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逍遥山内,乌云遮月。

    孟齐思提着灯,准备去山脚下灵泉洗髓。

    路过陈时歇院落时,忽见红光四溢,灵气波动,他暗叫不好,推门而入。

    果不其然,陈时歇身隅萦绕淡淡的灵气,灵气相互缠绕,如藤蔓一样结成一挽,不分不休,叫嚣着冲进眼前的灯中。

    那灯彰显出灼灼的红光,朱光潋滟,绛光诡谲,衬得少年的脸更加苍白。

    “你疯了!”孟齐思上前把灯打落,灯在地上滚了两圈,完好无虞。

    陈时歇薄唇紧抿:“还给我。”

    孟齐思压下愠怒:“师尊告诉过你,这结魄灯最多扣住她的一丝魂魄,人死不能复生!”他又恼又怜:“小歇,你这样只会白白消耗灵气,还让…让师妹她不得超生。”

    眼前的少年身子骨已经长成了,如劲松一样挺立在他的面前,眸底覆霜,看不清情绪。

    二人僵持片刻,还是孟齐思先放下身段,拍了拍陈时歇的肩膀,好言相劝:“你好好想想,三思而后行吧。”

    便拂衣而去。

    ——

    待他走后,少年无力地跪坐在地上,鸦羽般的睫毛簌簌轻颤,他拾起灯——灯已经暗了。

    师姐出事的时候他正在闭关,只是一个小秘境而已,师姐的修为那样高,他便没有同往。等到出关的时候,山洞前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喉头一紧,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一切都变了。

    陈时歇脑中空茫,有些听不懂狄星寻的话,“死”是什么意思。

    ……死了……师姐……死了?

    他想哭,又哭不出,呆呆伫立良久。

    “你说谎,”陈时歇眉头陡然一蹙,抓住狄星寻的手臂,“师姐那么厉害,怎么会死?!”

    狄星寻此刻也悲痛不已,说话断断续续:“秘境中不知道何时封,封印了一把古剑,有人不慎把它放了出来,古剑大开杀戒,大师姐她,她——以身做鞘,魂飞魄散了。”

    陈时歇喉结重重滚动一圈,指尖死死扣住剑鞘,哑声:“好,我知道了…多谢三师兄。”

    话音刚落,人已经离去了。

    狄星寻很担心他,知道他和师姐关系最好,担心他会想不开。

    果然。

    狄星寻这天被李知妙的声音吵醒:“师尊!师兄!不好了,小师弟他…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就被哭腔噎了回去。

    狄星寻赶到的时候,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只能看到一地的血,红得刺眼,像是要把他灼伤。师尊遣散了他们,说并无大碍。

    夜晚,观微真人叩响了陈时歇的屋门,手中提来一盏明灯:“小歇啊,这是菩提门的法宝,唤作结魄灯,灯一日不熄,魂一日不散。”

    “如果,没有活下去的理由的话,就守着这盏灯吧,一百年,一千年,终有一天,或许会逢故人来呢?”鹤发童颜的老者此时没有了往日的精神矍铄,爱徒身陨,让他看着沧桑了不少。

    陈时歇双手接过了灯,一只手腕上还敷着药,他下颌线条紧绷,像是接过什么传世的珍宝:“是,师尊。”

    从那天以后,陈时歇每天都守着这盏小灯,灯火如豆,时明时暗,他就日日浇灌灵气,让灯得以长明。

    今日,从请神大典回来之后,他按例输送灵气,却发现灯已经灭了,无论他怎么动用灵力,灯也只是燃一瞬。

    魂魄散了——纵使他再怎么不愿承认,可是灯的确是暗了。

    陈时歇从地上拾起它,抱进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脉络中行走,冲破桎梏吞吃骨血——那是他的悲恸。

    “啊啊…”陈时歇扑倒在地,口中不断喘气,发丝散落在两侧,遮盖面容若隐若现。

    眼眶一点点泛红,素来冷白的面皮染上病态的潮色,他抿紧嘴唇,试图堵住溢出的呜咽。

    他心底恨意丛生,恨这个世间,是他们夺走了师姐,夺走了他贫瘠生命中的月亮,夺走了他的……他的梦里春君。

    他好想供奉天神,好想跪倒在蒲团上祈祷,苍天开眼,请不要…不要再夺走他的东西了。

    陈时歇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呆坐在床边,屋中昏暗,他眉眼轮廓锋利,如同玉石雕琢一般,精妙无比。

    没由来地恨师姐,他紧了紧唇角,她抛弃他,欺骗他,明明答应过他,却还是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旁人而死。

    他算什么,他们不是同一师门吗,他自孩童时就围绕她膝侧,凡事以她为重,为什么她不能这样做呢?

    十三岁那年他们下山除妖,流宿野外,师姐不是抱紧他,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丢下他吗?他明明…明明一直以来都装的很好,装作大方懂事,体贴刚正,为了那些自私自利的人而奔波…她不是喜欢这样吗?

    是他哪里做错了吗?为什么要丢下他一个人而死呢?

