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来,蓝颖风跟着纪云造访了将近十个城市,走遍了大江南北,从北边的绿茵市到南边的魔晶市,从西边的桂香市到东边的祈水市。每座城市都有不同的景色,每座城市都有不同的生态环境和风土人情。
每次离开一座城市,纪云都会把引擎从铁皮车里拆出来,带到新地方去组装。每个猎人工会的仓库里,都有一辆差不多款式的铁皮破车。
绿茵市的林业发达,订单体量大,赏金多。自然区里有大片大片茂密的雨林,里面有各种奇形怪状的魔兽出没,还有许多珍奇花卉和药草。蓝颖风和纪云在雨林里转悠,采集或者狩猎,常常一待就是大半天。
魔晶市气候干燥,沙漠占据了半个自然区,另外半边是成片的矿山,地表仅有稀疏的植被。有一次,蓝颖风坐在纪云的铁皮车上,穿越沙漠,去狩猎大地驼——一种形似骆驼的高阶魔兽。回到市区,在小圆的强烈要求下,她们去了猎人工会旁边的一家烤肉店吃晚餐。蓝颖风发现,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很粗犷,从自然区的景色到街道上的建筑,从饭店里的食物到人们说话的方式。
而在桂香市,森林、山峰、河水都很秀丽,有点像江南水乡,温婉安宁。在靠近西部边境的地方,有一座绵延的山脉,山上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市区人比较少,大多是中老年人。他们悠闲地穿梭在市井小巷,买路边摊上的吃食,或是停下来看路边的人下棋。
祈水市沿海,天气湿冷。蓝颖风穿上了她最厚的衣服,披上了毛绒斗篷,还是觉得冷。她们在自然区狩猎的时候,碰巧抵达了东部边境。蓝颖风远远地看到了身穿白色制服的边境巡逻队,觉得很好奇,想过去看看。
纪云却抓住了她的袖子,拉着她匆匆离开。
“再往前走就是军事禁区了。”她说,语气有几分不耐烦。
蓝颖风点点头,跟着她返回停车的地方。
在一个深秋的傍晚,京城猎人工会的置顶任务栏前,纪云盯着石板上的字,看了很久。
蓝颖风凑过去,看见上面写着:“护送探险队前往落叶山脉废弃古堡,为期两天,赏金五千。”
“这任务有什么特别的?”她问。
纪云摇摇头:“没什么特别。就是护送一群书生进自然区,烦。”
蓝颖风笑了。
“但是赏金多。”纪云话锋一转,猛地一拍身份牌,“接了!”
第二天清晨,她们在自然区入口处见到了探险队。
一共十三个人,五辆连在一起的南瓜车,大大小小的背包堆满了每辆车的后备箱。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很爽朗。
“纪云女士!”他大步迎上来,“久仰大名!我是队长老吴,土系法师,这次辛苦你们了。”
纪云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
蓝颖风跟在她身后,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人们神色各异,有的人毫不掩饰兴奋,有的人看上去有些无聊,也有的人忙着和其他人交流。
去古堡的路上,蓝颖风从车头走到车尾,又从车尾走到车头,在每一节车厢里坐一会儿,和队员们聊些有的没的。几个小时下来,她渐渐把探险队里的人的名字和脸对上了。
乐乐——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艺术学院的学生,对古堡里的油画感兴趣。
单女士——年过半百,精力比年轻人还旺盛。
小雷——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帽子遮住了半边脸,话少,喜欢独处。
老魏——中年男人,历史学家,研究白族古代史的。
常丽——水系法师,考古学家,听说哪里都敢钻。
另外还有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跨度很大,都是历史或建筑爱好者,趁着周末参加这次探险。
蓝颖风的目光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多停了一秒。
那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冲锋衣,正低头看手里的联络仪。她抬起头,和蓝颖风的目光对上,笑了笑,又低下头。
童雅文。蓝颖风记住了这个名字。
车队进入了自然区深处,路越来越颠簸,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开了两个多小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刹的尖啸。
蓝颖风整个人往前扑去,差点撞上前面的座椅。
“怎么回事?”
