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槐霜眼含泪光,姑苏萼下意识靠近安抚的动作却被躲开。
他的指骨无声蜷缩收紧,落空的手停在半空里,隐隐发颤。
槐霜脸上皱巴巴一团,很难说是气恼多还是伤心多。或许两者皆有,不可避免从中生出自我厌恶。
她眉心紧蹙,视线固执穿透眸间雾气,直直落进姑苏萼眼中。
“是不是,如果我不纠缠……”
“不是。”姑苏萼呼吸紊乱。
心脏一瞬紧缩,胸口仿佛被勒住。
望见槐霜凝滞眸底的碎光,他表情紧绷,面色略显苍白:“不是……”
急于推翻自己引起的误会,姑苏萼反而理不清要说什么,思路混乱。
踌躇又茫然,他轻轻摇头,声音发抖。
“我……不是……”
“不是巴不得你离开。”
姑苏萼落空的手无力放下。
失了从容,只剩恳切。
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哽塞颤动:“我只是——”
“想着你有更多更好的选择余地。”
姑苏萼不明白,自己隐忍克制想为槐霜留出的转圜空间,为何在她眼中成了不在乎的象征。
他就是在乎,方不敢随意行事,放肆地把她扯入自己的生活、揉进自己的生命。
他做这一切,只为了尽可能顾她周全。
姑苏萼清瞳之中浮现无解纠葛,然而,槐霜比姑苏萼更困惑不解。
“什么更好的选择?”
槐霜眉心皱巴巴,眸底的悲伤飘散,只留下严正怀疑。
“哪有那么多好事,等着我来选择?”
“就算有,我也不要。我不要那么多选择。”
槐霜伸出手,两只手在空气里扒拉两下。像翅膀一样率直比划的动作,拙劣而生动。“我不要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一会儿飞到这边一会儿跑到那边。”
说着说着,槐霜来了火,她蹿出一步,攥着姑苏萼的胳膊,猛猛地摇了他两下。
“你就是把我当傻瓜。我说的话你根本就听不进去,你分明觉得我胡说八道。”
一通摇晃,姑苏萼纹丝不动,只是默默望着槐霜,纵容她的张牙舞爪,眼睫慢慢眨动一刻,诚恳回复:“我没有把你当傻瓜。”
槐霜满脸不相信。
要是没有把她当傻瓜,为什么在她说喜欢他之后,又觉得她还会喜欢别的人?喜欢很多很多别的人?
她难道是那种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清的蠢驴蛋子嘛?
槐霜的手嵌在姑苏萼的两臂,用力攥得更紧,同时借力踮起脚,眯眼凑近姑苏萼。
两人目光一点点挨近,紧密的对视间,槐霜试图辨认姑苏萼有没有扯谎糊弄自己。
姑苏萼一动不动,只眨了眨眼,他瞧着槐霜一脸狐疑的神色,虽然莫名其妙,还是任由她来打量。
真当距离拉近的一瞬间,槐霜忽然失了忆,不记得自己要干什么来着……
姑苏萼的眼睫毛像是长在了她的心上,他眨一下眼,她的心就跟着发一阵痒。距离越近,心里痒的越明显。
上一刻还愤怒跳脚的槐霜,在交缠的呼吸之中,渐渐偃旗息鼓。
她的视线如羽毛点水,掠过姑苏萼的眉眼,倏地落在他的唇边。
雾蓝色的眼眸隐现一道暗暗的亮光。
姑苏萼时刻注意槐霜的动向表情,在她视线错开往下移的一瞬间,当即心神一颤,眼疾手快地把槐霜拎起来。
正欲张嘴猛咬一口的槐霜失了先机,只能作罢。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槐霜不满道。
她悬在半空,小小地扑腾了一下,衣摆随风腾起一朵浪花。
槐霜倒是理直气壮。
姑苏萼观望她做贼不心虚的模样,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对上姑苏萼的清绿瞳眸,槐霜不避不让,眼巴巴盯着他。
小脑瓜跟着转了一下,开始装无辜。
“师尊……”
姑苏萼也不知道怎么,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略微侧开视线。
一息之间,姑苏萼又移回了视线。发觉自己心念不稳,不动声色恢复成温和清淡的模样。
他默默松手,放下槐霜,下意识捋平她领口后方的褶皱。
槐霜乖乖站在原地,等着姑苏萼帮她衣衫整理妥帖才动。
望着姑苏萼专注的眉眼,槐霜忽然出声道:“是不是师徒之间不能搂搂抱抱,我也不能再亲你了?”
她话问的过分直接,姑苏萼指尖一滞,无声收手。
“嗯。”
槐霜鼻尖微皱,表示不满,更不愿善罢甘休。
“那要是我昏倒了,身体动不了,周围又很危险,你也不能抱我、带我走?”
闻言,姑苏萼略有迟疑:“这……”
不等他回答,槐霜继续道:“假若我溺水,你也不能嘴对嘴救我?”
