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烬说完话后立在门口,看着东方昭宁手扶桌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他心想:原指望能让她对这老乡相认的场面有点心理准备,所以先上了两道充满现代气息的菜,但好像没起什么作用?
哎,莫非她是南方人?听说有些地方不看春晚……大意了。要不还是直白点?
东方昭宁也在同步头脑风暴:这菜名,这打招呼方式……肯定是老乡!奇怪,怎么心感术感觉不到他的情绪呢?
与此同时,包厢里的第三个人也在疯狂回忆,刚才的声音有点耳熟啊......
“你是南方人?”
“你好,坐下聊聊?”
“小姐,昨天就是他掐的我脖子!”
三人同时开口,但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场面尴尬了一瞬,三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应那句话。
最后还得是东方昭宁破了局:“染衣,出去等我,我和这位小哥有事要说。”
“小姐,不如我们离……”
“没事,放心。”东方昭宁缓缓坐下。
如果说之前她一直怀疑染衣和外人勾结,那么在听到染衣刚才那句指认后,疑心立刻就散了。
他们应该是不认识的。
所以现在,她和他同是穿越者,这种场合,染衣这个原住民就不适合在场了。
染衣虽有万般担忧,但短暂犹豫后还是听了小姐的话,只是在关门的时候担忧地又看了一眼屋内。
江烬注意到经过身旁的小丫鬟看了自己一眼,情绪复杂:不难理解,自己确实对人家姑娘有点粗鲁了。
不过更让他感兴趣的是坐在那儿的这位。看着年纪还小,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刚看见时眉眼和周身气场的疏离感很强。
可是现在,小姑娘正甜甜地冲着他笑起来,很有礼貌地说:“请坐,有问题想请教你呢。”
江烬从善如流,在她对面坐下:“你说,我知无不言。”
“既然都是穿越者,那也算是老乡了。你看,要不先把我的另一半东西先给我呢?”她笑眯眯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江烬看着对方笑了,还给了台阶,赶紧麻溜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放在她手上。
东方昭宁微笑着打开看了看,纸张上边有毛边,确实是第4页的下半部分。
不过她确实没想到要回证物的过程这么顺利。
她把纸叠好后收了起来,说:“因为这个知道我也是穿越的?”
江烬笑了:“很明显了。这个世界的文字我见过,和咱们不一样。我当时一看你的手稿就明白了,你和我是同一个世界甚至同一个国家的人。我给你说,我当时特别高兴……”
东方昭宁嘴角继续挂着笑,打断他:“如果我不认呢?”
“如果你不……啥?”江烬的笑容僵住了。
“你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吧?我想这个世界也不会有复印件这种东西的,对吧?
聊了半天,我甚至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图谋。要不,开门见山吧,省事儿。”
江烬愣住:“‘你们’?哪来的‘你们’?就我一个。”
东方昭宁上下打量他:“听店小二叫你姜大哥,想必你现在的身份是姜家人吧。前两天我刚和姜家打了一场,你就找上门来了,这么巧?”
江烬发现甜甜的小姑娘消失了,他心里叹了口气。
现代穿越剧里不都是两人惺惺相惜迅速结盟么?实际情况怎么完全不是这样呢!
“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姓江,长江的江。我的这个原主应该就是个普通人,可跟世家没一点关系。
啊,不对,现在有点关系,可我只是姜家的一个护卫而已。我真没想图谋不轨,就是想约你见一面。”
东方昭宁不信:“是邀约,还是要挟?”
“要挟?怎么可能,我真心邀请你……”
“你偷走我的东西,又用这东西威胁染衣传信让我出来见面。不是要挟是什么?”
江烬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前晚的行为在对方眼里是另一番模样:“我说我只是想传个信,你……信么?”
东方昭宁抬眼看他,唇角微勾,眼里却没有笑意,“你偷偷潜入我的书房,拿走我的手稿,只还回来一半,自己还留着一半。
这很明显是逼我见面了吧?”
