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姜家别院。
江烬推开自己屋门时,发现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坐在桌边,身形魁梧,此刻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什么都没说。
这是和他同住一室的石烈,要说特点,那就是话少,少到整个偏院的下人都觉得他可能是个哑巴。
而桌边的另一个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清瘦肤色偏白,只是唇色微微发青,看起来病殃殃的。
见他进来,少女眼睛一亮,起身就迎过来:“哥,你回来啦。”
江烬笑起来,说:“沈蘅,你怎么过来了?”
沈蘅指了指桌面,开心地说:“喏,刚做了点吃的,给你俩送来。”
江烬看到桌上有枣泥糕和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红豆汤,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沈蘅做饭的手艺不错,经常会做了点心送过来,就像今天这样。
江烬拿起一个枣泥糕,咬了一口,冲沈蘅笑了笑:“小蘅,手艺又好了啊。”
然后又踢了坐在旁边的石烈一脚,说:“老石,我说得对不?”
石烈本来是在看着沈蘅的,被江烬这么一问,好像被抓包一样快速移开了目光,慌乱之下抓起一块枣泥糕说:“我......我还没吃。”
听了石烈的回答,江烬感觉有点无语:自己专门递了话头,赶紧夸一句啊!
“哥,你别逗石大哥了。”沈蘅捂着嘴笑得开心,然后递了一碗红豆汤给江烬说:“听石大哥说,你昨天出去了很久?”
江烬咽下刚喝到嘴里的红豆汤,然后说:“对,去城西药铺转了转,打听了些偏方。”
沈蘅闻言,慢慢低下了头,虽然明知会是这个答案,但一时间她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想了想,她先是把另一碗红豆汤递给了石烈,然后郑重地对江烬桌:“哥,你别再为我费心了。这病......都这么多年了,找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不还是那样。”
“说什么呢。”江烬放下枣泥糕,看向沈蘅,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一定有办法,只是还没找到对的方子。别灰心,相信我。”
沈蘅抬眼看他,眼眶微微发红,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石烈始终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等他们都说完之后,咬了一口枣泥糕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好吃。”
沈蘅本来快哭出来了,冷不丁听到石烈这一句,有些发愣,转头看向石烈。
在四目相对中,石烈以为沈蘅再确认自己的话,于是用力点了下头,说:“真的好吃!”
沈蘅羞红了脸,移开了目光,低下了头,小声说了句:“你快吃吧。”
江烬将一切看在眼里,翻了一下白眼,心里觉得好笑。
石烈对沈蘅的心思是个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唯独他自己愣愣的,也不挑明白,还以为自己藏得好。
这两人,还得靠自己创造机会啊!
“行了,小蘅,”江烬拍了拍手上的糕屑,“点心我收下了,你也别光顾着给我们送吃的,自己多补补,多休息。石烈,你这会儿送她回去吧。”
石烈点了点头站起来。
沈蘅也起了身,先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哥,你别太累了。我这条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你不用……”
“沈蘅。”江烬打断她,很少见地喊她全名,语气很坚定,“我说了,会找到办法。”
沈蘅没再说什么,抿了抿唇转身走了。
等到石烈也准备出门的时候,江烬小声喊住了他,飞快地跑到石烈的床铺边,拿起床头地一颗白色小石子扔给了石烈。
石烈稳稳接住,然后听见江烬说:“别等了,今天赶紧送!”
石烈脸好像微微红了一下,说:“这......再等等......”
江烬说:“你不送,我就帮你说了哈。”
石烈一听这话,他知道江烬干得出来,赶紧屈服:“我送我送,你......”