纪云已经推开车门跳下去。
蓝颖风跟着下车,看见车队前方站着两个庞然大物。
一头是犄角兽——体型像犀牛,但大三倍,头顶长着一对弯曲的巨角,角尖泛着寒光。蓝颖风回忆起犄角兽的基本信息,风系高阶,速度快,攻击方式是冲撞和风刃。
另一头是灰头猿——浑身灰毛,直立起来有两层楼高,双臂粗壮,手掌有脸盆大。木系高阶,能操控藤蔓。
老吴从车头跑过来,脸色凝重。
“纪云女士,能对付吗?”
纪云没回答,只是抬起手。
紫色的电光在她指尖凝聚。
队伍里另外两个魔法师也站了出来——老吴和常丽。一个土系,一个水系,加上纪云的雷系,三对二。
蓝颖风也往前站了一步。
“你别动。”纪云说。
蓝颖风往后退了一步。
“用火焰术可以,”纪云盯着那两头魔兽,头也不回,“别用火球。”
“好好好。”蓝颖风连连答应。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纪云的雷电劈在犄角兽身上,打得它皮开肉绽。老吴的土刺从地面钻出,绊住灰头猿的脚步。常丽的水刃切割着藤蔓,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蓝颖风站在后方,火焰术精准地逼退试图靠近的灰头猿。她控制得很好,蓝色的火焰像活的一样,在灰头猿面前跳来跳去,让它不敢靠近。
几分钟后,两头魔兽转身跑了。
纪云收起雷电,回头看了蓝颖风一眼。
“还行。”
蓝颖风笑了笑,收回火焰术。
傍晚,车队在一片草地上扎营。
十几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生起篝火。探险队的人围坐在火边,有人煮饭,有人聊天,有人拿出地图研究明天的路线。
蓝颖风坐在自己的帐篷门口,看着这些人。
乐乐正在逗单女士说话,单女士笑得前仰后合。老魏坐在角落里,借着火光看书。小雷一个人坐在远处,盯着黑暗发呆。常丽和老吴在讨论明天的路线。
童雅文一个人坐在火边,低头拨弄着地上的石子。
单女士忽然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干坐着多没意思!”她嗓门洪亮,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打牌打牌!谁跟我打牌?”
老魏抬起头:“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单女士已经从背包里掏出一副牌,刷刷地洗着,“来来来,年轻人多学学,别整天闷着。”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蓝颖风和童雅文身上。
“你们两个,过来过来!”
蓝颖风愣了一下。
“对,就是你!还有那个小姑娘!”单女士招手,“别躲,我看你们坐半天了,肯定无聊。”
蓝颖风站起来,走过去。童雅文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单女士把她们按在篝火边的木桩上,开始发牌。
“这个玩法叫‘斗兽牌’,比大小,组合牌,很简单的。”她一边发牌一边讲解,“这个是单张,这个是对子,这个是顺子——顺子懂吗?连着来的……”
蓝颖风认真听着。规则确实有点像她原来世界的扑克,但又不太一样。这里的顺子只能连三张,不能连更多;对子比单张大,但比顺子小;还有一种叫“兽王”的牌,可以压任何组合。
“听懂了吗?”单女士问。
蓝颖风点点头。
童雅文也点点头。
“那开始!”单女士一拍大腿,“输了的下,赢了的上,轮着来。”
第一局,蓝颖风出了一张单牌,紧接着才反应过来。
不对。规则里说了,第一手不能出单牌,要出对子或者顺子。
她挠挠头,把牌收回来。
“错了错了,重新出。”单女士哈哈大笑,“新手都这样,没事儿!”
蓝颖风重新出了一对。
童雅文在旁边看着,手里捏着牌,眉头微微皱起。
轮到她出牌的时候,她也犯了错——出了规则里不允许的组合。
“哎哟,你也错了!”单女士笑得更开心了,“你们两个新手,半斤八两!”
