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王妃 > 5. 第 5 章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当时天上飘着零星的小雪,北风呼啸,特别冷。

    许是落过水的缘故,绾绾尤其畏寒,府里烧着地龙也觉得冷。正好,靖王一身钢筋铁骨火热暖和,比手炉好使。

    绾绾那日踏足了鲜少去的前院,靖王府占地广袤,前院后宅离得远,她走了许久,远远看见檐廊下站着一个纤弱的女人,她既没有撑伞也没有穿大氅,雪花细细碎碎落在她肩头,看着有些可怜。

    看她的衣着打扮不像府里的婢女,绾绾走过去,只见眼前的女子十七八的年纪,鹅蛋小脸,泪眼凝愁,浑身散发着哀恸的气息。

    绾绾不由问:“你是谁?”

    那女子瞥了绾绾一眼,没说话,也没有动,继续站在原地,双目直直望着紧闭的房门。

    绾绾有些尴尬,同时,一股微妙的、独属于女人的直觉,让绾绾心里不大舒服。

    两人就照面了那么一瞬,侍卫来得很快,把绾绾请进去,对那女子道:

    “清韵姑娘,王爷言尽于此,您请回罢。”

    “来人,送客。”

    ……

    绾绾后来问过燕宗霖,燕宗霖什么都没告诉她,只道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不用费心。绾绾心里不踏实,半开玩笑半试探,问起今年宫里春选,她要不要给皇后娘娘请示,进几个新人。

    她怀不上,总不能挡着别人替他孕育血脉。哪一个王爷不是三妻四妾,他守了她三年,她知足。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燕宗燕淡淡扫了她一眼,让她伸手。

    她还傻乎乎,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结果便是被一寸厚的戒尺狠狠抽了手心。他心狠手黑,都把她的手抽肿了,翌日去觐见皇后,连皇后娘娘都看她可怜,破天荒地温声宽慰,把她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绾绾痛定思痛,觉得那天不该去燕宗霖的书房。其实他的书房里也没什么机要,绾绾扫过几眼,都是城墙斗拱的图样,他不喜欢她进去,她还不稀罕看。

    后来京城来了个游方术士,能练出令女人怀孕的灵丹妙药,听说可灵了,绾绾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逐渐淡忘了细雪下的哀愁女子。

    ……

    原来竟是她。绾绾算了算,那个时候已经过完上元节,“清韵”已经入了教坊。

    她是罪眷。

    绾绾觉得脑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却什么都没有抓住,她心里乱糟糟,面上显出几分凝重。

    众人见靖王妃兴致不高,说话间变得小心翼翼,一会儿功夫,热闹的茶室渐渐沉默,只余下喝茶、嚼果子的声响。等燕宗霖来寻她时,已经上过三轮茶水。

    绾绾正喝得嘴巴发苦,远远瞧见他的身影,绾绾眸光一亮,找了个借口溜出来,把手里喝剩下的金骏眉递给他。

    “王爷累不累?快,喝口茶润润嗓。”

    燕宗霖扫了一眼,薄胎白瓷的茶盏,浅绛的口脂在边沿漫开,十分显眼。

    这女人,对他越来越敷衍了。

    燕宗霖如是想,低头饮下带着唇印的残茶。

    他道:“莫要贪玩,酉时前回府,有事找周恒。”

    周恒是燕宗霖的贴身亲卫,有官衔在身,王府的扈从调度,随行护卫皆由他统管,深受燕宗霖的信任。

    绾绾听他这话音儿,惊道:“王爷不和妾一道回府吗?”

    “父皇宣召,我进宫一趟。”

    燕宗霖没多说,简单交代几句便率人离开。绾绾有一肚子的疑问,譬如朝廷有明文律法,官伎只许公筵佐酒歌舞,不得带回私宅,靖王最重规矩,清韵却突兀出现在王府。

    当时侍卫说了一句“言尽于此”,到底是什么“言”?王爷深居简出,为何会和一个罪眷有牵扯?

    燕宗霖走得急,绾绾没来得及细问,她很快又被另一件事分了心神。

    她敏锐地发现除了燕宗霖,另有几位陪家眷游玩的大人也陆续离开,神色十分匆忙。

    跟在燕宗霖身边几年,绾绾认得他们的脸,皆位高权重,至少官拜三品以上。

    皇帝宣召靖王,姑且算是“家务”,可在休沐日突然召见数位重臣,一定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而且不像好事。

    绾绾莫名想到了年前那场大祸。在那个时候,满朝公卿战战兢兢,太子、荣王、安王轮流到御前,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燕宗霖一整个月在皇室别苑勘验旧殿的垣基,都没见着皇帝的面。

    这回……怎么传召她家王爷了呢。

    好好的一日休沐,接二连三发生事端,绾绾也没了骑马的心思,匆忙赶回府,遣人留意皇宫的动静。

    ***

    而此时的勤政殿,与绾绾所料大差不差,瓷盏摔碎在青石地板上,御座之下乌泱泱跪了一地人,最前面的几个,分别是太子、靖王、荣王、安王。

    “反了,反了!”