江烬说话间走了过来,赶紧把石烈推出了门:“您可快点的吧,人都快走没影儿了。”
石烈快走两步,追上了前头等他的沈蘅,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始终隔着两步。
到沈蘅小院门口时,石烈才伸出手喊住她。
沈蘅看见他手里一块圆润的白色半透明石头,欣喜道:“好漂亮的石头。”
看见她喜欢,石烈木讷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在冰窖值班时发现的,看见你窗边有几颗好看石头,想着你应该喜欢。”
说完鼓起勇气拉起沈蘅手腕,将石头塞进她手中后,立马就走了。
小石头被他手心捂得很温暖,沈蘅看着石烈背影,脸上有一抹红,小声说了句:“真是块石头。”
江烬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后,慢慢收起脸上笑意回到桌边。
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面馆里的那张清瘦却带点婴儿肥的脸。
东方昭宁。
她答应了帮他查医典,只是不知道能做到哪一步,也不知道该不该全然信任,但至少她是他三年来遇到的唯一一个“同类”。
他揉了揉眉心,暂时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然后起身去换值夜的衣裳。
今晚还有一轮巡逻,得打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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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黄昏渐至,东方家那边,东方昭宁泡了一天藏书阁后回了院中。
明天就是和江烬约定交换信息的日子了,她今天翻了一天的医案,可惜遍寻无果。
在眼睛快干涩得要死时,终于在某一卷医案末尾看到一段话,蝇头小字,夹在整段的药方和病例之间,像是被人随手添上去的注释:
“月圆夜寒症者,体蕴极阴之血。此血非病,乃天授之质。然若不得法引导,每月月圆之时阴气上涌,身如坠冰窟。”
就两行。治病之法含糊得只有四个字“不得法引导”。
她不想用这么没用的消息去跟人家交换,太不地道了。
于是整个晚膳时分都在苦思冥想,锤脑咬筷的。
染衣不知道小姐又在苦恼什么,自从世家论道之后,小姐的烦心事似乎越来越多了,但是做事也越来越有章法了。
看来人历经生死后,果然会有成长。
这个时候小梨端着一壶酒走了进来,说:“小姐,管家刚才送来了顶好的葡萄果酒,要不尝尝?”
东方昭宁心思不在这些上,随口应了声好。
染衣接过酒壶,为东方昭宁添上一小杯,说:“可惜小姐伤刚好,不能多饮,就先喝一小杯吧。”
东方昭宁“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尝了一口,果香浓郁,入口回甘,自己的思绪立马就被这美酒吸引了回来。
“染衣,这酒确实好喝!你也找个杯子,来点吧。”东方昭宁又喝了一口,双手一起端着酒杯,脸上都是满足的小表情,看着像一只小猫。
染衣听到东方昭宁这样说,笑着说:“哎,奴婢这就去拿杯子。”
她取了一个小酒杯,倒了一小杯酒后,尝了一口,然后开心地点点头:“小姐,真的挺好喝的啊!”
自己喜欢的东西得到他人的肯定,东方昭宁很是欣慰,同时心里的愧疚也减轻了一些:自己冤枉过染衣,只能日后对她更好一些来弥补了。
东方昭宁看见染衣嘴角挂着一滴酒珠,随手拿起自己的手帕帮她擦掉了,再放回桌上时,鲜红的酒渍在白色的手帕上晕染开,让人不自主地想到了血。
血......血!
东方昭宁突然灵光一闪,血脉是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东西,很多东西都是靠着血脉传承的,而且有些血脉天生会很特殊,会有一些特别之处。
比如极阴之血,就是一种特殊的血脉。
再联想到江烬的话:“只要我握着她的手,她身上的寒气就会退一些。”
对了。江烬能缓解这种有极阴之血的人发作寒症时的症状,那么没准他的血就是那个“法”!
但这只是猜测,要不明天让染衣带一点他的血回来?说不定能看出端倪。
难题有了解题思路,食欲也一下子上来了,她和染衣慢慢品着酒,可劲儿吃着饭。
酒足饭饱,东方昭宁放下筷子后,漱了漱口,就起身往外走了。
和东方青崖说好了每晚去湖边老槐树底下练功,头一天不好让人等着,还是早点去显得自己有诚意吧。
这时候,正在收拾桌子的染衣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拍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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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脑门,赶忙叫住已经走到院中的东方昭宁:“小姐!奴婢有件事儿忘记给你说啦!”
