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芜等人提前回了家。
西屋的灶膛里很快塞进了干柴,火苗子舔着锅底,将半间漏风的草屋烤得暖烘烘的。
秦芜将那块最肥美的羊排斩成两寸长的小块。
冷水下锅,切了几片姜投进去,待水滚沸,撇去面上浮起的那层灰褐色血沫,捞出沥干。
另起一锅,烧热后稍稍抹了一层猪油,将羊排倒进去煸炒。随着“滋啦”一声,羊脂的肥香瞬间窜了出来。
待肉骨微黄,直接舀入滚水,大火滚沸约莫两刻,汤色就开始泛白了,这时转小火慢炖,再过一个时辰便熬成浓郁的奶白。
趁着炖汤的功夫,秦芜去了灶房角落的阴凉处,把昨天猎来的那只小香獐拎了出来。
獐子已经放了血,秦芜用剔骨尖刀贴着骨缝游走,行云流水般将最精华的两条里脊肉取了下来。
剥去表面附着的白膜和筋膜,只留纯粹的瘦肉,再片成薄若蝉翼的大片,这样才能腌得够味。
腌料是肉脯成败的关键。
秦芜取了祁家送来的干笋,挑出最嫩的几片,在干锅里慢慢焙到焦脆,随后放入石臼中捣成极细的粉末。这笋粉自带山野清香,比寻常的提鲜料更雅致。
再配上两勺上等秋油、少许黄酒和细盐,把片好的獐肉放进去,顺着一个方向反复抓揉。直到每一片肉都吸饱了料汁,才用油纸封住盆口,放在一旁腌着。
外头的天彻底黑透了。
灶台上的羊肉汤也炖得了。出锅前一刻钟,将切好的滚刀块莱菔下进锅里。
等莱菔顿软,秦芜撒了一大把切好的青葱碎进去,浓郁的肉香、葱香和莱菔的清甜随着白汽蒸腾而上,糊满了半扇木窗棂。
没有桌子,一家五口依旧围着旧木箱蹲着。一人捧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堆得冒尖的羊排和吸满汤汁的烂糊萝卜。
秦卓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羊排,肉已经炖得酥烂脱骨,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他顾不上烫,呼噜噜连着灌下半碗热汤,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舒坦!”他抹了把头上的汗,“这羊排绝了!”
秦珠捧着比脸还大的碗,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吃得鼻尖冒汗,弯成了月牙眼。
秦三郎默默啃着骨头上的肉丝,啃得干干净净,连脆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从前在老宅,这等寒冬腊月,大房在正屋吃肉,他们三房连口热米汤都得看脸色。如今单干了,反倒能关起门来,敞开了吃肉喝汤。
赵氏给秦芜碗里又添了一块肉:“阿芜,多吃些,这几日你最累。”
“娘也吃。”秦芜低头喝了口汤,羊脂的醇香妥帖地滑进胃里,驱散了一整天的疲乏。
秦三郎忍不住念叨:“要是没有祁公子送的这羊肉,咱过年也未必舍得割这么好的肉。这人情,咱们得记牢了。”
“我记着呢。”秦芜放下碗,“明天一早我就处理獐子肉,做蜜汁肉脯,后天让大哥顺道送到肉铺去。”
第二天鸡叫头遍,秦芜就起身了。
她升了炭炉,将腌好的肉片平铺在竹篾编的焙笼上慢慢烘烤。
水分一点点被逼出来,肉香混着蜜香慢慢散开,从灶房飘到院子里。秦珠搬着小杌子蹲在炉边,鼻子一抽一抽的,盯着架子上慢慢变得油亮金黄的肉脯直咽口水。
“三姐,什么时候能好啊?闻着太香了。”
秦芜翻着肉片, “别急,得烤到收干汁水,刷两遍蜜,撒上芝麻才成。火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没透,火小了又不香,得耐着性子。”
