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苇安翻了个白眼,感觉自己方才纯属浪费表情,便趁着没人注意自己间隙,悄摸摸地望了眼一楼大厅,原本只是想随便四下张望一番,视线却立刻被一个违和的庞然大物给抓住了。
这栋小区的电梯房格局很普通,一楼不设住户,大厅里仅有个嵌入式的整排信箱,两扇电梯门,以及一扇安全通道门。
然而在这个大厅的正中央,却突兀地矗立着一个几乎要怼到天花板的怪东西。
它的底部是一个和水缸差不多大小的巨型花盆,里面填满了深黑色的泥土,而矗立在花盆里的,是一根被厚重黑布和粗糙麻绳紧紧缠绕的高大柱状物。如果不是因为花盆里装着土,李苇安压根无法将这东西与植物联系在一起。
那东西实在有些奇怪,它没有树木应有的枝丫,或是类似树干的外表弧度,整体就像是一具被强行竖立起来的,极度臃肿的黑色异形大柱子。
绳索在黑布上勒出凹凸不平的畸形轮廓,实在怪异,如果这玩意真是一棵树,那也大概是有着大量奇怪树瘤的树。
“诶你看到了啊,就是那棵哦,8单元的许愿树。”
一道声音冷不丁地在李苇安耳边响起,一下子拉回了李苇安的思绪。物业管理员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呼哧呼哧地喘气,这人的整张脸因为炎热,正有大量的汗水在往下淌。
物管看到李苇安被自己吓一跳,立刻挂上了一副抱歉的尴尬微笑,连忙给李苇安开始解释道:“我理解你的疑惑,毕竟这是能实现愿望的神树嘛,长得奇形怪状点也很正常。我们做物业的,宗旨就是一切以业主为主。只要不影响其他业主的生活,大家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解释完毕,物管便将两只装满液体的洒水壶硬塞进了李苇安手里,转头又将一个全遮罩的黑色抽奖箱塞进了还在大聊特聊的张戈扬怀中。
物管看了看时间,一边拿纸巾擦汗,一边面向聚拢在一楼的居民们,提高了音量宣布:“还有5分钟就要开始浇水了,请大家先把准备好的愿望纸条,投进这位小哥拿的黑箱子里吧!”
话音落下,原本还在唠家长里短的居民们瞬间安静下来,立刻齐声喊了一声好字,每户人家都自觉地派出一人,在抱着黑箱子的张戈扬面前迅速排成了一条秩序井然的长龙。
纸条被一张接一张地投入黑箱中,张戈扬注意到,每个人投进来的纸条,无论是材质、大小,还是折叠的方式,竟然完全一模一样,就像一套流水线里生产出来的。
整栋楼的住户,似乎在许愿的默契中,为了公平,在形式上达成了奇怪的共识。
待所有愿望收集完毕,张戈扬和李苇安二人便被物管引到了那株罩着黑布的许愿树前。
直到自己直面这个庞然大物,张戈扬才深切体会到李苇安刚才的惊讶,这所谓的许愿树,完全就是个奇怪的巨大的黑色柱体,任凭他怎么看,这玩意都和植物毫无瓜葛。
但兼职打工人的准则就是少管闲事,再怎么好奇,张戈扬都得闭嘴,便继续按照物管的指示,将黑箱子放在树前的小桌上,又从李苇安手里接过其中一把水壶,准备听指令行事。
周围所有的业主都热切地盯着他们俩,那些原本亲切的面孔上,此刻全都浮现出一种狂热的期待。
人群开始异口同声地倒数,声音整齐划一,起伏也都完全重合:
“5!4!3!2!1......0!”
0的倒计时刚结束,张戈扬立刻从黑箱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念道:“希望每个快递员都能把快递放在我的房门口,而不是扔在一楼大厅。”
念完的瞬间,张戈扬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还以为这种隆重的仪式至少许一点正常的愿望,没想到第一条就如此朴实无华。
他用余光瞥向四周时,却发现所有的居民始终保持着那种肃穆、狂热的神情,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个愿望有什么可笑之处。
张戈扬只能绷住情绪,努力抿紧嘴唇,按照物管的指示,倾斜水壶,将里面的液体浇灌进花盆黑色的泥土里。
液体接触泥土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直接冲向了张戈扬的嗅觉神经,毫无防备之下,他猛地吸了一大口刺激性液体,呛得他险些干呕出来。
那味道和水完全八竿子打不着,液体刚浸入泥土,便迅速发酵,散发出一股类似于放置了几个月的生冷腐肉,又强行混合了消毒水的腥膻腻味,臭得令人绝望。
站在一旁的李苇安也没能幸免,正面迎击了这股极具穿透力的恶臭,那气味就像是走进了某个解剖实验室,失手打碎了一罐陈年福尔马林标本,整个房间就算花一周都散不掉的那个味道。
李苇安被熏得眼泪直打转,他只能屏住鼻子,憋了一会,才积攒出足够的勇气,用颤抖的手从箱子里抽出第二张纸条,强行读出了声:“希望我每次上班,电梯都不会错过我的楼层...”
