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长着金角的小紫蛇缠绕住那一大串的葡萄，鼓着两个黑溜溜的眼珠子耸着小脑袋，寻觅果肉中最嫩的地方细细啃食。
忽然，似银铃声响，随风轻轻吟唱，卷来森林潮泥的气息。
“他没救了。”
一个紫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边，声音漠然如冰。
沈愈并未制止小紫蛇吃葡萄，走了过去。
他身高八尺，二人站在一起，肩膀比其稍低一寸。
“可他现在不能死。”
“不出三日，红斑会长满整张脸。”
这名紫衣男子高扎着马尾，乌亮的发丝垂至腰间并无别异，异的是那双很难忽视的耳朵。
显然不是人类的耳廓构造，似珊瑚勾织形成的怪异品类，通体清透，嵌满晶亮的钻石。
钻石不是中原之物，人也绝对不是安朝人。
当初他在罪恶谷掉入深渊，遭野兽们撕咬，是此人及时出现救了自己。之后沈愈便套近乎，想查明其来历，但即便知晓这人全身上下写满谜题，明里试探，暗里调查也没能摸清其来历底细。
只知此人爱青山绿水朝夕晚霞。
就像此刻，他身上的森林气味还没散，想必又是在山头待了许久。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慕强。
要与天下所有强者比武。
安朝有强者，便是他出现在此的目的。
“你永远都查不到，除非我想。”
同殷昭一样傲慢自大，比殷昭有点人性，虽然不多。
“那你的起死回生之术只专门针对我，换个人就不行了？”沈愈抱着胳膊啧啧道：“小楼无忌，看来我高估你的威能了。”
讽刺明显。
“早已命踏阎王殿的人我能让他活到现在。”小楼无忌侧目，又翘又卷的睫毛下是一双深邃紫瞳，鼻骨高挺，薄唇轻启，“你行吗？”
两人长身玉立，肤色皆是白里润红，乍一看，眉眼神态竟有相似之意，只是沈愈五官轮廓柔和，再细究，两人双眸一浅一紫便不像了。
不等沈愈说话，小楼无忌转过身来，他额间印有一枚火焰形状的金纹，流光溢彩，好似在那双紫瞳上永远徐徐燃烧着，圆领紫袍上刺着各种精致的花鸟飞鱼，最为吸睛的便是胸前的红眼鹿面，对视久了，仿佛要跳出来吃人，着实骇人。
满身的花草动物，当真是个什么都不忌的花蝴蝶。
“阿么，吃完了？”
一大串紫晶葡萄，只剩骨架干干净净地躺在地毯上，旁边的小紫蛇翻着圆滚滚的肚皮，吐着信子，睁开豆大的眼睛，晕晕乎乎望着主人，两只金角欢腾不停，明显是吃醉了。
小楼无忌走过去，他的肩甲，护腕，黑金腰带和银靴上挂满的铃铛，同时跟着碰撞动响，“下不为例，进来吧。”
平日一看到葡萄就护食得仿佛与整个世界都为敌，今天却为他那小宠物破例一次，实属罕见。
吃得翘肚皮的小紫蛇顷刻之间，化成一团紫气缩进小楼无忌腰间的锦袋里。
接着，他又从腰间取下一个锦袋扔到桌上，经过沈愈身边，“葡萄的账，记下。”
沈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小楼无忌有意放低声音，“他还有十天寿命。”
沈愈转身。
半开的窗户轻动几下，银铃声消失无踪。
.
