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某唐突,给诸位赔罪了!”声音妩媚,雌雄莫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众人纷纷让出道来,是个年轻男人,眼睛微微眯起,眉梢含着似笑非笑的翘意,艳丽殊凡,却又危险。
他缓缓地走过来,带着歉意来到春泣舒身前:“是我这几个兄弟莽撞,为了替我出头竟敢干出这种祸事,冲撞了各位,还望海涵。”
那几个汉子一瞧,立马直起身,各自捂着伤口歪咧咧地站到那男人身后。
那人将手一扬,笑言:“还不快道歉。”
话音落,异口同声的“对不住”立刻贯彻耳朵。
“稍许会有人携银子来,算是某的一些歉意。诸君放心,这几日,不会再有人找你们的麻烦。”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怀淳子的脾性好,药修一向和善温良,见状也点了头:“无甚损失,银子就免了。我们行医,安稳才是最重要的,若是公子能看好手下的人,免了这些是非,我们便不再计较。”
男人的笑意更甚:“先生说的是。”
言罢,几人便匆匆告别,一行人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春泣舒留在原地,皱着眉头。
——不舒服。
那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很不舒服。
麻烦解了,李宁津和怀淳子开始收拾剩下的烂摊子,春泣舒见状立刻走上前去,也搭一把手。
就在收拾时,她才看见屋檐上的人。
少年还是黑衣白襟,马尾高高扬着,坐在屋檐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招呼人下来:“归渡君,一个人坐那样高是干什么?”
陈时歇听罢,从屋檐上跳下,沉默地走来。
春泣舒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怎么感觉今天时歇的动作很不自然呢?
……
几个人干活,效率很快,马上把诊堂重新开起,病患们也涌了上来,李宁津开始同怀淳子打下手。春泣舒见无事,便回了院子。
行至院落中央,再走两步,便被一双手抓住手腕,带到厢房后的偏僻处。
“诶——”声音还没开口,嘴巴就被人捂住了。
一双丹凤眼直冲冲地射过来,眉毛紧压,在眼睛上投出一片鸦色的阴影。
——是陈时歇。
他表情像是五味杂陈,不解,欣喜,悲愤,恼怒,茫然,全都贯彻在那双眸里。
最终喜悦压过了一切,少年身体抽条一样长,比春泣舒高不少,他把头埋进春泣舒的颈窝。
带着委屈与酣然,闷闷地吐出两个字,庄重生涩:“师姐。”
……
一时间惊雷贯耳,春泣舒如同当头一棒——怎么发现的,又是哪里露了马脚?!
心下想着,开始慌忙否定:“我…我不是你师姐,归渡君,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陈时歇从她颈窝里抬起头,轻笑:“不要装了,你的招式和师姐一模一样。”
“缘是如此!”春泣舒心中惊呼道,一阵懊悔涌上心头,怎么这么马虎,总是留下把柄。
脑子告诉运转,她正在寻找合适的理由。
少顷,春泣舒微微抬头,面上竟是带着笃定,眼睛直视陈时歇:“我真的不是你师姐…归渡君,你说的师姐是灵生尊吗?”
陈时歇闻言,认真地用目光将她打量一圈:“如果你不是师姐,那你使用天溯剑宗的招式又该怎么解释?”
少女莞尔一笑:“归渡君,我是金丝佩啊…”
肩上的力道松开了,少年往后退了两步——眼前的少女总是给他很熟悉的感觉,和师姐很像,虽容貌不同,可是一颦一笑都很似曾相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春泣舒又说话了:“这是灵生尊教给我的术式,她说合欢宗的修士,还是多一些招式防身比较好。”此话也算不得假,她生前确实教过佩佩一些招式,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学会就是了。
陈时歇终于看出了她的容貌——就是师姐那个救了好多次的女子。
他像是恍然大悟般,重重地盯她一眼:“原来是你。”
那种复杂的眼神瞬间收起了,取代而之的是恼羞成怒。他竟然认错了人,将这样平庸的人认成她,真是折辱了师姐。
陈时歇面上难堪,冷哼一声,狠狠拂袖离开了。
春泣舒长舒一口气,心里直纳闷,陈时歇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之前乖巧的小师弟脾气又怎么会变得这样恶劣?
不过好在是糊弄过去了,以后可千万不能这样不小心,再露出破绽…就棘手了。
她定下心神,回了屋子。
……
如那男人所说,未来几日都没有人再来找事。
不过怀淳子的诊堂总是络绎不绝,每日人满为患。仿佛景和城的所有病人都来到这里看病。
“难道这里没有其他的诊楼么?”周禾奇怪地发问道。
春泣舒也疑惑,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情。
不过几天后,景和城就自动为他们解开了谜团。
这天,怀淳子照例开门坐诊,却发现一个病人都没有来。
正纳闷时,有个女孩着急忙慌地跑来:“苏神医,我父亲他…昏过去了!”那女孩看着才十三四岁,怀淳子知道她,名叫张杏,家中只剩一个父亲,二人相依为命,可怜又贫苦。
女孩惊慌不已,连话都说不清楚。怀淳子倒了杯水,安抚道:“无妨,好好说。”
张杏的父亲患有肺病,怀淳子几副药方下去,眼看着要大好,怎么会昏过去?
