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忍的雨幕之下,一辆马车歪歪斜斜行驶在陡峻山路上。
崔玉央头痛得快要炸开,在侍女担忧的唤声里艰难睁开了眼。
“咳咳……白刃,我们现在到何处了?”
白刃把崔玉央搂在怀里,拖着她的头,好让她呼吸顺畅些:“主子,到河都和邻燕的交界处了。”
她扶起崔玉央,喂了她几口水。
崔玉央打开车帷,朝外望去,窗外暴雨完全遮挡了视线,溅起的雨水掺杂着雾气,倾斜的雨幕遮掩了他们逃亡的痕迹,但同时也给这场逃亡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马车正前方的帘子骤然被掀起,一只交缠着黑色绢布的手伸进来,雨水张狂地灌进车里。
“崔姑娘,小心,我们被追上了。”
他说着,拔出腰间的长剑,锋利的剑光在黑夜里一闪而过。
雨水打在地上的声音里渐渐夹杂起噪杂的脚步声和兵刃相见的铮鏦之音,先前驾车的侍卫早已把缰绳交给白刃。
崔玉央仿佛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刺啦一声裂响,寒芒刺透帷幔,锋利的剑身直直捅入车厢之中,冷冽的剑气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剑侧划过崔玉央的衣襟,牢牢钉死的木壁上,震颤不休。
“主子!小心!”白刃拉近缰绳,马车在狭窄的道路上艰难转弯,擦过岩壁。
崔玉央深吸一口气,拔下剑来,紧紧握在手上。
雨幕遮挡了崔玉央的视线,她根本看不清究竟有多少杀手在外面。
崔玉央抬起手里的剑,接连捅下几个试图爬上马车的杀手,残败的身体发出燃油烧尽的呼喘声。
连先帝的暗卫私兵都抵不过……这么多人……李承鸿,你可真是高看我。
绝对不能再被带回去。
又有更多杀手爬上来了……崔玉央的眼睛被血沫糊住,踉跄两步,后背撞在车壁上。
天旋地转之间,崔玉央只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和马车一起坠入了山崖,就头脑一昏,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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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娘,二姑娘……白刃说大姑娘不知要干什么,急匆匆带着人赶来小院了,您快醒醒……”
崔玉央睁开眼,眼前并非是奢华富丽的皇宫,也不是阴暗幽闭的大牢。
眼前床幔轻柔,帐架上刻着两只栩栩如生的燕子,是她六岁那年父亲下朝后亲手为她雕刻而成的。
这是她幼时所居住的房间。
崔玉央翻身而起,动作极为惊慌急促,吓了侍女一大跳。
“二姑娘,您怎么了?梦魇了吗?”侍女白霜急切地问道。
崔玉央看着这张多年未见的青涩脸庞,问:“白刃呢?”
“姑娘,白刃去前院拦着大姑娘她们了,她们气势汹汹地,不知是要来做什么!”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崔玉央看着幼时记忆里的装潢,有些头昏。
“白霜,几年是何年?”
白霜满脸不解:“姑娘,今年是景和十七年啊。”
崔玉央头又开始痛了。
景和十七年……那已经是六年前了……这是哪……我是死了吗,还是在做梦?