“呼…”
只听一声虚弱的吐纳，被褥蠕动两下，惊坐起一人。
“醒了？”
“…我…啊…”殷昭瞧着笑意满面的沈愈，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身体忽然痉挛，眉头凝成川字。
沈愈翻过茶杯，道：“别激动，免得又喷血，血不要精力养的啊。”
殷昭脑袋昏重，身体上的疼痛仍未缓解，本以为自己死了，但现在，“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愈掌心稳着两粒丹药，端着茶杯走近：“吃了，不然你活不过今晚？
殷昭猛地一挥，两粒丹药滚到床角，沈愈的衣袖便又湿了一大块。
“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我就是痛死，也不吃你给的毒药。”
沈愈甩了几下袖子，刀他的心已经呼之欲出，又硬生生忍下，道：“你真不吃！”
殷昭满脸恶寒，全身发抖：“诓骗我很好玩？”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石吉玉到底是死是活？”
“你说什么！”
沈愈拾起地上的丹药，就只差喂到他嘴里了，又怕被这疯狗突然袭击，下一秒，果然如他所料，还好收手速度快，不然得嘶下一口肉。
“你到底吃不吃？”
“你不说清楚我不吃！”
“你先吃我再告诉你。”
“我根本不相信你说的。”殷昭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蹦燃着极为强烈的求证讯息，很快转而冷嘲，“你根本就是在胡扯骗我吃毒药！”
“我用得骗你？你有什么值得我好骗的？”沈愈道：“当初是你低三下四求着我救你，我看你可怜乞求的样子，便施以援手，寻找灵丹妙药让你得以活到现在，反倒是你自己罪孽深重，红斑扩散，怪我头上。你吃了那么多续命丸，四肢稳健的时候心安理得，一有什么不好的全是我给你灵丹的错，我真想问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心啊！还是你认为全世界的人都得顺从你，都该你欠你！”
“废话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什么鬼主意。”殷昭早就看穿似的，道：“你不就想看我吊着最后一口气求你施舍吗，那你可太高估你自己了，你还真觉得自个身份高贵呢，哼哼，一个被人骑得下贱玩意儿，我就是痛死……啪！”
殷昭被扇得呕出一口血，越是情绪激动，他身体的疼痛就越麻木几分，“怎么，我有说错吗！你在冷宫受虐被萧氏玩，是谁一次一次救你，教你夺命三招，还赠你玉佩，你知不知道这是石吉玉从出生，便带出来的护身玉佩，人玉合一，玉佩不能离体否则将能量亏空，这是对她的告诫，可她却毫不犹豫将自己的护身玉佩送给你，你当然不知道她没了玉佩遭过什么罪，最终被你这忘恩负义的臭虫算计而死，你说我恩将仇报泯灭人性，吸噬那群乞丐的能量，你占用石吉玉的护身运便心安理得了吗，可笑…”
话未说完，喉咙便被扼制住。
“…夺命三招，第二招封喉，速度不错，不过你两指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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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按对，不能一招毙命，这么多年了，还是学艺不精，可笑的蠢货！”
“说够了没？”
沈愈额间爬满一层薄汗，箍着脖子的手都在抖，俊美的脸庞绷裂到一种诡异的地步，浅色瞳孔里印出一条断裂沉久的横沟，此时此刻这条横沟又加宽一尺，里面藏着他这辈子罪耻辱怎么也无法磨灭的滔天恨意，永远不可能修补完整。
“我问你说够了没有！”
“没有！”
这时，突然一阵香气飘来。
殷昭苦仇深重一秒切换到悲喜交加，“是她！真的是她！她还活着！”
沈愈松开手，往后踉跄几步，跌坐在凳子上，等全身细密的抖动全部消散后，是又一次的劫后余生。
“怎么没了，我明明闻到了清香白莲的味道，难道是我鼻子失灵了。”
殷昭双臂撑身，四处细嗅，自顾自答，“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香味我闻了十年，绝对不会出错，你在哪！阿玉你在哪！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我苟延残喘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刻，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我求你让我在最后时刻见你一面，求你让我见一面，让我确信你真的还活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沉默的沈愈突然大笑不止。
殷昭见他如此狂笑，质问：“你早就知道她活着？”
沈愈笑够了停下来，道：“原来粉碎你所有的自尊，只需要一个女人啊。”
说完，空气里哪里还有清香白莲的味道，四周一点动静都无。
殷昭如梦似幻，急切确认，“我现在不想跟你掰扯任何废话，我就只问你，她是不是活着？”
“你求我啊，你跪下来求我，我便告诉你。”沈愈站起身，双腿被刚刚殷昭的话刺激得麻意未散，道：“怎么？不愿意？行，那我走了，你就自己在这慢慢求证吧。”
“等等。”
沈愈重新坐下，支起胳膊撑着下巴，这一次他明显又胜利了，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殷昭双手撑至床沿，已经用了大半力气，床沿到地面这小段微不足道的高度，竟如悬崖般，让他倒栽在地。他身体缩抖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时，凹进眼眶的双目鼓了出来，爬满血丝，紧接着又呕出一摊血，胳膊伸直，指甲扣进毛毯，匍匐着，一点，一点靠近那不为所动，像审视怪物一般的混帐。
终于，殷昭止不住颤动的手，刚要触到沈愈的衣摆，却落了空。
沈愈仿佛等了一个世，纪才看着匍匐在地的混蛋，艰难地躬起身跪在地上。
“先跟我道歉，说你神志不清满嘴胡话僭越逍遥王，实在罪该万死，应当受五马分尸凌迟处死也在所不惜，边磕头边复述。”
“你…”
“不嗑也行。”
殷昭双手捏成拳，这辈子就没这么狼狈受一个男人这么凌辱，还是个被人骑，长得不男不女的人/妖。
耻辱俯低身体，脖子僵着，眼睛一闭，头便重重往下。
“啊…”
殷昭还未来得及反应，喉咙一紧，耳边响起铁器声。
“你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