正想着,越来越多的人惊慌失措地跑来,都说家里的病人晕倒了。
怀淳子见状连忙赶到张杏家,发现她父亲确实倒地不起,察看脉象,平稳沉实,并无异象。
他又接连去了几家,都是如此,脉象和缓,却昏倒在地。
怀淳子意识到了不对,他回到院中,面露严肃之色,将情况与众人说了。
春泣舒思索其状,犹豫地开口:“不像是病,像是…妖邪啊。”
周禾和李宁津齐齐看向她,陈时歇也开口道:“确实像妖物所致。”
不知怎地,春泣舒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男人的脸,正诡异姝丽地冲她笑。
怀淳子沉吟片刻,望向周禾和李宁津:“我们先熬些八珍汤,给这些晕倒的病人喂下去。”晕倒的病人中不少体弱多病,八珍汤补亏损,确实有益。
二人点点头,立刻就要去熬药。
这时那几个大汉又来了,气焰竟是比之前还要嚣张。几人煽动百姓们:“我看他们就是庸医,喝了他们的药才会昏倒,就是他们害的大家!”言之凿凿,凶神恶煞。只是介着春泣舒在这里,并不敢动手。
好在周围的百姓没有被他蛊惑,张杏狠狠地“呸”了一口:“我看是你们祥月药楼搞的鬼吧!别说晕倒了,喝你们药喝死的人都不在少数!”
百姓们也反应过来,有个男人站出来:“她说的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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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父亲不过是风寒,去祥月药楼开了几副药,没几天就喝死了!”
“谁不知道你们祥月药楼一家独大,谁敢与你们挣生意便家破人亡!治也治不好,好不容易来了个神医,不仅被你们挤兑,还拿城里的病人下手!”有人义愤填膺地开口。
“是啊!”大家纷纷开口附和。
那几人看此计不成,又灰溜溜地回去了。
周禾气不过,开口就冲百姓们喊:“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治好你们的家人,一会儿我们会分发汤药,大家在家里等待就是!”
大家听此言语,纷纷道谢,回到家中。
周禾便退到院子里,刚进门就瞧见怀淳子凝重的神情看着她,他开口道:“若真是妖物导致,光药物是治不好的,必须把妖怪斩杀,才能解救百姓呐。”
陈时歇抱着剑,突然出声:“我去除妖。”
春泣舒见状,也立马附和:“我也去!”
怀淳子思考片刻,发现确实只有他们有除妖的能力,便点了头,伸手递给二人几枚丹药,那丹药通身散发彩光,一瞧便是极品灵丹:“这是万灵蕴华丹,服用后可在一刻钟内提升至窥天命的修为,不过…因为太过强悍,一次只能服用一颗,你们可千万小心啊!”
陈时歇应下来,转身离去了。春泣舒立马跟上,二人沉默着往外走。
春泣舒忌惮着有旧识,不敢动用灵力,也就不知道妖物所在,问道:“归渡君,我们要去哪里?”
陈时歇闻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讥讽道:“这就是我师姐培养出来的合欢宗修士吗,连妖气都察觉不到,可别说是我师姐教的。”
春泣舒愣住:额……竟然这么犀利吗?
不对不对不对,时歇在她面前不是这样的,怎么过了一百多年,就性情大变了?
面上不显,她继续跟着。
陈时歇终于大发善心地提了句:“是狐妖,你今天和他离得那么近,都没有发现吗?”
春泣舒尴尬一笑:“没发现。”
少年便不再开口。二人一路上未置一言。
——
“就是这里。”陈时歇蓦然说。
春泣舒闻言抬起头,是一座恢宏轩昂的楼宇,招牌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祥月药楼”。
陈时歇信步迈入,顿时就有人围上来。
“公子,是有哪里不适吗,我们这里可是有许多灵丹妙…”
“不是。”
“啊…那是?”
“找人。”
“公子找谁?”
“你们的东家。”
那些个店小二,犹豫片刻才开口:“公子,我们东家一般不露面…”
“那我就自己找了。”话音刚落,陈时歇便脚下轻点,飞至顶楼。
春泣舒也紧随其后。
闯进屋子时,男人正在喝茶。见二人不请自来也不恼,眼睛依旧眯着,笑着说:“客人有什么事,何必这样急躁。”
春泣舒冷哼一声:“有什么事你心里清楚。”
那男人凝视了她许久,才缓缓抿了口茶,开口:“哦——是你呀…你这幅样子,是要给母亲报仇吗?”
少女一脸茫然——母亲?他认得我吗?
春泣舒没有母亲,她思考片刻,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金丝佩的模样。
这狐妖竟然与佩佩有渊源吗,她抿紧嘴巴,不敢轻易开口——陈时歇就在旁边,可不能被这狐妖给拆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