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同重新入座,萧怀亲自斟茶,笑道:“说起来你们也算认识,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菀夕笑道:“不过是萍水相逢、有幸同行,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贵人尊姓大名呢。”
她面带微笑,说的话也是十分客套。
但这股子生疏礼貌的劲儿,萧怀马上就意识到她是故意的。他端起杯子,战术性喝茶,好奇地看向对面。
停云眼含笑意,也不生气,而是柔声道:“那你呢,到底是石七,还是元菀夕?”
他的眼神毫不避讳地将她打量个遍,似乎在暗自对比,太湖客舟上丑陋平凡的他,凉州城里清秀娇小的他,和眼前清丽娇媚的她,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菀夕被这声“石七”噎了一下,这不过是她随口胡诌的名字,他倒是记得清楚。
见她露出吃瘪的表情,停云微微颔首,十分正式地自我介绍:“在下姓谢,名楚,字轻尘。”
菀夕愣了一下。
谢楚,谢轻尘。
这个名字确实很适合他,他本是天上云,缥缈不定,即使偶尔沾染了红尘,也不过是轻慢凡俗,路过人间。
“之前承蒙关照,多谢。”菀夕道,“我那时正遭仇家追杀,只得伪装。石七不是我的本名。并非有意欺瞒。”
萧怀眉毛微挑,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扫过,若有所思。两人如此一本正经,显得有些太客套了。
林管事说这两个人关系匪浅,如今怎么看起来有些怪怪的。
他有意缓和气氛,便开玩笑道:“既然认识,便不必如此拘束,是不是我在这儿有些多余了。”
菀夕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暗暗掐了他一把。萧怀朝她那边微倾身子,毫不客气地肘击回去。
两个人的小动作,都被谢轻尘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只当做没有看见。
“好了,今天请你们两位,实乃有事相求。”萧怀突然变得一本正经,先看向菀夕,“菀夕,这些天辛苦你了。但是接下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帮我跑一趟西夜。”
菀夕刚剥开一颗松子,闻言微微皱眉,“要跨国出差啊?”
“你放心吧,差旅费管够。”萧怀微叹了口气,随即解释道,“永安郡的生意联通四国,可与西夜的合作,开展的不是很顺利。我打点了那边的人脉,本来打算自己亲自去一趟。但现在有你在,我觉得没有人比你更适合。”
菀夕微微一愣。她很熟悉这本书里的设定,西夜国地处西南,有险峰密林作为天险,一向偏安一隅。
但西夜国最特别的是——那里是女人当家。
西夜的最大掌权者,是明皇。历代明皇,都是女子。
她瞬间了然于心。萧怀身为男子,他的想法有时会不自觉地有悖于西夜国女尊的观念。
他想找一个女人去和西夜的女人谈,而她这个穿书女无疑是最符合的人选。既有性别上的天然优势,还有先进平等的思想。
菀夕笑了笑,这个差事,她很感兴趣。
“我答应了。”
萧怀甚是开心,然后又看向谢轻尘,郑重道:“听闻公子楚最近也要去西夜,我想拜托你照看好菀夕。”他随即看向菀夕,肉麻兮兮道,“她现在可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菀夕毫不客气地拆台:“是你和西夜的生意合作最重要吧。”
“不要这么讲嘛。”萧怀搂住菀夕的肩膀,眨了眨眼睛,“咱俩之间的关系,任何人都比不了。”
谢轻尘低下头,手指捏起杯盖,指节微微泛白。
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是一副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举手之劳,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萧怀挽留:“一起留下来吃饭吧。”
谢轻尘坚决告辞,于是萧怀亲自送他离开。
萧怀回来之后,兴致勃勃地八卦道:“老林说他和你关系匪浅,今天瞧着你俩这么生分。怎么回事,跟我好好讲讲,是前任?”还不忘了抓起一把瓜子。
菀夕无语,“不造谣不传谣。”接着把自己之前与谢轻尘的同行简单讲了讲。
萧怀恍然大悟:“所以你俩当时都穿着马甲,今天算是掉马现场。”
“算是吧。”
“今天掉的还不够彻底呢。”萧怀啧啧道,“他还不知道,你是大胤通缉的元妃。”接着又慢条斯理道,“还有谢轻尘,人家可是闻名天下的公子楚。”
菀夕闻言,心里一滞。普天之下,只有东蔺的皇子有这样的称呼。
东蔺是礼乐之国,国君的儿子不称皇子,都雅称“公子”。
而谢氏,正是东蔺的国姓。
原来他是东蔺的皇子,难怪林管事说他是“那位贵人”。
他一直在永安郡。菀夕想,之前不告而别,是觉得两个人身份悬殊,不愿结交吗?