崔玉央拧眉,从床上爬起来。
屋外熙熙攘攘的,一阵吵闹声传来。
一阵更激烈的吵闹之后,屋内的门便被“砰”地一下踹开了。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布满褶子的老嬷嬷,她动作粗鲁地推开白刃,极其张狂地踏进屋中。她头上居然还带了一只镶嵌着一整块水晶的簪子,那水晶通透如水,细碎的白光被其揉碎,流转出淡淡虹光。
这样好的簪子,崔玉央这个侯府二姑娘都未曾戴过。
老嬷嬷如同获胜的斗鸡一般,大摇大摆走入崔玉央的闺房,身后跟着一个蓝衣的貌美女子和一群侍从。
崔玉央还未说话,老嬷嬷便扯起嗓子喊道:“二姑娘,我家姑娘几次三番请二姑娘前去小坐,没想到二姑娘次次身体抱恙,竟然连今日侯府设宴都不能前去,我们姑娘心善,只能亲自登门来看望二姑娘了。”
侯府大姑娘崔玉雯仰着脸,神色傲然地打量崔玉央的房间,半晌,才露出一个笑:“妹妹这一病真是病了良久,我这个做姐姐的实在是忧心,特意来此看看你。”
此话落下,只见崔玉央抬眼定定看着崔玉雯,神色莫名。
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崔玉雯有些不爽,又补充道:“今日可是我和裴郎的纳吉宴,妹妹都不来见一见未来的姐夫吗?”
纳吉宴……是了,景和十七年,她如今应该是十六岁,大姐崔玉雯此时正与裴彰商议亲事。
崔玉央使出十分力气狠狠掐了自己一下,非常痛。
若是梦,便也太真实了……
世间真有如此奇事吗?崔玉央恍惚之间想着。
崔玉雯却以为她是在难过,顿时得意地笑出声来:“裴郎才学卓绝,家事清贵,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往后,我便是裴家未来的主母。”
“说起来,从前在书院,你与他倒是时常有往来。不过如今身份不同了,往后妹妹见了,也该懂得避一避嫌才是。”
她句句挑衅,彰显自己的胜利,若是前世此时的崔玉央,也确实是难过了几日。
难,过。字面之意,崔玉央被恶心地好几天都食欲不振。
她对裴彰并非是男女爱慕之情,与裴彰相结识后,两人也并未有任何亲密之举,崔玉央先前只将裴彰看作书院好友。
直到他与自己堂姐崔玉雯结亲,已有婚约的情况下,仍然私下对崔玉央倾诉爱慕之情,并且认为崔玉央对他也有情。这下可把崔玉央恶心坏了,加上初秋风寒,直接病倒在了床上好几日。
前世崔玉央病倒在床,崔玉雯也是这样闯进她房中的。
崔玉雯往前半步,目光落在崔玉央身上,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好姻缘,也是要看造化的。不是在书院四处勾搭世家子弟就能得来的。你既无学识,又无父母亲族可依仗,妹妹也该好好想想,自己日后该寻一门什么样的归宿。”
说罢,她便得意地摇摇头,准备离去。
没成想,崔玉央突然开口:“长姐砸坏了我院里的门,闹了这么一通,就如此离开了?”
“我对长姐也有一个忠告,平日里要擦亮眼睛,莫要把鱼目认作珍珠,最后落得满盘皆输的凄惨下场。”
崔玉央作为侯府二房的姑娘,虽然在外脾气暴,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可是在这永安侯府里,崔玉央平日是万万不敢惹崔玉雯的。
崔玉雯没想到平时见了她就唯唯诺诺的崔玉央竟能说出这种诅咒她的话,气得抬手就要打崔玉央耳光。
“姑娘!”站在一旁的白刃一惊,就要上前为崔玉央挡下。
“啪!”一声,捂住脸的却是大姑娘崔玉雯。
崔玉央紧紧攥住了她的小臂,狠狠甩了崔玉雯一个耳光。
“啊!”崔玉雯是永安侯府的大房的长女,平日里娇贵着长大的姑娘,连手板都未被学院的夫子打过,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顿时气急了,尖叫着要侍从抓住崔玉央。
崔玉央反手又给了她一巴掌,同时厉声喝道:“谁敢!”