童雅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牌收回去。
几局下来,蓝颖风只错了两次。她很快就记住了规则,出牌越来越稳。
童雅文错得更多一些。她似乎总是记不住顺子的长度,好几次把五张连牌当成顺子出出去,被单女士笑着纠正。
“你这孩子,记性不行啊!”单女士说。
童雅文笑笑,没说话。
又玩了几局,单女士站起来去倒水喝。
蓝颖风靠在木桩上,看着篝火发呆。
童雅文忽然开口。
“你学得真快。”她说,“我到现在还老是记混。”
蓝颖风转过头,看着她。
篝火的光映在童雅文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以前玩过类似的。”蓝颖风说。
“是吗?”童雅文笑了笑,“我小时候也玩过一种牌,和这个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眼神有点飘。
“那时候家里有好多副,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
蓝颖风的心跳漏了一拍。过年?
“我记得那时候有一种特别薄的通讯工具,比联络仪薄多了,可以拿在手里,还能看视频……”
童雅文还在继续说:“还有那种白色的带子,那里的人受伤了就把它绑在身上,不用医疗魔法……”
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单女士回来了。
“继续,继续。”单女士笑呵呵地说,“雅文,这把你先出。”
“不了。”童雅文说,眼里满是疲惫,她低下头,把牌收起来。
“哟,你这孩子——”单女士有些不满,“这就不玩了?”
童雅文站了起来。
“我去睡了。”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她神情复杂地看了蓝颖风一眼,走进了帐篷。
“那我们继续,你洗牌。”单女士热情地把牌递给蓝颖风。
“不了。”蓝颖风把牌推回去,“我累了,想歇会儿。”
单女士不满地咂了咂嘴,去找别人了。
蓝颖风坐在篝火边,看着那团跳动的火。
她听懂了童雅文的暗示。
过年。手机。绷带。
童雅文也是穿越者。
第二天下午,车队抵达古堡。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建筑,坐落在落叶山脉深处的一片山谷里。高耸的塔楼,厚重的城墙,高低错落的尖顶和一排一排的拱窗。虽然外墙已经斑驳,爬满了藤蔓,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恢宏。
乐乐第一个跳下车,仰着头看了半天,发出一声惊叹。
“这也太壮观了!”
单女士也激动得不行,拉着老魏问东问西。老魏慢条斯理地讲解——这是第二王朝的夏宫,鼎盛时期有三百多个房间,历代国王都曾在此居住。
常丽已经迫不及待地往里走了。
蓝颖风跟着人群走进古堡。
门厅足有三层楼高。穹顶上画着精美的油画,颜色已经暗淡,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丽。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积满了灰尘和蛛网。两侧墙壁上也挂着巨大的油画,画的是历代国王和王后。拱形窗户旁边,摆着已经褪色的工艺品。
乐乐掏出了照相设备,对着天花板拍照。
老魏指着那些油画,一件件讲解。这是哪位国王,那是哪位王后,哪一幅是名家手笔,哪一幅是后人仿作。
蓝颖风听着,目光却扫过每一个角落。
走廊很深,两边是数不清的门。有的开着,里面是空荡荡的房间;有的关着,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她看见童雅文站在一幅油画前,抬头看着画里的人。
那幅画上是一个年轻的王后,穿着粉色宫廷风长裙,戴着遮阳帽,手里拿着一束白花。
童雅文看得很专注,不知道在想什么。
蓝颖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喜欢这幅?”
童雅文转过头,看见是她,笑了笑。
“嗯。觉得她挺好看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蓝颖风覆在她耳边,耳语道,“昨晚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童雅文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谢谢。”
她顿了顿,又说:“你也是……”
她没有说完。
蓝颖风没有回答。
童雅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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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下来。老吴看了看窗外,说:“今天就在古堡过夜吧。明天再细细考察。”
大家纷纷选房间。
乐乐钻进一间装饰最豪华的,开玩笑说:“今晚我当皇帝!”
