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水莲镇依旧沉浸在喜悦的冲击中。

    工匠还是那个工匠,地方还是那个地方。

    只不过…这次工匠只看到了一个异乡人。

    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面容明俊,惹眼风流,本应该是陌上人如玉的贵公子长相,却带着几分疏离与倨傲,正握着腰间的剑柄,束马尾着黑衣,遗世独立,风姿绰约地走了来。

    看起来竟比昨日的温仙长还俊上几分,只是多了些冷淡。

    那少年环视一圈,瞥见了他。

    便上前去,开口问道:“老伯,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国色天香的少女,大概——”他迟疑了一下,指如修竹的手从剑上挪开,移到了下巴处,“大概这么高。”

    工匠带着几分犹豫——虽然金仙长长得倾国倾城不假,可是也没有这么高呐——况且,金仙长又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道侣呢!

    思至所及,他摇头否定:“没见过。”

    话音一落,他就看见那少年敛眉发疑:“没见过?怎么可能…剑意就是从这里传来的,而且——我师姐明明那么漂亮。”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少年一直追问他,颇有得不到想要答案就不肯罢休的架势,他只能按实道来:“一个姑娘确实没有见过,一个姑娘一个男子的倒是见过,是天上来的神仙——昨日刚走。”

    少年闻言目光一颤,带着难以置信:“……男人?!”

    “对啊,他们可是道侣,恩爱得很呢!”工匠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陈时歇乱了心神,高挺眉骨间裹了一丝躁意,“我师姐光风霁月洁身自好!宵小杂碎都近不了身,怎么可能会有男人,我看是你这老头血口喷人!”

    工匠被平白无故地说了一通,也生气了,不甘示弱地回道:“我怎么血口喷人!他们亲口承认是一对道侣,天作之合,还说要一起生孩子呢!大家伙儿都知道,不信你可以去问啊!”

    那少年听了这话不动了,淡淡的红色攀上眼角,工匠竟品出了几分委屈的味道,哪还有刚才遗世独立仙风道骨的影子?

    “你哭什么…我又没有欺负你。”工匠看了眼少年的表情,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弯,突然恍然大悟,“噢!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想讨上门来当侧室的吧!”

    眼前的少年俊美无双,哭起来看着可怜可惜,还真像当侧室的料子。但是总归是妾啊,少了几分温仙长那种淡然处之心安理得的从容。

    陈时歇闻言一口气血涌上喉头:“他才是侧室!不对…他什么也不是!”

    工匠现在是坚定的温金党,听见这大逆不道的话,也气极,决定誓死捍卫温仙长和金仙长的纯粹爱情:“那你说说,你是什么人呐?呵,说不上来吧…我看你连侧室都不是吧,也是,两位仙长情比金坚,我们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要我说——你还是别自讨没趣,去讨这个名分了!”

    工匠的话如倒豆子一样蹦了出来,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戳到了陈时歇的痛处,他内心委屈,酸涩接替翻涌——男人?怎么可能!

    师姐刚复活了五天,怎么可能会突然有了道侣,还要生孩子?!

    可是这老头所言也不像假话,难道师姐被夺舍了?不对不对,师姐那么厉害,怎么会被夺舍…估计是被人蛊惑了。

    哪个贱人敢蛊惑师姐?他都没来得及色诱勾引,一时不察,又让哪个贱人抢了先?!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都比他抢先?

    贱人,荡夫,狐狸精,我见了一定要砍死你!

    与此同时,正准备去寻春泣舒的温寄浓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奇怪,谁骂我…

    嘿嘿,莫非是佩佩想我了?思及这里,温寄浓高高兴兴地加快了脚步。

    ——

    陈时歇虽气急败坏,但又涌上了几分担忧,师姐心地纯善,容易轻信他人,万一被人利用伤害了怎么办?

    就算真的生了孩子也不打紧,摔了就是。可是生产那么痛那么危险,师姐落了病可怎么办,他可不舍得师姐生孩子。

    不行,还是要立刻找到她。

    陈时歇咬了咬牙,收拾起自己的情绪,继续盘问去了。

    一直到黄昏才离开。

    待他走后,“金仙长的外室讨上门了”这个消息已经席卷了整个水莲镇。

    “哎呦,这金仙长真是英明神武,一女收二男呢!”

    “诶,你们说,这温仙长和外室谁更俊呢?”

    “害,那还用问,肯定是外室更貌美,正室更大度嘛!”

    “要我说,这外室还是不懂事,怎么也得等到金仙长和温仙长生完孩子再讨名分啊,我还特别期待小仙君呢!”

    “是啊…”

    水莲镇的百姓七嘴八舌,闹到最后几乎要设立赌注来押温寄浓和陈时歇谁能成功上位。

    ——

    陈时歇在整个水莲镇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心凉了半截,知道师姐有了个男人的事多半是真的。

    为什么…突然就!