    陈时歇恨得几乎要把嘴唇咬破,留他一人算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算什么?

    师姐,你真是好狠的心。

    魂魄散了,呵,这菩提门又有什么真能耐,不过是有几套唬人的功夫,连师姐的一丝孤魂都守不住。

    他什么都没有了…

    ……不行……不肯……不肯休……

    他这么痛苦,为什么要让他人好过!陈时歇玉白十指缓缓收紧,指节陷进被褥纹理,腕骨因为用力而轻轻发抖,绷出分明的线条。

    我要复活你,师姐。

    无论上九霄云殿还是见地下阎罗,无论是业火焚身还是神魂具碎,见到你,质问你,缠上你,爱怜你。

    ——

    “笃笃”两声敲门声清脆响起,让他从这一念头中清醒过来。

    “师弟,你睡了吗?”——是李知妙。

    陈时歇站起来打开了门:“什么事?”

    李知妙手指不断在背后绕衣袖,紧张地开口:“师尊说,他今日在山中感受到一丝灵魄异动,便知悉了结魄灯熄灭。他放心不下你,让我来看看。”

    “我无事,帮我捎话给师尊,多谢他挂念。”陈时歇长睫轻敛,语调恭谨平稳。

    “诶,”李知妙犹豫再三,开口,“我还听到师尊说,结魄灯散,一般都标志着此人已经形神俱灭,再无因果。可是——还有很小的可能,是…她已经复活。”

    已经很晚了,皓月当悬,半抹清光淡淡爬过窗棂,夜中荡来几声鸟鸣,很快就消散了。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山风泼洒在院落中,吹皱窗户纸,也吹皱少年心绪。

    李知妙已经走了,陈时歇默然站着。

    良久良久。

    一声轻笑格外清晰。

    笑声越来越放肆,陈时歇笑得肩头微微震颤,素来紧抿的薄唇彻底扬起,低低的笑声自喉间漫开,他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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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开心了,欣喜若狂。

    笑完了之后便是不尽的茫然和无措。

    师姐,是哪个人…

    是谁能比我更先复活你?

    是谁抢了我这么大的恩宠?

    ——

    月下逢坞。

    春泣舒久久不能平静。

    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纵使是她也难以消化。

    少女平复了心情,冷静下来复盘。首先是自己的修为,一个大修为段中还分为三个小境界,即一重境、二重境和三重境。她死的时候是绝尘阶三重境,体内灵气充盈欲泄,离下一个大境界临门一脚,莫非是她临死的那一刻突然大彻,悟道飞升了?

    春泣舒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这个想法比较合理。

    再然后就是她的香火,请神的前提是得存在这位神仙,可是她到死的最后一刻才跨至窥天命,还没有来得及照拂人间,收纳香火。没有香火数,怎么成神?

    还有,虽然有请神这一传统,却不代表神会不死不灭,至少,至少要有魂魄在世间存在,她元神俱碎,早就化作灰了,哪来的一抹残魂?

    春泣舒飘飘然地栽倒在床上,烦闷地锤锤脑袋——唉,怎么一个比一个棘手啊。

    她伸手勾来竹枕,在床上发愁。

    诶呀,什么东西咯我?春泣舒直起身,掀起被褥,从床下捞起那物什——是一尊木像。

    葱白的十指托起它,春泣舒细细打量,嗯,这佩佩还挺有闲情逸致,闲暇之余还做手工呢。

    巧手灵心,做出来的东西看起来惟妙惟肖,简直和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额……

    ……和……我吗?

    春泣舒再次低下头,手中的小人看起来很心情不错,慈悯地对她笑——哈哈…好像还真是我。

    春泣舒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好像,知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了……

    ——

    元册台

    这是整个玄洲上境记录大典仪式和神仙册封的地方。

    戒备森严,由各门长老轮流看守。

    春泣舒偷偷摸摸地绕过青芜阁长老的视线,从他的视线盲区飞过。

    今天她运气好,刚好赶上了青芜阁值守,青芜阁是丹修和药修的宗派,比起她们这种舞枪弄剑的门派,懈怠修为得多。

    也刚好给她省些麻烦。

    元册台内玉架纵横,典籍浩繁。无数玉简古册层层叠叠,绵延向春泣舒视野深处。

    册神书…在哪儿?她静悄悄地挪动,找花了眼睛。

    看到了,在这里!春泣舒连忙催动灵气取下,翻开了书页。

    书中按照香火数多少排序,头一位当然是那位老祖宗——方承平。

    翻找好一会儿,她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了自己,还不错,她排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

    时歇?

    春泣舒愕然片刻,不禁莞尔,看来她不在的日子他也刻苦修炼,不曾懈怠,飞升得这样快。她身陨之时,他还是入云境的修为呢。

    春泣舒欣慰之余,用纤长手指点上书页:“灵石五千七百九十六颗,香火数三万有余,金簪二十三支,珠宝三十五两,银钱二百八十两,以及,信女的大半寿数——”声音戛然而止。

    尾端记着供奉人的名字,只有一个人皈依她。

    “金丝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