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殷荣计划失败,密林窝穴未找到,我方没留下把柄。”
“现在这个殷荣确定是假的,真的殷荣横尸在乱葬岗,尸体面目全非并未全腐,由招魂丹试炼识体,我擅自安置在一处僻冷暗穴,等王爷定夺。”
“另,殷昭还在梵山,寺庙位置已确认范围。”
沈愈写下“继续监视,注意安全”的信条,卷成筒形系在乌鸦左脚处,放飞。
果真如他所料,之前那个明哲保身的缩头乌龟与现在这个阴狠歹毒的人完全大相径庭。
那他的真面目到底是谁?
这么处心积虑潜伏暗害,定是与沈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到底会是谁?
沈愈脑子里划过数张面孔,猜测之际,便听到“咩…”的声音。
高见青站在一个大水缸旁,马夫湛青正用一把木檀刷他屁股上的痒痒毛。
沈愈从屋后出来,见高见青又是羊叫不停,又是摇尾,踢腿,看得出来他很高兴,很享受。
这高见青自从迷上粉金蝶后,一直萎靡不振,现今回到最初活蹦乱跳的样子,湛青功不可没。
这说明自己精挑细选,没选错人。
湛青原本是马场出身,因为生病的马匹打抱不平得罪花重金来骑马的贵人,那贵人怀恨在心便将他毁容,谁知石吉玉戴着狼头一身红衣从天而降,抹了贵人的脖子救他性命。后来湛青妹妹又遭当地恶霸相中,石吉玉再次除害,还给了他一个信号物件,让他遇威胁便放,她一定会来。
此后湛青一家便成了所有人恐惧的对象,被赶出了村,无处可去,于是他只能带着年迈的母亲和妹妹到山里生活,体格健壮的他倒是能打山间野味维持一家三口生计,可山里毕竟阴冷潮湿,母亲受不了阴湿之气,没过多久就病了。
山里的草药吃了不见好,便下山到镇上去买药,奈何他早已经被列为黑户,当地所有的药店见其就赶,说他是招妖怪的晦气之人,实在没有办法,他看到城墙上贴的悬赏画像,便来到府衙谈条件。
等他领着一批江湖杀手到山里时,红头狼面的石吉玉已运内力将老人体内的阴寒之气全部排出。
当即那二十几名杀手,围攻石吉玉,刀剑相击,登时房倒林毁、石破崖倾、血如暴雨,横尸满布,少有几名杀手死里逃生,也就是在此刻,湛青找准时机,捡起地上剑刺过去。
“不要啊…娘…”
湛青一剑穿过母亲的肚子,而石吉玉却有能力收回手中反击的狼牙刀。
“求你放过青儿。”
这是老人死前对石吉玉的央求。
原来是湛青妹妹觉得他去城里能买到药的可能性极小,就拿出压在箱底的小烟火棒冲天一放,炸出一朵绚丽的莲花,可等到莲花炸完,归于平静,连个屁影子都没见着,正当妹妹失望,狼头红衣的侠者再次从天而降,抬手施法便将母亲治好了。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故意设计我出来,想抓我。”
“狼头姐姐,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是又怎样?”湛青抱着没有呼吸的母亲,崩溃道:“如果不是你,我们也不会弃于山林有家不能回,如果不是你,我们一家会过得好好的。他们答应过我,只要能抓到你,就接纳我们一家三口,还能领五十两黄金为我母亲治病,可是,可是现在全毁了,我母亲死了,都是拜你所赐,你这个妖怪!”
妹妹却哭求她:“狼头姐姐,我知道你神通广大,能不能救救我母亲,求你了,求求你!”
石吉玉却说:“斩业除恶,我没有做错却落不得好报,人死福消,命至所归,你们二人经后安稳度日便也罢了,若起歹念作恶,我必来除之。”
说罢,便扔下一个钱袋飞走了。
湛青兄妹虽然受了不小打击但好歹二人还能相依为命,经此一劫,二人成了众矢之的,便一路逃到京城。等安顿好,湛青身上的银两便所剩无几,恰逢逍遥王府正纳马夫,便经过层层考核,成功入府。
沈愈一开始拒绝让湛青进府的很大原因便是样貌,府上的下人容貌都是经由他严格把关,招这么个毁容之人,实在有煞,可一听湛青讲起他毁容的经历,又开始犹豫,况且高见青踢走了诸多来应职的人,唯独这个湛青他喜欢得不得了,权衡左右便也就同意了。
“湛青,本王来这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你全当没看见,知道吗?”
“是。”
高见青头伸过去蹭沈愈的掌心,冲他呼气,“哎呀,你身上的水溅我一身…”
“请王爷往远处站些,小人马上收拾干净。”
沈愈点头退开。
湛青麻利地指令着,高见青往前,转圈,然后进房吃饭,像个被大人刚洗完澡,香喷喷的乖孩子。
沈愈一直盯着湛青收拾,黑色面具是他上次发火换的…等到人跪在自己面前,他才恍神。
“起来,本王没让你跪。”
“是。”
以往都是跪着回话,湛青站起身,仍是低着头,略不自在。
“湛青,本王知道你很尽职尽责,所以如果某一天,本王是说假如,某一天,让你把高见青带走,你愿意吗?”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湛青抬眸震惊。
“本王没与你开玩笑。”沈愈道:“如果本王有一天遭遇不测,你便带着高见青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京。”
湛青没有接话。
“你放心,本王不会让你空手走,你家就只剩一个妹妹,你妹妹还未嫁人。本王可以给你们足够的钱,让你们衣食无忧一辈子。”
“是。”
沈愈笑了,“本王都还未给你钱,这么快便答应了?”
