂落下来的床幔,他没有靠近床沿,坐在了对面的桌边。
他将提来的女儿红放在桌上,酒瓶搁在桌上发出声响。他道:“今日见了大哥,才知道岳丈还为你备了女儿红。”
“赵奕尘!”
苏茵从床幔后探出头,眼尾带着红,是气的,“那是我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