菀夕心里乱七八糟的。她觉得谢轻尘是个好人,如果他是那种因身份差距区别对待的人,她会觉得有点难过。
离开郡公府时天色已经晚了,她拒绝了萧怀派人送她,一个人沿着青石街道慢慢走着。
下小雨了。
雨丝并不大,牛毛细雨,落在身上有些凉意。
依她现在的速度,估计走回去身上该湿了。
这时,一把伞突然出现在头顶。
她回头一看,谢轻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他的脚步这么轻,又或者是她的心事太重。
她居然都没有发现。
“谢谢。”
她伸手,谢轻尘却没有把伞递给她。
而是顿了一下,突然说:“我拜在罗浮山,停云确实是我的法号。”
菀夕愣了一下,谢轻尘这是在解释,他没有骗自己吗?
心里霎时变得柔软,她有些不好意思,垂眸道:“我以前确实有个名字,叫十七。不过给我起这个名字的人,现在算是我的仇家,所以……”
“我明白。萧怀说你叫元菀夕,这个名字很好听。”谢轻尘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可是取自'菀彼桑柔,夕去暮归。'”
菀夕停下脚步,她没有想到,会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这句话。
雨丝越下越密,水汽氤氲中,谢轻尘的脸,愈发俊美,像是一瓣缥缈的莲。他今日凑巧穿了一身青衫,整个人身形单薄,出尘若谪仙。恍惚之间,她仿佛看到了纷飞的霜绛花雨。修玟公子就在她面前,笑着看向她。
那一瞬间,她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冲动。
她想要抱住眼前这个人,贪恋那一点久违的温暖。
可她的理智死死地克制住自己,这样太过失礼,十分唐突。
……
菀夕用被子蒙住头,脸上仍是一片红霞,心口也热得发烫。
她今天在萧怀那儿喝的明明是茶水,怎么跟喝醉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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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鬼使神差般地,把谢轻尘当成了北修玟。
幸亏他的侍从及时出现,送过来一把伞。
菀夕抓住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又是后悔又是羞赧。
她不该有这样的心思,谢轻尘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在看向他的时候,心里不应该想着另一个人。
……
接下来的几天,菀夕去郡公府时但凡看见谢轻尘,掉头就走。惹得萧怀满头雾水。
后来她干脆躲在屋子里不出门了。
直到商队的东西收拾停当,萧怀来进行最后的叮嘱和送别。
“你最近是怎么了,一直躲着公子楚。”萧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车驾,低下头压低了声音,“他欺负你了?”
萧怀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公子楚是何等人物,才情无双性情纯良,又是从罗浮山道观里自小长大的,说他不近女色还差不多。
菀夕脸色一红,心虚地嗫嚅道:“没有,是我……总之发生了一点小误会,现在有点尴尬。”
萧怀叹了口气,“还想让你跟他处好关系呢,这都是咱们以后的人脉啊。”然后萧怀神秘兮兮地小声说,“说不定以后他就是东蔺的国君呢,你确定不社交一下?”
菀夕愣了一下,不太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吧。”萧怀有些遗憾,紧紧地抓住菀夕的手,眼含热泪道:“老乡啊,一切都交给你了。务必拿下西夜的商业版图,回来怎么着都行,奖励大大的有!”
菀夕点点头,想抽回手。
萧怀却抓住不放,满眼哀求道:“还有公子楚那边,就算不处好关系,也别交恶哈。否则咱就是捡了西夜,丢了东蔺。”
菀夕如小鸡啄米:“好的好的。”
萧怀最后十分不舍地拥抱了她,最后交待一句:“一路平安,等你好消息。”
公子楚的车队和永安郡的商队一起出发了。
菀夕这次也是坐上豪华房车了,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是林管事的女儿,叫林秀秀。
林管事本不想让她跟来,但林秀秀是个有主见的。她坚持要跟着菀夕,说自己洗衣服做饭端茶倒水样样都行,一定要出去看看世面。
菀夕在永安郡做的那些事,她都有所耳闻,所以她特别崇拜菀夕。也想像她那样做点对大家有用的事,而不是整日呆在房间里绣绣花,在父亲的庇护下呆呆傻傻地长大,到了年龄再配一个门当户对的男子。她不喜欢这样的人生。
菀夕也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正好两个人作伴,路上也不会太孤单。
所以菀夕欣然同意。
一路上,为了打发时间,菀夕就教林秀秀一起下棋。
林秀秀只听过围棋,还没下过什么“跳井棋”“五子棋”……
元姐姐不仅有才干,还懂这些稀奇古怪又有趣的玩法。
林秀秀不禁更加仰慕菀夕。她也向菀夕分享了很多有趣的八卦。
尽管旅途漫长,舟车劳顿,但菀夕却不觉得枯燥难受。
车马很慢,也可以是一种特别的体验。
商队在一座客栈歇脚的时候,来了另一伙人,把楼板踩得砰砰作响。
林秀秀回来说,那些人穿着玄色轻甲,看着像是军营里的人。
菀夕一时怔然,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玄甲,是北川侯麾下燕云骑的特有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