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戈扬和李苇安两人的脊背因为心慌，全程绷得笔直，双手全都紧张地贴在裤子两侧，做好了迎接被对方刁难的准备。
为首的年长男人皱着眉盯着相框里的字，越看越不爽，啧了一声后，抬手指着二人，像训下属一样指使起二人来：“去把你们负责人叫过来，我不满意！”
这话落在两人耳朵里，却是道特赦令。他们偷偷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就往地下一楼冲去。
刚冲到操作间，就见那位带他们干活的工作人员靠在操作台边，手里拿着张密密麻麻的价目表，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出，就等着他俩过来找自己。
“等会我进去谈话，你们俩别进来，也别插话，今天听见的也不许往外说，在门外等着我出来就行。”工作人员跟他俩一块上楼，临进门前嘱托完这句话后，便独自推门进去，把两人关在了门外。
张戈扬实在好奇不已，便把脸贴在门板上想偷听里头的动静，无奈这房间隔音做得太好，只能隐约听见只言片语，无法分辨出具体的内容。
李苇安见张戈扬一直没听到有用的内容，嫌对方耳朵贴的位置不对，便自己凑过去，沿着门缝边弯腰。耳朵贴在缝隙边上，断断续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总算比张戈扬这边要多听出点细节。
两人把各自听到的关键词对了一下，大概捋清了里头发生了什么。那三个子女觉得老太太这遗言传出去不好听，非要工作人员给个说法。
工作人员态度也很强硬，说缄默蛋的手续齐全，楼下取蛋也有全程监控，还有蛋壳物证能佐证自己这边绝对没出错。
但客人始终不依不饶，工作人员才拿出先前准备好的价目表，说可以用文字虫字库里的备用单字，把纸上的句子重新组合调整，改成家属想要的内容，只是这项定制服务收费非常高。
这三位客人本身也不差钱，一听能改内容，终于松了口。只是可选的字库字数有限，挑来选去，最后几个人决定把三句话改成了“我好幸福”，“我好想所有人快乐”，“可惜你们没法再找我说说话了”。
张戈扬和李苇安还蹲在门边想接着听后续，里头却传来脚步声，像是事情已经谈妥了。二人赶紧站起身，背对着门站得笔直，目视前方，装作一直在老老实实站岗的样子。
门开后，工作人员先走了出来，不着痕迹地把价目表对折揣进了兜里，随后冲两人摆了摆手，道：“你们俩先去楼下干活，应该又有新的遗体送过来了，缄默蛋的整体操作不难，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下去找你们。”
说完，工作人员便转身往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走去了。
“他这是让我们独立处理后面的单子？”张戈扬有些懵，侧头瞅了李苇安一眼，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之前李苇安呆在原地，半天没什么反应的样子，满脸都是对二人工作能力的怀疑。
“只要你少莫名奇妙凑过来，我哪有那么多事！”李苇安被他瞅得脸又有点发烫，气急败坏地瞪了回去，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脚步哒哒哒踩得很重，把火气都撒在了地砖上。
张戈扬跟在后面往楼梯口追，路过休息区的时候，听见几个家属模样的人凑在一块议论。
“你说小王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说走就走了呢，才三十出头。可怜他老婆那么年轻，孩子还小，这日子往后可怎么过？”
“就是啊，好人不长命。他对老婆那叫一个疼啊，平时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他老婆现在在休息室坐着，整个人都呆了，估计眼泪都哭干了。”
张戈扬稍微留了个心眼，不过也没多驻足，快步下了楼梯。
回到地下一层的操作间，果然又有三具遗体已经停在那里。万幸还是只有一户人家选购了缄默蛋服务，只要不是那种快碎的特殊缄默蛋，两人配合着处理起来，倒也不算难。
张戈扬拿起操作台边的身份核对文件扫视了一眼，注意到逝者姓王，年纪才三十二岁，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刚才走廊里听到的议论，再次记在了心中。
张戈扬核对完毕后，便换上手套开始操作。每次掰开逝者的下巴，都像开盲盒，永远不知道里头的蛋会是什么模样。
这次没工作人员在旁边盯着，张戈扬说实话心里有点发虚。不过他向来不是那种扭捏的性子，面对正事就直接莽上去，随后便俯身伸手，轻轻掰开了逝者的下颌。