    少年脸色阴沉得可怕,郁色久久不散,思索良久,才重拾脚步,准备返回逍遥山。

    他边走边宽慰自己道,不过是个野男人,容貌和修为肯定都不如我,师姐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想通了自然会回来,她介时必然心碎难过,我再趁机而入…

    哼,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她吃了野男人的苦,自然能品出我的好来。

    心下想着,就回了逍遥山。

    结果撞上了醉醺醺的段随:“哎呦,时歇,你的脸是掉进墨池里了吗——这么黑!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来给二师兄说说。”

    段随是个寻花问柳的风月常客,陈时歇眼下正恼着,觉得段随和那沾花惹草的春泣舒别无二致,恨屋及乌,没忍住呛了两句:“二师兄,现在师父已经醒了,听小师姐说,今天师父要下山呢。你这样一身酒气的站在山门前…”

    闻言,段随打了激灵,酒醒了一半,他仓促笑道:“你说的是——那个小歇…师兄还有点事儿,先回去了!”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陈时歇这才从从容容地迈进逍遥山。

    ——

    月下逢坞。

    温寄浓心情不错地来找春泣舒,却发现房门紧闭。

    他敲了几下门,发现无人应答,内心慌乱不已,连忙用力拍门:“佩佩,佩佩,你怎么了?你在屋里吗?”

    屋内寂静无比,可是佩佩今天没有去修炼啊,温寄浓咬咬牙,使劲推门进去了。

    屋里安安静静,只金丝佩一人躺在床上,温寄浓正要责怪自己莽撞,略带歉意地想退出屋子,却发现佩佩脸上潮红蔓延,额头上带有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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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着急忙慌地冲上前察看:“这是怎么回事?”

    脸色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细喘微微,神情痛苦。温寄浓一惊——这是合欢宗的媚毒!

    佩佩怎么会中媚毒。

    也怪不得春泣舒,她今日清晨出去修炼,回来时负责分发媚毒的弟子一时不慎,将瓷瓶撒了一地,有两瓶漏了出来。

    闻到的合欢宗弟子立刻回去找道侣消解了,可是春泣舒不知此乃何物,一直拖到了现在。

    温寄浓惊讶之余还有喜悦——这媚毒只有两种解法,一种是与人双修,另一种是靠灵力强行疏解,不过第二种需要绝尘阶的修为才能做到,佩佩显然没有修炼到这个水平。那就只有——双修了,这不就是一个明正言顺的理由吗!

    他顿时喜上眉梢,轻轻抚上了春泣舒的脸:“佩佩,你别怕,我这就来帮你!”

    春泣舒此时清醒片刻,用手拨掉温寄浓的手掌:“不用…多谢,我自己可以解决…哈…”

    温寄浓急了:“你就这样不喜我?这媚毒不好好解决是会要人命的!都这个时候你还在强撑什么?”

    少女大汗淋漓,冲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没有不…喜你,只是,我自己真的可以解决…”春泣舒知道现在双修是最省事的办法,她也没有把贞洁看的比命重要,可是——这毕竟不是自己的身子,而且她确实有压下去的能力。

    但是这话落在温寄浓耳朵里就变了味道:“你…没有不喜我,那就是厌弃我?!佩佩,你哪有那个能力可以压下去!”

    春泣舒没有答话,正在悄悄调动灵力。

    温寄浓自顾自地说着:“你就算中毒而死也不愿与我灵修,我知道——当时选道侣是我求着你的,可是你也不能拿生命开玩笑啊!”

    床上的人轻轻坐起,脸色苍白,她扯出一抹笑:“你想多了…麻烦回避一下,我要运功了。”

    温寄浓闻言气得直流泪,一抹晶莹的白光流过泪痣,他咬咬牙:“金丝佩,你没有心!一会儿可别求着我!”说罢拂袖而去。

    春泣舒在屋内动用灵力,灵力懂事乖巧地抚过周身经脉,意识浮浮沉沉。

    她眼前扬起一张脸来。

    少年沉郁冷漠,刚来师门时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话很少,漂亮得紧,只是总板着脸。

    不叫人,也不闲聊。她喜欢这孩子,觉得不讲话的样子呆呆的,总是逗他。一来二去便熟了起来,孩子从皇宫来,带有骨子里的矜傲和对人对事警惕的怀疑,明明师门里有那么多师兄师姐,他只喜欢跟在自己后面,一口一个师姐。

    因为在皇宫的夺嫡中受过刺激,孩子多疑敏感,总是需要她许下一些誓言。但是不妨碍他长成了仙风道骨,品性高洁的样子,锄恶扬善,光明磊落。

    ——啊,是时歇啊…

    春泣舒迷迷糊糊,根本没有意识到为什么能在中媚毒时想起陈时歇的脸。

    她不断输送着灵气。

    眼前又闪过一张脸,那少年带着僵硬的笑容,眼角通红,像是刚哭过,正偏执疯狂地看着她,少年抿开了薄唇——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抛弃我?找到你,纠缠你,锁起来…

    春泣舒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我走火入魔了吗…

    心中乱想着,毒也慢慢解了,她平息了灵气,深呼一口气,准备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