李苇安强憋鼻子的呼吸,也对准花盆浇了一次水。
接下来的愿望纸条如前面两章一样,朴实又简单:
“希望我家里没有老鼠。”
“希望家里没有蚊子。”
“希望落叶不要飘进楼道。“
……
每一个愿望都非常琐碎和日常,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张戈扬和李苇安规规矩矩地每念一张纸条,就得强忍着恶臭浇一次水。
奇怪的是,周围的住户们听着这些毫无营养的愿望,闻着这刺鼻的气味,脸上却始终浮现出那种狂热且幸福的微笑。
那股犹如福尔马林泡腐肉的刺鼻气味熏得二人双眼发红,泪水都忍不住下流,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张纸条念完,两人如释重负,默契地将水壶搁回小桌,连退好几步,只想赶紧结束整个流程。
不料就在这时,一道极度突兀的男声突然划破了大厅的静默:“我希望楼上那条狗大晚上的能消停点!”
一个男青年不知从哪儿突然窜了过来,他看着年龄和张李两人年纪相仿,身上带着点还没褪去的学生气,毫不客气地直奔那株巨大的黑色许愿树,直接抄起桌上的水壶,就往花盆里倒水。
这一刻,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因这一变故定格了。
前一秒还其乐融融的几十号住户,笑容瞬间消失,每个人的脸都开始变得扭曲,犹如被触犯了某种禁忌,转变为了极度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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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齐刷刷地指着男青年破口大骂,怨毒的眼神整齐划一,看得张戈扬立刻把李苇安往后拉了一些:
“你没有被邀请过来许愿!”
“你破坏了我们所有的规则!!”
“可笑!我租住在这里,物业费可一分没少交,凭什么没资格参加这栋楼的破聚众许愿?”男青年也是个硬茬,脾气一看就烈,直接理直气壮地回瞪过去。
他伸手指向人群中那只正躲在主人脚边,吓得耷拉飞机耳的柯基,大声开怼:“这狗凌晨两点还在那狂吠,我上楼敲了几次门一点用都没有!我今天过来许个愿怎么了?搞不好过了今天,这狗就老实了呢!”
“你敢咒我的宝贝小乖?!你就是成心和我们整栋楼过不去!”作为狗主人的大爷一听这话,赶紧一把捞起瑟瑟发抖的小狗,气得浑身直哆嗦,用方言混杂着普通话,大声骂了过去,“你这种外来的倒霉鬼,根本没资格和我们做邻居,更没资格向树许愿!”
一时间群情激愤,所有的原住户都愤愤不平,对着这位年轻租客群起而攻之。
租客却对此浑然不觉危险,毫无惧色地拦在那株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植物前,甚至掏出手机开始大声嚷嚷:“你们继续骂啊!你们在这搞封建迷信,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给派出所,一举报一个准!”
眼看局势即将失控,张戈扬和李苇安早已偷摸退到了边缘的安全角落。物业管理员本来还想夹在中间劝架,却被几个情绪失控的居民一把推出了核心战场。
张戈扬便顺势将踉跄的物管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问:“突然这阵仗,要不要帮你们报警?“”
“倒也不用,你们看这事闹得...你们还是先走吧。”物管一边用手背狂擦额头的冷汗,一边四下张望。
看到两名带着工牌的居委会人员已经赶到大厅门口,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对张李两人吐露了些不为人知的内情:“说实话,这种事在这栋楼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这楼里的老住户非常排外,规矩也多,动不动就和租客闹起来。”
物管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这小年轻的房东,当年就是被这群邻居直接排挤走的。那房东心里有怨气,后来专门挑这种脾气火爆的刺头年轻租客招租,就是为了给楼里其他人找不痛快,不过嘛...”
物管瞄了一眼众人,悄咪咪对二人压低了声音:“反正就我工作以来,已经有好几任这样的刺头租客被赶走了,而且全是一夜之间突然搬离的。好多人的私人物品和大件行李都没带走,直接被扔在了楼下垃圾桶里,大概是实在受不了这里的氛围,连夜跑了吧。”
见居委会的人好言相劝完全不起作用,冲突反而越演越烈,物管无奈叹了口气,准备亲自上前迎战。
“好了不说了,你俩今天的活儿已经圆满完成了,一会我就和你们王总把尾款结清。”物管对二人扯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不出意外的话,下周这个时间,可能还会找你们过来帮忙。你们就先赶紧回去吧,还有拜托你们一件事,尽量别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别人啊。”
两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物管便深吸了一口腥臭的空气,一头扎进了冲突即将白热化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