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戈扬与李苇安望着这只模样怪异的文字虫,一时之间,心里的好奇压过了恐惧,两人不约而同地俯身往前,想要看清工作人员接下来会如何处置这满身文字的虫子。
工作人员的手非常稳,镊子尖快准狠地夹住了那只正打算探索外界的文字虫。紧接着,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堵住了蛋壳裂开的缺口,避免蛋壳内部还有别的小虫钻出来,飞快地把夹住的文字虫转移到了那张浸润透的纸张上。
小虫刚一接触纸面,就像被未知的力量吸附,整个躯体被迫匍匐在纸上无法逃脱,剧烈地扭曲起来,拼命挣扎,可没过片刻,文字虫的力气便开始消散,扭动的幅度一点点变小,动作愈发虚弱。
工作人员见时机差不多,挪开了堵在蛋壳裂口处的拇指,用一模一样的操作,把第二只爬出来的文字虫也夹放到湿润的纸面上。
只要落到这张特制纸上,文字虫就会流失活力,再也没办法逃离纸面。工作人员拿着镊子,伸进缄默蛋的内部反复掏探,确认再也没有新的虫子爬出来后,才动手把整个蛋壳剥散开来,再次检查一遍蛋壳内部,确定已无其他小虫。
之后他便双手各持一把镊子,俯身开始处理起纸上那两条濒死不动的文字虫。
工作人员用两把镊子分别夹住虫子的首尾两端,缓缓向两边拉扯开来。原本层层堆叠互相挤压的字符瞬间被舒展开来,变成了字迹清晰的宋体文字。
他又用相同的手法处理第二条文字虫,等到两条文字虫彻底失去生命迹象,再想要挪动它们的位置时就已经比较费力了,好在刚才拉扯展开字符的时候,工作人员就已经大致调整好了摆放方位,无需过多花费力气,文字便整齐排列完毕。
“我的私房钱账户是…密码是…”张戈扬看着纸上的文字,轻声念了出来,脸上立刻挂满了无语的黑线,“这遗言也太实在了吧。”
“不然家属为什么愿意额外花钱处理缄默蛋呢?很多人离世非常突然,心里还藏着不少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事情,说不定就有什么遗产没交代清楚,家属们自然都想碰碰运气。”工作人员一边解释,一边拧开另一瓶药剂瓶,捏起滴管吸取少量液体滴落在纸面,再拿笔刷均匀涂刷一层,连带着底下的玻璃板一同送入烤箱之中,低温烘干固色。
“好了,截止到这步操作,一颗缄默蛋的处理流程就全部结束了。一会等纸张烘干完毕,装进文件袋,就可以交到楼上等候的家属手上了结单子了。”
工作人员调好烤箱的定时,面对二人指了指另外两具盖着白布的遗体:“接下来,你们两个人需要试着处理中间这一具遗体的缄默蛋,我就在一旁盯着,操作的时候千万要小心,别让虫跑了。”
张戈扬点了点头,迈步准备上前掀开那具遗体身上的白布,转头却看见李苇安停在在原地没有挪动,这让他不由得向对方投去一道疑惑的目光。
“你来把蛋取出来,我负责夹文字虫。这种精细活你肯定做不好,取蛋的工作就归你。”李苇安望着遗体身上的白布,又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面对逝者,他心里一直止不住发怵,但又不愿意在张戈扬面前露怯,只能硬撑着找了个分工的说法,给自己台阶下。
张戈扬也觉得那些不停蠕动的文字虫有些令人不适,再看李苇安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便也直接默许,继续走上前,轻轻撩开了覆盖在遗体身上的白布。
看清逝者面容的那一刻,张戈扬整个人一怔,这位逝者鼻梁低平,眼角向上挑起,面部轮廓扁平,脖颈短而厚,是一种特征很明显的特殊面容。
逝者看模样应该只是青少年的年纪,一股唏嘘之感一下子涌上了张戈扬心头,不过他还是继续轻柔地掰开了逝者的下颌。
逝者口腔当中躺着一颗个头偏小的缄默蛋,通体滚圆,大小如同乒乓球,握在手里触感光滑温润,非常像一枚甲鱼蛋。
他照着工作人员刚才示范的步骤,为逝者盖回了白布,然后小心翼翼把这颗圆滚滚的缄默蛋,放进了垫着软毛巾的方盒当中。
接着,张戈扬退到了操作台的右边,取来一张专用纸张和一块新的玻璃板,在桌上铺好,对着李苇安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赶紧上前,需要李苇安立刻兑现他方才包揽精细操作的承诺了。
李苇安避无可避,只能连忙快步绕开遗体,走到盒子跟前,低头准备好好看看这颗个头偏小的蛋。
这蛋壳看着就薄,若自己直接在桌角磕碰开蛋,很有可能整个蛋会炸开满手,还得在地上到处找虫。李苇安环顾四周,目光注意到工具架上有一把小巧的医用小锤,便深吸一口气,握紧小锤,对着蛋壳轻轻敲了下去。
