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的手指轻轻往上一挑。
缠在男生手腕上的银丝随之绷紧。
男生忽然吸了一口气。
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脑，他肩背瞬间僵住，额角冒出一层细汗。
“忍着。”
谢照微声音很轻。
说出来的话没有多少安慰作用。
银丝蛛沿着他的手臂向上爬，半透明的蛛足落在作战服上。
几秒后，一根银丝从男生后颈缓慢抽离。
丝线末端黏着一点极淡的蓝光。
它一闪一闪。
频率十分规律。
姜籽原本还靠在椅背上。
看到那点蓝光，慢慢坐直了。
“这是什么？”
“模拟精神信号。”
谢照微将银丝悬在半空。
蓝光依旧沿着丝线轻微跳动，像一段被截断以后仍在重复播放的指令。
“黏在精神海表层的东西。”
“他在短时间内接触过很强的模拟精神场，精神屏障受到冲击，带回来了一段残留信号。”
姜籽摸摸下巴，从背包里摸出一枚银环。
正是她刚从翼刃虫翅根里拆下来的控制环。
她将银环靠近精神丝。
环面原本暗淡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嗡。
极轻的一声。
精神丝末端的蓝光跟着震动。
两者频率完全相同。
姜籽挑眉。
谢照微看向她手里的东西。
“哪来的？”
“机械翼刃虫身上拆的。”
纪闻川抱着重刀站在旁边。
他已经逐渐听不懂了。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虫子的零件？”
姜籽看他一眼。
“我是预言家。”
纪闻川沉默。
他再一次感受到自己和这群人的脑回路之间，可能隔着一道河谷。
啊，没那么窄。
谢照微将精神丝上的蓝光牵到银环附近。
银环表面的纹路一段段亮起。
微弱的蓝光在环中游走半圈，最后停在一处凹槽里。
姜籽低头观察。
凹槽旁刻着很小的一串编号。
【B－04】
她刚才拆下来的另外几枚控制环上，也有类似编号。
A站的翼刃虫全部属于B－04。
现在这个男生从河谷上游带回来的信号，同样属于B－04。
姜籽把控制环翻了个面。
“你在监测站里看见了什么？”
地上的男生已经缓过一口气。
谢照微松开银丝后，他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我们接到的是巡检任务。”
他扶着旁边的椅子，声音仍然有些发虚。
“监测站有三个信号浮标损坏，驻站人让我们去河道里回收。”
“一开始很正常。”
“站外只有十几只D级拟生虫，我们四个人能处理。”
“后来监测站里突然响了一次警报。”
“就一下。”
男生抬手比划。
“所有虫都停住了。”
“然后它们全部转头。”
男生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全都往监测站里爬。”
“水里的，山上的，连已经跑出很远的都回来了。”
补给点外，河水奔流的声音越过隔离墙传进来。
轰隆隆的。
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藏在山谷后面呼吸。
“驻站人让我们切断B－04区域回传。”
男生继续说。
“可控制室的门忽然锁了。”
“通讯也断了。”
“我从西侧泄洪渠爬出来，其他人还在里面。”
他说完，补给点里短暂安静下来。
先前冲向监测站的考生已经走了大半。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迅速跟着离开。
有人开始查看地图，准备绕路。
三百分很诱人。
被大群机械虫包围听起来却不怎么吉利。
谢照微收起银丝。
“你先休息。”
男生立刻抬头。
“我队友还在里面。”
“你现在回去，只会让他们多一个需要救的人。”
谢照微看向补给点的驻守人员。
“给他舒缓液液，二十分钟后再检查一次精神屏障。”
驻守人员下意识点头。
谢照微扣上医疗箱，抬腿打算走。
明栀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
“小微微等等我！”
谢照微脚步加快。
纪闻川把重刀往背后一扣。
“走？”
姜籽还坐着。
她低头看着那枚亮起的控制环。
指尖在B－04的编号上轻轻敲了两下。
纪闻川回头：“你干嘛？”
“你要脱离组织？”
“咱们知道具体地点吗？”
前面走着的三个人脚步一顿。
“对哦。”
五分钟后。
河谷森林入口。
姜籽蹲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前方林地里，七只机械虫正沿着山坡向上爬。
它们比翼刃虫矮，却宽得多。
青黑色甲壳像一块块叠在一起的岩石，六条机械足粗壮有力，关节每次屈伸都会喷出一小股白色气体。
其中最大的一只接近两米长。
背甲中间微微向下凹陷。
十分适合坐人。
明栀趴在姜籽旁边。
看了一会儿。
又看了一会儿。
“我们跟着它们走？”
“差不多。”
纪闻川站在两人后面，手还搭在重刀上。
“直接跟？”
姜籽转过头。
“可能有点跟不上。”
机械虫爬过一段陡坡。
六条腿同时发力。
砰！
湿泥炸开。
庞大的虫体瞬间窜出去十几米，沿途撞断两棵小树，很快消失在灌木后面。
纪闻川：“……”