东方昭宁停住脚,回身问:“什么事?”
已经跑了过来的染衣,开始回忆:“小姐,前天晚上临渊公子曾经来探望过你,本来第二天一早就要跟您说的,结果那天早上我出门买蜜饯,被那个……”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就是那个掐我脖子的人给吓着了,后来一乱就全忘了。”
前天晚上?刚好是江烬来偷手稿的那晚,看来那晚真实好生热闹啊。
“那我怎么没什么印象呢?”东方昭宁拼命回忆,有些疑惑。
“您那晚已经睡下了,那时大约是戌时刚过吧,小梨刚落了院门锁,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叩门。
来人就是临渊公子,他说想进来探望一下小姐。
小梨拿不准主意,过来问了我,我就去回了临渊公子,说小姐您已经歇下了。”
东方昭宁合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这应该就是江烬所说的“外面的动静了”,倒是都能对得上。
这也就是件小事,没什么要紧的,她最后问了一句:“行了,我知道了,他后来是不就走了?”
“是的,临渊公子说‘那就不打扰堂姐了’,然后就走了。”染衣回忆道。
“好了,那你接着去忙吧,我......”东方昭宁拍了拍染衣,正准备迈步,又听见染衣补了一句话。
“临渊公子在最后还说了一句‘那告诉堂姐,临渊来过了’。”
方昭宁突然站在了原地,这么似曾相识的一句话,立马触动了她某剧十级研究员的雷达。
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情:东方临渊平时都在苍龙山一带处理事务,那里是东方家的封地,逢年过节或者述职的时候才会到帝都。
可是每一次回来,他从来没有主动来过她院子拜访,偶尔见一两次面也只是礼节性笑笑而已。
这说明自己这个堂姐,在他的眼里并不重要。
可是现在他却主动上门,但又挑了一个肯定见不到面的时间,而且后面这几天也没有再见他来探望。这里面肯定是有些东西,自己忽略了的。
东方昭宁在院中边走边思考,想了想问旁边的染衣,说:“染衣啊,你觉得东方临渊是个怎样的人?”
染衣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是还是仔细回忆起来:“奴婢只见过临渊公子几次面,印象中,他好像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脸上永远带着很得体的笑容。”
东方昭宁点了点头,对,“永远”,没有一个人会永远笑着的。至少说明这个人应该是个心有城府之人。
自己会引起他的注意,肯定是因为触碰到了他的利益。
对,利益!东方昭宁突然想起来,自长老们对自己失望后,东方临渊就成为了他们培养的重点对象。
而前几天参加的那个世家比试,原主本来是被安排为东方临渊探路的。结果没想到自己突然穿越,而且还赢了,导致人家东方临渊根本就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哎呀,这不抢了人家继承人的风头了吗!怪不得东方临渊的这次探望看着这么别扭,这分明是来提点自己了。
天哪天哪,这么重要的事差点被忽略了。她根本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是想好好活着,找到回家的路才是重中之重。
染衣这时候在旁边提醒她:“小姐现在还去找青崖公子吗?时辰不早了。”
“去!”东方昭宁立刻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染衣,以后东方临渊那边如果有什么事,或者他身边的人有什么动静,你留意着些。不用刻意去打探,但听到了什么记下来告诉我。”
染衣不太明白小姐为什么忽然对临渊公子这么上心,但从来不问多余的话:“是,小姐。”
东方昭宁快步走出院子,心想:她欠东方临渊一个上场的机会。
她得想个办法把关系拾掇好,这人再怎么说也是东方家这一辈里最有分量的子弟,又是长老们偏爱的候选人,能不得罪就尽量不要得罪。
终于看到了老槐树,却发现东方青崖已经站在树下了,于是东方昭宁摇了摇头,放空思绪。
先不想其他了,现在她得先去挨东方青崖的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