常丽选了靠近楼梯的一间。老魏选了带书架的,想看看古堡里的藏书。单女士选了一间有大床的,说要体验一下贵族生活。小雷一个人走到走廊深处,选了一间偏僻的。
童雅文选了走廊尽头的那间。
蓝颖风看着她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然后门关上了。
她和纪云选了相邻的两间。小圆趴在蓝颖风肩上,早就睡着了。
卧室里有一个白色的壁炉,里面结着蜘蛛网。旁边放着一张小圆桌和一把贵妃椅,上面落满灰尘。墙角摆着一座早已停摆的立式钟。床很大,但已经塌陷,蓝颖风坐上去,床吱呀作响。
蓝颖风从空间背包里拿出睡袋,铺在地上。
这一夜,蓝颖风睡得不太安稳。半夜,她醒了一次。古堡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走廊的呜呜声。小圆缩在她怀里,打着细小的呼噜。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早上,阳光透过破旧的窗帘照进来。
蓝颖风起床洗漱,然后下楼。
楼下的大厅里,已经有人在吃饭。老吴正在煮粥,常丽在翻看昨天的笔记,乐乐在给单女士看他画的速写。
“早。”蓝颖风打招呼。
“早。”常丽抬头,“童雅文还没下来?平时她起得最早。”
“我去叫她。”蓝颖风说。
她走上楼梯,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扇门还关着。
她敲了敲门。
“童雅文?吃早饭了。”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
蓝颖风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推开门。
童雅文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她的胸口有一道伤口,很深,血迹已经干涸。
蓝颖风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师父——”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五分钟后,所有人都聚集在房间门口。
纪云检查了伤口,摇了摇头。
“一刀毙命。”她说,“凶器是刀之类的利器。昨晚发生的事。”
老吴的脸色很难看。
“这……这怎么可能?我们都在这里……”
“不一定都在。”常丽打断她,“我昨晚很晚才睡,在古堡里转了一圈。我看见有人走动。”
所有人都看向她。
“谁?”老吴问。
常丽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看清。太暗了。”
乐乐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抖。
“我和她……昨天下午吵过一架。”
“吵什么?”老吴问。
乐乐低下头。
“我说那幅画是假的,她说是真的。就这点事。”
单女士皱起眉:“就为这个?”
乐乐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没杀她!我就是和她吵了几句!”
小雷站在人群边缘,没说话。
乐乐把目光投向小雷,突然激动起来:“是你!肯定就是你!我记得你有一把长刀!”
小雷抬眼看了他一下,默不作声地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刀。
长刀,刀刃很利,泛着寒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把刀上。
老吴走过去,接过刀,仔细看了看。然后他走到童雅文的床边,比划了一下伤口的位置和深度。
他摇摇头。
“不是这把。”他说,“伤口窄一点,深一点,应该是更细的刀。”
他把刀还给小雷。
小雷接过刀,面无表情地收起来。
单女士凑过来,也看了一眼伤口。
“会不会是魔兽?”她问,“这古堡里万一藏着什么……”
纪云摇头。
“魔兽袭击,会有挣扎的痕迹。她死得很安静,没有反抗。”
乐乐又把目光投向老魏。
老魏慢条斯理地说:“昨晚我在房间里看书,什么都没听见。”
蓝颖风沉默着看着众人。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就死了。凶手就在这群人里。每个人都有可能,每个人都在否认,每个人都没法自证。
最后,老吴开口,声音很低。
“这件事……能不能瞒下来?”
大家都愣住了。
“瞒下来?”常丽瞪大眼睛,“她死了!有人杀了她!”
“我知道。”老吴说,“但如果我们报警,警方介入,整个探险队都要被调查。名誉受损,以后没人敢跟我们合作。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个案子,查得出来吗?荒郊野外,废弃古堡,没有目击者,没有证据。就算报警,又能怎样?”
单女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队长说得有道理。这个案子,确实很难查。”
乐乐低着头,没说话。
小雷站在人群边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常丽皱着眉,显然不太同意,但也没有再反驳。
蓝颖风看向纪云。
纪云靠在墙上,抱着手臂,一直没说话。
“师父,”蓝颖风小声问,“您觉得呢?”
纪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这样的案子,警方根本没法查。”她说,“没有现场痕迹,没有目击证人,凶器找不到,动机不明。就算报警,最后也就是悬案。”
老吴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回去之后,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她是意外。掉进河里了,或者被魔兽袭击……编一个合理的说法。”
没有人反对。
蓝颖风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一张张脸。
老吴,常丽,乐乐,单女士,老魏,小雷,还有另外几个人。
谁杀了童雅文?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童雅文也是穿越者。她暴露了。
然后她死了。
蓝颖风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她想起昨晚童雅文说的那些话——过年,手机,绷带。
如果她也暴露了……
她没有往下想。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必须死守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