“小人信王爷。”
短短几个字里听不出任何假意。
沈愈笑得牵痛喉咙,“本王一直很看重你做事,也欣赏你这种爽快之人。”
“小人能得王爷欣赏,是小人福分。”湛青低着头,道:“王爷若将高见青交给小人,小人一定将他当亲弟弟对待。”
“好,很好。”沈愈拿出一袋银子递给他,“青色面具更适合你。”
“谢王爷。”
沈愈出门,门外便守着一个人。
这人名叫冷生,一身劲装,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庞清秀斯文,眉眼之气如他名字一般冷硬顽固,
浑身带着禁卫军的金属锈味,时刻刺激着沈愈想起大闹皇宫的那个血腥雨夜。
而他还有一个身份,便是沈彻母族留存的最后一系血脉。
一直隐秘养在宫中。
沈彻自然是没告诉沈愈这件事,是沈愈自己查出来的。
没想到如今长得高挺壮硕,已是禁卫军一员,还留他在王府监视。
“王爷,回去该喝药了。”
沈愈没理,径直往前走,冷生紧跟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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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院门,管家周伯早已领着丫鬟等候。
“去把王爷的药端来,连膳食一并端上来。”
沈愈回头瞪他,“我这逍遥王府,竟不知轮到你个小小侍卫当家做主呼风唤雨了?”
“下官奉圣上旨意,来府中照顾王爷寝食,不敢有一丝怠慢疏忽,违恐皇命。”
沈愈讥笑,“少拿圣上吓唬本王,你小小年纪贪生怕死很正常,但讲得如此冠冕堂皇便是对不起你这一身银甲,只不过你可得小心了,本王休养至今,早已憋了一身的烦闷枯燥,既然你这么关心本王,那便由你来贴身伺候,只不过,本王凡事挑剔,如有一点伺候不好,别怪本王不客气。”
冷生抱拳:“只要有利于王爷身子恢复,下官何惧。”
“哈哈哈哈哈。”沈愈挑眉勾唇,“很好,很好。”
王府上上下下皆知自家王爷在皇宫闯了弥天大祸。自那日沈愈提刀闯皇宫便没了消息,府中由朝廷的人严加看守,问话调查与王爷接触的一切人与事,连春风馆也搜查了个里朝天。
言语明里暗里都带着杀头丢命的恐吓盘问,周伯便意识到王爷这次惹恼圣上的严重性,不是仅仅动了气,有可能整个王府都面临杀身之祸。
就这样提心吊胆一个多月,王府外的禁卫军全部撤离。仅留下一名侍卫保护王府,这名年轻侍卫美其名曰是皇上派来照看的,实则是继续监视王爷的一举一动。
“将军,您有所不知,我们王爷脾气有点不好,又指明让您亲自伺候,到时候如若受了王爷的气,您还请多担待。”
周伯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冷生丝毫不惧,“无妨,去把药端上来。”
“是。”
.
“王爷,请喝药。”
下一秒,便是碗碎声。
“这么大的药味,你想熏死谁!换!”
冷生满脸煞气出来,周伯讪讪地迎上去,“…将,将军…”
“换一碗去药味的。”
“是。”
不一会儿,周伯又恭恭敬敬端着药碗来,“将军,您检查检查,有味道奴才马上去换。”
“行了,给我。”
很快,又传来摔碗的声音,“你想苦死本王,换!”
冷生煞气的脸敷了层霜:“你怎么不事先告诉我,王爷不喝苦的。”
周伯非常真诚道:“奴才可不敢擅自做主王爷的口味,万一奴才告诉您王爷喝甜的,您送进去,王爷又变卦喝苦的,这不成了是奴才故意让将军你受气,奴才可没这个胆子。”
一来二去,不下八回,冷生总算将一碗没有药味温热全糖的药困难送进了沈愈的嘴里。
他出来的时候那张早敷霜的脸已经冰冻三尺之厚,手里端着一个方形碟,碟中全是药渍的瓷片碎渣。
周伯嘴角使劲弯下压,赶紧去接他手中碟子,“…将,将军…”
冷生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此刻他就像个没有线的火药桶,蓄积的火焰如破竹,却爆发不了,随即如风下台阶一脚将院子里的一块方形石踢划半米远,吓得周伯正嘚瑟的两根长白眉一下就老实了,端碟子灰溜溜跑了。
屋内的沈愈发泄够了,直挺挺倒在床上,手磨砂着脖颈间缠绕的纱布,一下又一下,感受脉搏,感受温热,天花板又幻出了那个雨夜。
他毫无留恋毅然决然抹了自己脖子,豁出性命,却赌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