烤到第二遍刷蜜时,肉脯已经变得红亮油润,边缘微微卷起。最后撒上一层炒熟的白芝麻,炭火一烘,芝麻香混着肉香蜜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秦芜把烤好的肉脯摊开晾凉,心里盘算着:一半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装进食盒里送祁家。剩下的零碎给家里人当零嘴,过年也能当个待客的小菜。
等祁珏收到时,已经是两天后。
祁珏坐在书房内,翻看名下的商铺账册。祁青提着个竹编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公子,这是秦家大哥今日送到肉铺的。说是秦小娘子亲手做的新鲜吃食,送来给公子尝尝。”
祁珏放下朱笔,打开食盒。
里头油纸包得规整,解开麻绳,是一叠红亮透光的肉脯。表面刷着蜜,均匀地扑了一层白芝麻,隐隐透出一股焦香混着山野的清鲜。
他捻起一片送入口中。
肉质极嫩,绝非寻常猪牛肉,细嚼之下鲜甜化渣。更妙的是,里头有一股熟悉的香气。
他稍一品便尝出来了,那是他让祁青送去的冬笋,被磨成细粉揉进了这野味里。
送金银太俗,送市井粗食又显得轻慢。她恰到好处地用了他送的配料,费了这番功夫,做成这考究火候的手工茶点。既还了人情,又保全了彼此的体面。
祁珏端过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叠肉脯上,温润的眉眼间漾开一抹笑意。
“阿青,你觉得我回什么礼好?”
祁青挠了挠后脑勺嘀咕:“公子,咱们送了羊肉,秦小娘子回了肉脯,这人情不就算两清了吗?若是再回,这么你来我往的,岂不是没完没了了?”
祁珏捏着那片薄透的肉脯,没立刻答话。
烛火跃动,映着他温和却深邃的眉眼。片刻后,他将剩下的半叠肉脯用油纸细细包好,指腹轻轻压平褶皱,唇角的笑意不减反深。
“这世上的交情,本就是从没完没了开始的。”
……
另一边的西市摊位上,羊骨吊的高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奶白的大泡。
那半扇羊肉,除了最肥美的一排肋骨自家吃了,余下的羊肉被秦芜片成了薄肉片,羊骨则连夜劈开,在大锅里熬足了三个时辰。
今日推车前又挂了新木牌——羊肉馎饦,六文一碗。
赶巧这天飘了细碎的小雪,风一吹,寒浸浸的。牌子刚挂出去,就有熟客搓着手凑了过来:“秦小娘子又出新吃食了?来一碗尝尝!”
面片滑嫩筋道,羊汤鲜醇暖胃,撒上葱花和现磨的白胡椒,一碗下肚,从喉咙暖到胃里,连冻僵的手脚都跟着热乎起来。
“舒坦!这大冷天喝一碗,比什么都强!”
“六文钱一碗,料足味正,太值了!”
口口相传之下,没到晌午,熬好的半锅羊汤就见了底。排队的人比莱菔馄饨刚出时还多,不少人喝完一碗,还要再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家里人。
秦芜正拿着铁勺刮着锅底最后一点浓汤,祁青搓着手,笑呵呵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秦小娘子,生意兴隆啊!”
“祁小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秦芜把最后一碗汤递给客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哪能啊,简直是太合胃口了,我家公子尝了娘子的獐肉脯,赞不绝口,直说比城里百年老字号的还要有滋味。公子特意派我来问问,往后能不能劳烦娘子每月做上两盒送去?不拘什么肉都行。至于这手艺钱,公子说,每月愿出一两银子结账。”
秦芜愣了一下。
一两银子!这可抵得上寻常人家大半个月的嚼谷了,就为了每个月两盒肉脯?
这位祁公子,当真真是财神爷啊!