众人都没想到崔玉央气势如此凌人,崔玉雯带来的那些侍从全都愣住了,不敢动作。
崔玉央看着阔别多年的长姐被打得通红的脸颊,说道:“长姐还是赶快找些东西敷一敷脸,否则纳吉宴就要肿着一半脸见人了。”
“你……崔玉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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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失心疯了吧!我要杀了你!!!”崔玉雯捂着通红的脸颊,感觉到被打的一边火辣辣的。
崔玉央看向一旁被白刃拦住的老嬷嬷:“还不尽快带你家姑娘敷脸去,欢迎你们之后去侯爷那告状。”
崔玉雯还在捂着脸尖叫,老嬷嬷的眼睛确是瞪大了。
她方才似是在崔玉央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冷冽杀意,惊得她直冒冷汗。
再过一个时辰纳吉宴就要开始了,崔玉雯总不能肿着一半脸去见家中长辈和裴彰,眼下先离开,秋后在来找崔玉央算账也不迟。
老嬷嬷连忙上前安抚不停尖叫的崔玉雯,在白刃的驱赶下,带着一堆人又吵吵嚷嚷地离去了。
等作乱的走了,崔玉央才踉跄两步,被白霜扶着坐回了床上。
“姑娘,他们大房简直是欺人太甚……”白霜一边用绢帕擦崔玉央头上的冷汗,一边用袖子抹自己的眼泪,哭着说,“眼下姑娘打了大姑娘,她们必定会告诉侯爷的,这可如何是好?”
崔玉央等脑中那股眩晕过去,才问白霜:“太后寿宴是三日之后吗?”
白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崔玉央抓住侍女的手,又唤来白刃。
白刃单膝跪到崔玉央身侧,崔玉央把三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白霜的手时常打理粗活,摸起来沙沙的。白刃的手时常握剑,比崔玉央的手大一圈,手指上生了厚厚的茧。
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梦,想到白霜前世的死状,白刃和自己一同摔下了山崖,崔玉央就鼻子一酸。
她安抚两个忧心的侍女:“无碍,这次太后寿宴,侯府会带我前去,寿宴之前她们是不会动我的。”
“姑娘怎么知道?”白霜问。
崔玉央摸摸她毛茸茸的头,也摸摸白刃的头:“因为你家姑娘料事如神。”
白霜没被她安抚,依旧皱着眉头。
白刃倒是点了点头,一副姑娘就是天的表情。
崔玉央笑了笑,心里不免盘算起前世之事。
前世太后寿宴后,她为了生存,只得寻了三皇子合作。
助三皇子李承鸿登基后,他却翻脸无情,断她左右臂膀,将她囚禁在深宫中,强迫崔玉央嫁他为妃。
崔玉央最后在先帝留下的暗卫相助下,才通过密道逃出宫,却在逃亡路上被截杀。
先帝在世时风评不是很好,早年间即位后朝政不稳,有臣子进谏,惹得他不悦了,他便将那些臣子统统斩杀。随后更是流连美色,奢靡过度。
后来可能是年纪稍长,逐渐收敛了脾性,在政事方面勉强勤恳些许,但仍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总之是个暴君。
崔玉央却不解。她当年只因开设女子科举之制和他有过两面之缘……若是再算上那次……也只算得上三次吧,为何那暴君死前却嘱托皇室暗卫对她拼死相护?
没等再想,受了风寒的身子却经不起刚刚那番大动作,嗓子里漫起细密的尖痒,崔玉央捂住嘴,咳了几声。
白霜立刻端来温水,递给崔玉央。
刻印着鸳鸯莲瓣的秀气金盏摔落在地,与墨青玉砖发出“铮”一声,略带沉闷的钝响。
醇美的酒液随之洒落,金盏顺着光滑的砖面滚落,殿内歌舞升平,魏总管大太监却蓦地慌了神,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大殿上。
半个时辰前,舞女们纵情歌舞的这片大殿地砖上,刚刚浸满了温热的鲜血。
皇帝闭目撑着额角,指节微微屈起,指腹缓缓捻动。
莹白的白玉扳指,此时在魏德全心里却仿佛这殿内人时时刻刻悬在脖颈上的白绫,令人胆战心惊。
皇帝睁开眼,沉声问:“近日宫中有何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