他小心翼翼地往逝者口腔这边望去，默默松了一口气。逝者的口中躺着一颗白皙圆润的缄默蛋，大小匀称，蛋壳光滑细腻，是非常标准的正常形态。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蛋壳的边缘，触感非常坚硬扎实，确认能承受正常取蛋的力道，张戈扬便放心地将蛋取了出来，轻轻放在垫了布的方盒里，让李苇安来接手接下来的操作。
开壳，夹虫，转移到浸润好的棉纸上，李苇安的整套动作都非常顺利流畅。直到两条文字虫都趴在纸上彻底老实，两人才齐齐放下心来，看来这颗蛋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异样。
李苇安便继续用镊子，分别夹住虫子首尾，慢慢往两边拉开。
宋体字一点点被他舒展铺开，看清内容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意外，齐齐瞪大眼睛，不知作何评价。
工工整整的语句，读起来却耐人寻味：“我出轨三年，装爱你五年，如今这个下场，我咎由自取。”
“不是吧，这就有点狗血了。”张戈扬先憋出一句吐槽，随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李苇安的肩膀，语气完全是一副吃瓜路人的样子，“我刚跟你下楼的时候，听见休息室那边有人议论，说有个姓王的男的，对老婆特别好，年纪轻轻就没了。不会这么巧吧，外头传的深情好男人，就是这位？”
说完，张戈扬还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出轨”那两个字。
“你别在这瞎说，死者为大，人还躺在那呢。”李苇安嘴上摆出一副训人的架势怼张戈扬，手却装作不经意一般伸过去，拿过了旁边的逝者信息档案。
“非正常死亡”几个字醒目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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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档案上，李苇安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似乎这人走得并不简单。
“果然死人不会说谎啊，藏了一辈子的谎言，最后还是别人知道了。”张戈扬调好了烤箱温度，拉开炉门把纸放进去，随口吐槽了一句。
等纸张烘干定型，两人便利落地继续打配合，将纸完整揭下来后，平整地装进了牛皮纸文件袋。
两人脸上都尽量摆出一副正经肃穆的表情，但飞快的脚步可藏不住两人的吃瓜之心。
特殊等候室里，一位穿着深色套裙的女士端坐在沙发上。她妆容精致，头发高高盘起，胸口别着一朵白花，脸上也一直面无表情，双眼直直盯着门口，似乎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一直到张戈扬敲门的声音响起，她的动作也没发生任何变化，两人推门进来后，这三道视线便沉默地在空中交汇了。
“004号，缄默蛋处理好了。”李苇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率先开口打破僵局，往前递出文件袋。
“把门关上。”女士的声音嗓音温婉，却带着一股命令式的口吻，让他们立刻关门才愿意拿文件袋。
张戈扬心里纳闷不已，不就是领份遗言，而且女士大概率并不知道遗言内容，现在却这么谨慎。不过他还是反手带上了门，本来里面的内容就属于不可外扬的家丑，他也打算关门给客人一点隐私。
女士确认门已关好无误，便接过文件袋，迅速拆开，抽出了那张纸。
张戈扬和李苇安二人默不作声，都等着看她崩溃痛哭或是愤怒的情绪转变。然而预想中的所有场景都没出现，女士看完缄默遗言后，抬眼看向他俩，眼神里毫无任何愤怒哀伤，反倒对二人显露了露骨的威胁和警告。
“和你们签的保密协议，记得严格遵守。”女士只对二人说了这一句，便把纸重新放回文件袋，一起塞进了随身的包里。
她站起身，拎着包从两人中间直接穿过，开门便径直离开了。
“这也太奇怪了，她这什么反应啊？”张戈扬摸不着头脑，转头看李苇安，“看到老公承认出轨的遗言，不骂死者就算了，怎么还反过来警告我们？明明是她自家的事，怎么还赖上我们送信的了？”
“老话怎么说的，家丑不可外扬呗。”李苇安小声嘀咕了一句，又压低声音悄悄补了句，“再说了，看她这反应，说不定她早就知道出轨这档子事。搞不好，她丈夫这非自然死亡，还和她有点关系呢。”
此番话说出口，李苇安又觉得不妥，赶紧做出了一个摊手的动作：“别听我瞎说啊，我这是小说看多了瞎猜的。”
两人推开门，刚探出脑袋，就瞥见走廊尽头处，那位女士没走。
她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阴影处，手里拎着包，面无表情，直直盯着两人的方向。
张戈扬和李苇安浑身一阵发毛，尴尬地冲这位女士点了点头问好，随后赶紧加快脚步，脚底抹油似的往地下一层跑，只希望这位女士千万别听到方才两人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