“只要祁公子不嫌我这市井手艺粗劣,这活儿我接了。”秦芜笑得眉眼弯弯,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回去替我谢过公子,下个月的肉脯,我保准换个新口味送去。”
祁青得了准信,乐颠颠地回去复命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
俗话说“二十八,把面发”。年关已至,西市的脚夫们大多回了乡,秦芜便也顺势收了摊,与家人专心准备过年。
他们如今竟有了将近十两的现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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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以前的老宅,是秦三郎累死在田里也攒不下的巨款。
揣着这笔巨款,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进了城,直奔东街最热闹的年集。
年关将近,集市上比往日喧闹很多。卖糖瓜的、写春联的、炸圆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满眼都是喜气的正红。
秦芜先到布庄,扯了整整一匹厚实的青色棉布和一匹藏蓝的细布,给一家老小置办新衣。
出了布庄,转头便去了肉铺。切五斤上好的五花三层,再要一副猪下水。过年还得熬猪油、做红烧肉。
赵氏买了干果蜜饯,秦三郎挑了新桃符、两串爆仗、红糖和糯米,准备回家打年糕、腌腊味。秦凡买了两大卷糊窗户用的厚油纸,秦卓扛了一袋精细的白面和十斤大米。
很快,小推车被塞得满满当当。
秦芜拉着赵氏:“娘,阿珠,咱们去前头的香药铺子转转。冬天风大,买两盒面脂和冻疮膏擦擦,不然这手开春该裂口子了。”
赵氏连连点头:“是该买,你现在成天抛头露面的,小姑娘家可不能把脸吹糙了。”
一家人进了城里最大的“丰裕南货行”。这铺子里不仅卖南北干货,也兼卖些精巧的香药面脂。
铺子里人声鼎沸。秦芜牵着阿珠走到卖香药的柜台前,低头看去,一排排青瓷小盒码得整整齐齐。
“掌柜的,这茉莉面脂怎么卖?”秦芜指了指其中一个白瓷盒。
“小娘子好眼光,这是北边来的精货,擦上又香又润,一百二十文一盒。”
赵氏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哎哟,一百二十文?这都能买几斤好猪肉了,太贵了太贵了……”
秦芜也觉得有些肉痛,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个便宜些的猪胰子膏,忽听得身侧传来一道温润含笑的声音:
“这茉莉面脂虽香,但质地偏水润。秦娘子成日在西市风口里站着,擦这个怕是抵不住严寒。”
秦芜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祁珏穿着一身水墨色的锦边鹤氅,手里拢着个赤铜手炉,正从一旁的内室缓步走来。
“祁公子?”秦芜十分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掌柜立刻在柜台后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东家。”
秦芜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当初能随手拿出那么多干笋野菌,出手也是一两银子的月钱,原来这占了半条街的丰裕南货行,竟是祁家的产业。
祁珏走到柜台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冻得微红的指尖和脸颊上的干皮,神色依旧温和:“秦娘子成日在风口里站着,寻常面脂扛不住寒风。”
他微微俯身,挑出一个天青色的瓷盒和一个深褐色的木匣,推到秦芜面前。
“这盒是紫草冻疮膏,睡前涂在手上脸上,最能防皲裂。这匣是加了珍珠粉和羊脂的玉容膏,早上薄敷一层,挡风沙也滋养。都是铺子里自家配的,不算贵重。”
秦芜一看那玉容膏的匣子就知道不便宜,这加了珍珠粉的东西,哪能是“算不得什么”。
她连忙将匣子往回推:“这怎么使得。祁公子的心意我领了,可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面脂我自己买盒寻常的就好。”
赵氏在一旁也跟着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公子太破费了。”
祁珏却没接那匣子,只温声道:“秦娘子不必推辞。一来,这是铺子里自家配的,原料本就是现成的,算不得什么钱。二来,你每月费心给我做肉脯,我还没正经谢过你。再者说——”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你成日在风口里站着,脸和手冻坏了,做出来的吃食也受影响。就当是我为了往后的口腹之欲,提前投资了。”
秦芜被他逗得一笑。她想了想,将匣子收了,颔首道:“那就多谢祁公子了。这份心意我记下,下个月的肉脯,我换个新口味,再附赠两盒,你也别推辞。”
祁珏轻笑:“那我可就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