江烬想说“那张手稿我本不想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揉了揉眉心,他确实是一时慌乱才拿走的,但留一半逼她现身这事没法否认。
“对不起,”他语气诚恳了许多,“是我欠考虑了,我真的没有恶意。”
东方昭宁没有接话,江烬能感觉到她在权衡,他必须尽力扭转局面。
“你先别急着走,菜还没上完。我出去一下,等我。”他说完就起身走了出去。
走出包厢的一瞬,脸上的温和笑意迅速收了起来。他一边快步穿过走廊,一边思考接下去怎么缓和局面。
到了后厨,他找到灶台上自己做的两碗面,端了起来。
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他在现世养成的习惯。虽然东方昭宁不算他“接”来的,但自己毕竟有求于人家,就给人家接个风吧。
他端着两碗面刚走出后厨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职业本能让他感觉到——有两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端着面碗的手纹丝不动,转身走回厨房把面放在灶台上,悄悄拉起门帘一角,目光快速扫过大堂。
中间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男人,穿着寻常布衣,但坐姿太直了。
一般人下馆子吃饭要么靠着椅背要么俯身吃面,那两个人腰背挺直,目光装作随意看向别处,余光却始终落在走廊尽头的包厢,和后厨这里。
江烬心头一凛。自己这身份不值得有人跟踪,那两个人应该是冲着东方昭宁来的。盯着自己,可能是自己进过包厢的原因。
刚才出包厢后虽然脑子里想着事情,但以自己的手段竟全然没有注意这两个人,足以说明这两人的专业性。
“哎,小江,你咋又回来了?”厨房里一个面朝门口的厨子看见他端着面出去又端回来,疑惑道。
江烬没想到这么忙碌的后厨还有人注意到自己,立刻编了个借口:“那啥,丁大哥,葱花少了点,我再回来加点。”
厨子看了眼那两碗面,有葱花啊,看来这小子很喜欢吃葱啊。
丁厨子一直很喜欢江烬这小子的机灵劲儿,所以对他的要求那是有求必应,于是大手一挥,葱花从点缀变成了绝对主角。
江烬端着两碗葱花面走进包厢,帘子拉开的一瞬,他看见东方昭宁依然保持那个坐姿,面前两盘菜几乎没动。
“看来你是担心我下毒了,”他把两碗面放到桌上,推了一碗到她面前,“上车饺子下车面。你刚到这个世界不久吧?算是给你接风。”
东方昭宁看着面前这碗热腾腾的面,汤底清澈,几片青菜和薄肉片铺在面上,撒着一层葱花。
她嘴角微微抽动,不过紧绷的肩膀倒是松了一点。
“我穿来三年了,起初就是个街上的小混混,现在是姜家的护卫。”
江烬在她对面坐下,拿出银针在每个碗盘里测一遍给她看,边测边说:“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办法救一个人。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现在也是我唯一一个亲人。她是我义妹,是个姜家的丫鬟。
她身体一直不好,每个月月圆时就会发作寒疾,浑身发抖、手脚冰凉,严重时周身上下还会结霜。
不知为何,姜家很是关注这么一个普通的小丫鬟,甚至知道她有这个怪病却没有赶她走。而且平日里甚至不许她出门,月圆发病不但不许找人医治她,还会派人把守她的房间。
没办法,我只能私下偷偷找大夫。可是这几年找过很多大夫、用过很多偏方,却没什么效果。”
东方昭宁听明白了:“所以你就打上了东方家的主意。”
“东方家掌青龙之力,善医术,整个天阙都知道。”江烬收起银针认真看向她,“我原本只是想潜入东方府找找有没有关于寒疾的古方。
但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你画的东西。”
东方昭宁抬眼看向江烬。
“我当时想法很乱。一方面没想到会遇到同类,一方面不知道该不该直接相认。我怕打草惊蛇,更怕给你惹麻烦。”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外面忽然有动静,我以为自己暴露了,慌乱之下拿了那张纸就翻窗走了。
等回到住处才想明白——我不该把纸带走的。第二天你发现东西少了肯定会慌,东方府的警戒也会加强,我就再也进不去了。
但我已经骑虎难下,只能想办法约你出来当面说清楚。”
“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约我。”东方昭宁语气依旧冷漠,但是把双手放在了桌面上,不再是防御的姿态了。
“我知道方式不对,”他老老实实承认,“但我手边没有纸笔,只能让侍女带口信。”
“那为什么选了染衣?”
“那天晚上我在你书房门口看见过她,记住了她的脸。第二天一早我在东方府门口蹲守,见她出门就……”
江烬声音低了下去:“掐了她脖子让她带话。我知道这很混账,但她如果不害怕,也许不会把话带得那么上心。”
东方昭宁嘴角抽了一下。用威胁来确保消息传达效率,完全没考虑被威胁的人回去后会怎么描述?