接二连三的问题抛下,问得姑苏萼一愣一愣的。
瞧着姑苏萼近乎凝滞的呆怔神情,槐霜摊手:“那就是可以喽。”
姑苏萼眼看自己就要被槐霜绕进去,连忙打住她:“你说的都是危机关头、性命攸关的时刻,自然不同于平日。”
说罢,姑苏萼神色正经许多,端着告诫语气:“若是寻常日子,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其他人,都不可随意亲近。”
槐霜闷着脑袋,偷哼一声,小声嘀咕。
“说的好像我身边除了你还有别人一样。”
声音又小又含糊,姑苏萼还是听了个清切。
心口有点闷闷的甜。
他微微抿唇,假装淡定,眼底却盛满潋滟湖光。
槐霜抬眸,望见姑苏萼唇边压下的弧度,微妙又显眼。
她没太看懂,不知道姑苏萼搞什么,貌似还挺开心的样子。
无暇多想,槐霜感受到姑苏萼的好情绪,自己的心也跟着放松了些,勉强应声道:“好啦,我知道了。”
她往后撤了半步:
“这样?这样离你远一点?”
姑苏萼没出声,槐霜只当他默认,要是再多退半步她可就不干了。
槐霜歪着脑袋:“不走嘛?”
姑苏萼身形未动,容色清贵,雅致无双。
垂眸间,他低声询问道:“你想去哪儿?”
槐霜摇摇头。她不知道。
世间广袤,大到几乎让人迷失方向。
槐霜摇头的动作慢慢放缓,迟疑地开口道:“既然之后还要回凌霄宗,那我们现在就赶路吧。”
“但——”
槐霜顿了顿,继续道:“不要御剑飞行。”
她仰面看着姑苏萼:“我想和你走回去,可以么?”
姑苏萼顺着槐霜的话思量一番,离霜降时节还有几个月,时间上倒是宽裕。
他默然颔首,缓声答复:“可以。”
“只是——”姑苏萼细致追问道,“你不累么?”
“能有什么累的?”槐霜不解。
“走两步路而已。吃饭还要动嘴呢,谁嫌吃饭累了?”
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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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了,槐霜再度确认道:“我身上可没银钱,你要出钱供我吃喝,也不需要我帮你干活之类的吗?”
姑苏萼眸光渐柔:“银钱无需多忧。干活也不必。”
哇。这话叫谁听了,都会觉得是天降好事。
槐霜追问:“那我就吃好喝好、游山玩水了?”
姑苏萼静静望着槐霜,眉眼之间写满了温和可靠:“当然。”
“我在凌霄宗多年,身上攒了些钱财。”
姑苏萼一向视金银于无物,时至今日倒有些庆幸之意。
“不论吃喝还是其他,你想要的同我说便是。”
只是简单的陈述,姑苏萼却被自己说红了脸。犹似民间娶妻,把自己的家底交付于对方。
他抿唇,忍着耳尖烫意,字句清晰,娓娓道:“左右我自己也无所求,银两在手不过虚妄,花不出去。”
既然姑苏萼说了,槐霜也就心安理得。
原来他有钱没地方花呀。
槐霜眉眼弯弯。
真要论起来,自己还算是帮了他的忙呢。
-
燕城郊外一片平坦原野,槐霜一边走,一边绕着姑苏萼打转。
多数时候,槐霜都走在姑苏萼身后,这样就可以一直看见他。
耳畔的婆娑风声,混杂着青草芬芳,于是槐霜仿佛变成了一朵轻松的云,悠悠飘在地面,被风吹着跑。
有时,槐霜发现自己步伐跳脱,超过了姑苏萼,便又扭头跑回去。
一段不长不短的田间小道,却是槐霜走得最快活的路。
她几乎一无所有,却又好像拥有一切。
漫步间脚下草色绒绒,浅桃深杏,野塘风暖,游鱼动触。
一座小桥横亘两方天。
两人成行,踏上木桥,清澈如镜的水面倒影成双。
四野空旷而烂漫,槐霜隐约嗅到了自由的味道。
她眉眼弯弯,再一次折返,回到姑苏萼身边。
“你知道什么是自由嘛?”
姑苏萼望着面前的人,眸光温和而旖旎。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槐霜拽着姑苏萼的袖角,无意识搅和成皱巴巴一团。
“之前有人告诉我,有了自由,就有了一切。”
“我起初相信她,可后来觉得她好像骗了我。”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骗你什么?”姑苏萼顺着话题问道。
槐霜眨了下眼睛,思忖一瞬。
“她说的似乎不是自由,是爱。”
话音未落,槐霜仰面看向姑苏萼。
“有爱就能有一切么?”
姑苏萼思考半晌,诚恳回答道。
“不能。”
“啊——?”槐霜很是失望,“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爱不是原因,更不是结果。爱是万事万物的叠加却又独立、超出事物本身。”
姑苏萼一串话过于晦涩难懂,槐霜下意识皱眉,不太理解。
“爱这么复杂?”
“自由呢?自由也这么复杂吗?”
不等回答,槐霜松开姑苏萼的衣袖,噔噔噔跑开一点离远些,遥遥的站到了姑苏萼正前方。
她高展双臂、拥抱清风:
“——我现在这样,不算自由么?”
槐霜的表情略带好奇,更透着一种探究真相的认真。
姑苏萼一步两步,缓慢而连续地,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得看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