姜籽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圆片。
装置边缘亮着一圈很淡的蓝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号强度。
随后站了起来。
纪闻川立刻转头。
“你干嘛？”
姜籽拨开面前的枝叶。
走了出去。
姿态颇为大摇大摆。
明栀瞳孔一震，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卧槽。”
纪闻川也小声卧槽。
“她干嘛去？”
姜籽已经走进了林地。
七只机械虫仍在沿着山坡前进。
最外侧那只率先察觉到动静，粗壮前足停在泥地里，覆盖着金属甲片的头部缓缓转了过来。
猩红复眼扫过姜籽。
机械虫张开口器。
姜籽继续往前。
下一秒。
她腰侧的黑色圆片闪了一下。
机械虫复眼里的红光轻轻闪烁。
口器停在半空。
片刻后，它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赶路。
姜籽从它面前走了过去。
其中一只虫甚至因为她挡了路，伸出触须拨了一下她的手臂。
姜籽顺势让开。
她站在虫群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第一只背甲太窄。
第二只右后足有点跛。
第三只体型很大，背上的甲刺却长得十分没有服务乘客的意识。
姜籽绕过它，走到第四只旁边。
这只背甲宽阔，中间还微微向下凹了一块，六条机械足落地平稳，一看减震就做得不错。
姜籽满意了。
她抬手拍了拍虫甲。
咚咚。
结实。
机械虫没有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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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籽踩住它后足关节，单手撑上背甲，轻轻一翻便坐了上去。
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她原本就该出现在那里。
坐稳后，她朝岩石后面探头探脑的三个人招了招手。
“来啊。”
岩石后面没有动静。
姜籽又招了一下。
“快点。”
明栀从岩石旁边探出脑袋。
她看看姜籽。
再看看围在姜籽周围的七只机械虫。
有一次开始怀疑人生。
纪闻川也走了出来。
神情带着一种已经看见答案，却仍然无法理解解题过程的疑惑。
谢照微跟在最后。
三个人走得很慢。
进入林地以后，最近的一只机械虫忽然转头。
明栀脚步一停，手已经搭在了枪上。
复眼扫过她。
又毫无兴趣地移开了。
三人长呼一口气。
“赶紧的，这么墨迹呢？”
姜籽撇撇嘴催促道。
“装置有时效限制的。”
几人一听赶紧加快脚步。
一边提心吊胆，一边速速找到心仪的虫子翻身上背。
三个人都坐稳了之后纪闻川才开口询问：“你干嘛了？”
“就这点胆子？”姜籽摊手：“几只d级虫子而已哎，纪大少爷。”
纪闻川拳头紧了。
他刚刚在担心谁！
姜籽拍了拍腰侧的黑色圆片。
“干扰器。”
“可以混淆机械虫族的攻击识别系统。”
“它们现在觉得我们是友军。”
林间安静了一下。
明栀缓缓抬头。
“这么自信吗姐妹。”
“你都不先拿点什么试一下？”
“试了。”
姜籽说。
“拿我。”
“……”
明栀指着她，半天没组织好语言。
纪闻川也终于反应过来。
“刚才那只虫张嘴的时候，我都准备冲出去给它脑袋砍了。”
“我也准备开枪了！”
明栀立刻加入。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大摇大摆走过去的时候，差点把我吓死？”
姜籽想了想。
“没看出来。”
“因为我不敢出声！”
“我出声了。”纪闻川说，“我小声卧槽了。”
明栀看他。
“我也卧槽了。”
两人短暂地达成了一致。
谢照微站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姜籽腰侧的干扰器。
“这东西有覆盖范围吗？”
“二十五米。”
“你刚刚说的时效是多久？”
“永久。”姜籽嘻嘻一笑。
遭遇三个人的死亡凝视。
“我不这么说你们能上来的这么快？”她摊手，十分理所当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声音穿过山谷，贴着潮湿空气一路扩散。
七只机械虫同时停了下来。
原本低垂的触须全部抬起。
蓝色复眼一格一格亮起。
明栀警惕地抓紧背甲。
“它们又怎么了？”
“监测站的召回信号。”
姜籽低头看了一眼正在轻微震动的黑色圆片。
信号频率和之前从男生精神屏障上截取到的残留完全一致。
急促。
重复。
不断催促B－04区域的机械虫返回。
七只机械虫整齐转向河谷上游。
明栀那只抬起前足，向前迈了一步。
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迟缓。
明栀低头看了看它宽阔平稳的背甲。
再次确认自己的选择十分稳妥。
下一秒。
机械虫六条腿同时蹬地。
轰！
湿泥向后炸开。
明栀整个人向后一仰。
“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