这逻辑有一种微妙的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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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
但与此同时,她心里的戒备终于松动了大半。他说的每个细节都能和染衣对上,解释拿走手稿的原因也说得通。
“所以你今天约我见面,其实最重要的是为了你义妹吧?”她说。
江烬闪过一瞬间的尴尬,大方承认:“是。东方家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东方昭宁喜欢这份坦率:没有被她挑明后还假模假样攀扯关系。
这人至少不虚伪。
“先说说,你希望我怎么帮你?”她没直接答应。
“能否请你帮忙在东方家的医学典籍里查查,有没有这样的病症?”
“这个应该没问题。具体说说?每个月都发作?”
江烬眼睛一亮,把义妹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当他说到“我在场的时候她发作得会轻一些”时,东方昭宁微微眯眼。
“你刚才说,你靠近她,她的症状会缓解?”
“对。只要我握着她的手,她身上的寒气就会退一些。”
东方昭宁在记忆库里翻找相关病症,无果:“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样的病例。看来确实得翻翻藏书。”
江烬听出不对:“你的记忆里?你到这个世界后,有原主的记忆?”
“对啊。你没有?”
“我在这个世界醒来后,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东方昭宁傻了眼:“能力呢?也没有?”
“难道你保留了原主的能力?”
两人对视良久。
江烬笑了:“看来你比我多了不少关于这个世界的了解。我之前还以为你整理的那些都是这段时间打听得来的。
你这穿越,比我多了好几层buff啊。”
东方昭宁听着这话有点酸:“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我占了便宜。”
“哎哎,我可没这个意思。其实这样也挺好,你的身份太瞩目,不像我,能保留原主记忆和能力才不会引起怀疑。”
“嗯,有道理。”
不过东方昭宁忽然想到,“其实你应该是有能力的,只是你没注意到。你妹妹发病时靠近你会缓解,一定和你的能力有关。”
江烬若有所思:“应该是。以后我多留意。还有件事——我刚才出去时发现外面有两个人,两个布衣男人,跟踪你的。”
“什么?”
江烬看着对面那双突然懵懂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有趣。他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东方昭宁皱起眉头,对信息的真实性存疑:“你怎么发现的?”
“现实世界的职业习惯。在部队待过几年,后来干了保镖,总得有点侦查本领吧。”
东方昭宁了然:“怪不得你刚才端面走进来时表情有点不自然。虽然掩饰得好,但一个人走路的节奏变了,就说明路上遇到了什么。”
江烬显然有些意外:“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东方昭宁笑了笑,现实世界里的自己挺神经大条的,现在,也是被逼的啊。
“外面那两个人,你有思路吗?”江烬问道。
她沉默了几秒。心感术在人特别多的地方像在一锅沸水里找一颗特定气泡,她根本分辨不出。
如果能有个人帮她把尾巴揪出来……
东方昭宁勾起了嘴角,看着江烬的眼睛,说:“我们做个交易吧。”
江烬闻言,坐直了身体。
“你刚才说的我姑且信你。你妹妹的病,我会回去翻东方家的医典。
作为交换嘛,”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外面的方向,“你帮我查清楚那两个人是谁派来的、去了哪里。
两天后通过染衣给我传消息,我也会告诉你寒疾的查证结果。如何?”
江烬几乎没有犹豫:“好。”
“还有,”东方昭宁终于端起了面前那碗面,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还是热的,入口是简单的咸鲜,不算惊艳,但在这个全无熟悉感的世界里,一碗家常清汤面竟让她鼻子微微发酸。
她借着喝汤的动作掩饰过去了,放下碗才说,“下次约人见面,别再掐人脖子了。”
江烬笑了,这一次的笑意卸下了一直以来的刻意:“肯定不能了。”
他站起身:“那我先走了。离开监视范围才好当黄雀。”
他指了指另一碗面,“这碗是给你那小丫鬟的,算我赔罪。”
江烬先去了后院,从面馆后门离开,绕到街对面,在一家糖葫芦摊旁站定,余光一直盯着面馆门口。
约一炷香后,东方昭宁带着染衣走出来上了马车。那两个男人立刻起身结账,远远跟在马车后面。
江烬吊儿郎当地看着这一切,然后随手把糖葫芦塞给了旁边眼巴巴的小孩,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