    皇帝面色发青,拍着御案厉声斥道,“朝廷钦差,朕派出去的钦差,天子脚下,竟然敢下手!”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律法,有没有朕!”

    皇帝的声音怒气十足,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应声。众臣皆知,当今皇帝的脾性爆烈,动不动便是抄家灭门、株连亲族,本朝的刑狱案牍比先帝在时激增数倍。

    今日皇帝急召,凡二品以上文武官员速入宫觐见,有人路上就觉得不妙,果然,进来劈头盖脸一顿骂,战战兢兢跪了两刻钟,才理清楚原委。

    奉皇命南下查案的张奉芝张大人惨遭截杀,还是在距京城数十里的京畿之地,不亚于把皇帝的脸撕下来往地下踩,怪不得皇帝发这么大的怒火。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今日能跪在这里的都是人精,众人心头皆十分沉重,这回可不是年前的小打小闹,京城,要动荡了。

    ……

    皇帝兀自怒斥半晌,抬手又拂落了几支朱笔,坐在龙椅上粗粗喘着气息。

    “太子。”

    皇帝余怒未消,一双虎目看向最前方的太子,沉声问道:

    “你有什么头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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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宗文膝行上前,低低垂下头颅,“儿臣惶恐。”

    太子三岁受封,当了这么多年储君,燕宗文不至于被这点场面吓住,他徐徐道:

    “依儿臣之见,当务之急,先下令封锁京畿各处要道关卡,严查过往行旅,务必抓到杀害张大人的贼人。”

    “届时严刑拷打,查清究竟是山野盗贼为钱财,还是受人唆使,背后另有图谋。”

    钦差身负皇命,见之如帝王亲临,太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杀钦差。既然张奉芝是秘密微服私访,三教九流的小蟊贼有眼不识泰山,半路行凶夺财,也只能算他张奉芝倒霉。

    太子思虑周全,以防万一,他甚至准备了“蟊贼”的尸体,到时候死无对证,绝不会查到他头上。

    太子心里有了底气,继续道:“再者,张大人为朝廷鞠躬尽瘁,如今人去了,当先安顿其家眷,周全后事,莫让忠臣寒心。”

    太子的回答中规中矩,不出彩,也不出错。皇帝没应声,看向荣王。

    “祁儿,你说呢?”

    荣王燕宗祁,贵妃之子,也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皇帝和贵妃相识更早,若不是贵妃的身份实在低微,满朝文武反对,如今不一定谁是中宫娘娘。

    初践祚时羽翼不丰,没能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名分,皇帝对燕宗祁十分疼爱,一腔慈父之心全给了荣王。

    燕宗祁凭着皇帝的荣宠和太子分庭抗礼,平日总要和太子争锋相对,今天形势不对,荣王思虑片刻,谨慎道:“太子所言甚是,儿臣便不班门弄斧了。”

    太子背靠显国公府,荣王的亲娘出身乡野,他的消息远不如太子灵通。他只知道张奉芝奉命查案,但查的什么案,在哪里查案,查出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钦差被杀这事太大了,事情尚未明晰之前,他不敢妄言。

    皇帝微微颔首,眸光落在燕宗霖身上。经受过三年的沙场风霜磨砺,燕宗霖身姿凛然,即使跪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最不在意的儿子,偏偏最像他。

    皇帝闭了闭眼,问:“靖王怎么说。”

    燕宗霖低垂眉目,“附议。”

    殿里的气氛太压抑,年纪最小的安王燕宗明不等皇帝问话,点头如捣蒜,“对对对 ,儿臣也附议。”

    把皇帝气得发笑,只是手边只剩个砚台,到底不舍得砸下去。太子见势大好,趁机开口,“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将此事交由刑部,儿臣定竭尽全力,捉拿戕害张大人的贼人,告慰朝廷肱骨的在天英灵。”

    “什么英灵,晦气。”

    皇帝幽幽道:“张奉芝还没死呢,不用咒他。”

    犹如惊雷炸响,太子的神色骤然僵硬,他握紧拳头,把头垂的更低。皇帝看着底下的四个儿子,又环视一周装鹌鹑的大臣,意味深长地笑了。

    “有人给他递了消息,张逢芝侥幸捡回一条命。”

    “钦差办案,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救他,唉,诸位爱卿啊,你们听听,这是不是比戏文还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