不过这番实操终究是他第一次上手,锤下去的力道没能拿捏合适,再加上这颗缄默蛋本身就非常脆弱,小锤落下后,蛋壳直接哗啦一声扁了下去,周围一圈的壳全部碎裂了开来,碎在了毛巾上。
这一声突然的动静,把张戈扬和李苇安双双吓了一跳。张戈扬刚刚才把纸张浸润完毕,见李苇安似乎出了点差错,立刻围了过来。
结果两人都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一起看着碎开的蛋壳,手足无措。工作人员弯腰探头,望向了方盒子这边,简单扫了一眼里头的情况,立刻判断出这蛋壳虽然碎得厉害,但并不会影响后续的文字虫处理,便没有介入李苇安的操作。
所幸李苇安很快淡定下来,立刻左右手各握住一把镊子,开始埋头在散落的蛋壳碎片之间翻找文字虫的踪迹。
扒开几片碎壳之后,李苇安终于在一堆蛋壳的碎屑里,发现了一条身形短小的文字虫。
相比上一颗蛋里活泼好动的虫子,这一条文字虫的活力明显弱上一大截,对外界的反应也相当怯懦。李苇安的镊子刚将它夹起来,它立刻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完全没有挣扎反抗的意识。
李苇安连忙小心将它夹稳,平稳地转移了到浸润好药液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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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这只小虫本身就没多大活力,被放到纸面之后,连挣扎的想法都没有,很快就直接安静了下来,任由李苇安用两把镊子夹住首尾,慢慢将自身虫体舒展开来。
这虫身非常短,李苇安一时有些没收住里,文字被拉伸得有些扁,纸上便出现了四个扁扁短小的宋体字:
“妈妈不哭。”
张戈扬和李苇安望着纸上显形的这短短四个字,一时间都陷入了无言的状态。两人无从知晓这个年轻的逝者生前经历过怎样的遭遇,但到生命的尽头,留给世间的,就只有这样一句劝慰母亲的话,不禁让两人心生一阵苦楚。
“干我们这行的,尽量不要过度和逝者还有家属们,产生些情绪上的联系。这也是我们会频繁聘请外部兼职过来帮忙的缘故。如果长期和缄默蛋打交道,人的心境很容易被这些残留的念想牵动。”
工作人员察觉到两人神色的变化,适时出声提醒起来,接着取出原先已经烘烤完毕的纸张,定好了新的烘烤时间,示意他们把这张四字遗言的纸张赶紧放进去烘干。
“叮。”
烤箱很快完成了烘干程序,此时,隔壁区域的焚化炉也已完成了预热。三具遗体之中,剩下那一户的家属没有选择缄默蛋的付费项目,于是三具遗体便一同交由炉那边的工作人员推送进去,准备进入火化流程。
“把这个用文件袋装好封起来,等下跟我上楼,家属会凭号码在特殊等候室等候,你们报号把东西交出去就可以。”工作人员看着两人将烘干纸张装进文件夹后,便率先迈步走向了楼梯口。
张戈扬与李苇安紧随其后,来到了楼上一间专门用来交接缄默蛋文件的小房间。工作人员先开口报出了001号,紧接着,就有两名胳膊上别着黑布,神色憔悴的家属走上前来接过文件袋,低声道谢之后,转身去往隔壁的大厅等候领取骨灰。
“002号。”张戈扬学着方才工作人员的样子,高声报出他们亲手处理的这份缄默蛋文件对应的编号。
一名身形瘦削双眼红肿的女士,和同样身形单薄,挂着浓重黑眼圈的男士快步上前,伸手接过了文件袋。
女士的双手从拿到文件袋后,就一直止不住地发抖,不顾身旁男士的劝阻,执意要当场拆开看一看。
当看见这张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两个人再也绷不住努力镇定的情绪,当场捂住脸,双腿的膝盖也跟着一软,滑跪到了地上,情绪失控地开始哭泣起来。
这种家属情绪失控的场面,工作人员早已司空见惯,他侧过头招呼同样被悲伤气氛感染的张戈扬和李苇安,让他俩不要呆站在原地,赶紧上前一同安抚家属。
于是三人轮番上前劝慰,递上纸巾,轻声开导,必要时还用手轻轻拍哄两人。过了许久,两位家属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这一纸简短的遗言,虽然压垮了他们脆弱的情绪,却也解开了压在这对夫妻心里许久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