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 13. 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秦家四口拿到八两银子,便被赶出侯府。

    腊月的寒风往领口里一灌,秦芜才惊觉自己后背的里衣全湿透了。

    “阿芜......”赵氏心有余悸地上下摸索女儿:“没伤着吧……咱这就回家,以后饿死也再不来这地方了。”

    秦芜心里淌过一阵暖流,温声安抚:“方才在堂上是险了些,可到底没吃亏,工钱也一分不少,不算亏。”

    赵氏觑一眼她的神色,看上去不似逞强:“唉,他们也养大你,你别往心里去。”

    她自然不会往心里去,前世家人就说她是铜皮铁骨的生意心,蒸不熟煮不烂。只要不是真枪实弹的伤害,那些折辱不过是刮过耳畔的风,掀不起浪,也留不下痕。侯府的体面、旁人的眼光,在生存跟前半文不值,她全不在意。

    四人一起往巷子口走,刚走出逼仄昏暗的夹道,秦芜脚步一顿。

    几步开外,停着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车旁,站着个带刀的随从。

    那随从见他们出来,上前两步,抱了抱拳:“秦娘子,我家大人有话跟你说。”

    赵氏和两兄弟脸都白了,宛如惊弓之鸟,赶紧护在秦芜身前。

    秦芜拍拍两个哥哥的肩:“没事,裴大人方才救了咱们,若要为难,何必等到现在。”她让他们在前面的避风处等着,自己走到车前。

    窗帘掀开一角,露出裴聿半张脸。

    “秦娘子,方才裴某出于排查隐患的职责,贸然出言揭穿。未曾查明隐情,险些连累姑娘受无妄之灾,是裴某的不是。”

    秦芜万没想到,他竟然会特意赔不是,真是胸怀若谷,不计前嫌啊。

    她随即也打起官腔:“大人言重。您不知内情,秉公排查本是理所应当。更何况最后是大人救了民女一家。这一出一进,也算是两清。”

    说罢,她福了福身:“夜深风寒,大人慢走,民女告辞。”

    “等等。”

    秦芜脚步微顿,缓缓回身问:“大人还有事?”

    “给你。”

    裴聿指尖微动,一枚小东西从车窗里弹了出来,秦芜隔空接住。

    秦芜摊开掌心一看,竟是一枚碎银。

    她足足愣了数秒才回过神,这哪是不记仇,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裴聿看着她,淡淡道:“这银子我还给你。多亏你当年拿它砸我,骂我空有傲骨,一无是处。”

    “那个......年少无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秦芜,我留着这枚碎银,就是为了时刻提点自己,努力挣一分功名,让老百姓不必再受权贵欺压。”

    秦芜抿了抿唇,咬牙认下功劳:“能帮助大人成长,是民女的福气。”

    裴聿一噎,倒没料到她脸皮竟变得这般厚,眼眸微眯,打量她片刻。

    他本以为,飞扬跋扈的假凤凰跌进泥里,只会哭天抢地地等死。没成想,还真能在泥淖里刨出食来。这份死皮赖脸求活的劲儿,倒比她以前在侯府穿金戴银时顺眼多了。

    今日这场风波因他而起,险些让她丢了性命,他想应当补偿一下,也算两不相欠。

    “我叫你来还有一桩事,你今日做的汤品很适合老人家,我外祖母来年二月底满六十寿辰。我家人丁单薄,也不是高门大户,没那么多虚礼讲究,也不请外客,只用摆一桌精致些的家宴即可。不知能否接席?”

    秦芜眼睛骤亮,“老夫人可有什么忌口?平日里脾胃偏寒偏热?寿宴可有要避的菜式忌讳?民女回头拟个菜单子,先送与大人过目。”

    “忌口不多,只忌油腻生冷。菜单你看着拟便是,酬劳按京里正店头厨的价算。若应下,年后我差人送信,提前带你去宅子里认地方、看灶房。”

    “民女应下了,回谢大人关照。”秦芜又福了一礼。

    接了这么一桩大买卖,她方才的郁气烟消云散。再抬起头时,没忍住眉眼一弯,冲他展颜笑了。

    冬夜寒风将她的鬓发吹得有些凌乱,那张洗净了灰泥的素脸上也略显苍白,但眼底漾开的清亮微光,如寒夜冻湖上骤然碎开的一角冰层,透出底下清凌凌、活泼泼的春水来,明媚得直晃人眼。

    裴聿目光落在她脸上,略一怔忡,连话都没说便放下车帘。

    “回府。”里头沉声吩咐。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离。

    秦芜站在原地,轻轻吁了口气。这人真是一板一眼得有趣。

    她转身往避风处走,赵氏三人正踮着脚往这边望,见她平安过来,才齐齐松了口气。

    “三妹,他没为难你吧?”秦卓问。

    秦芜将碎银弹起,稳稳接在掌心,揣进怀里笑道:“没有为难,反倒得了一桩活计。裴大人外婆来年二月底六十大寿,年后办一桌家宴,请我上门掌席,给的是酒楼大厨的价钱。等咱们过完年,正好接下这单生意。”

    三人喜不自禁,秦凡憨笑着直搓手:“那敢情好!三妹这手艺,莫说一桌,便是十桌也做得!”

    “咱们走吧,趁城门还没关,赶紧回村。”

    四人裹紧衣裳,踩着夜色往城外走,八两银子揣在怀里沉甸甸的,连呼啸的寒风,都似是没那么刺骨了。

    ......

    这八两银子对秦芜来说,是她在这个世道立足生根的第一笔本钱。

    她算了算,之前摆摊攒了两百三十文,侯府工钱八两整,加上裴聿那一枚碎银,约莫一钱重,抵一百二十文。

    拢共是八两三钱五分银子,合八千三百五十文。

    她将这笔钱分成四份用。

    第一份,拿一两银子出来。五百文给秦三郎抓药敷腿。再买两斤棉絮把破被子絮了絮,这样夜里再也不用受冻。

    剩下五百文买两斗糙米、一斗白面,打半壶菜油,再称半斤盐,把家里的粮油菜料备足,不用顿顿啃红薯就咸菜。

    第二份,拨出五百文打带棚推车。

    秦凡秦卓去后山砍杂木,又去铁匠铺打车轴、铆钉、铁搭扣,再买两斤桐油刷一遍防水。

    用了三天功夫,带棚推车就打好了。

    秦三郎手巧,选的都是后山干透的硬杂木,车轴铆钉打得扎实,棚架支得高,三面围了厚草帘,挡风又保暖。车身刷了两遍桐油,黄澄澄的亮堂,推起来稳当,比原先的破板车能多装两倍东西。

    第三份,拿三两银子备货和缴税。

    十斤绿豆运回家,灶台边一字排开五只瓦罐发豆芽,管够摊子用。

    又补了半斤八角、桂皮、花椒,把老卤汤的底味熬得更厚。

    每日收的猪下水翻了倍,新添了卤豆干、卤鸡蛋两样素卤,一文钱一块,苦力们花两文就能配着麦饭吃,客单价低了,走量反倒更快。

    剩下的一贯多钱,她特意跑了趟西市的市易署,缴足一个月的摊税,定下了市集入口处的固定摊位。

    码头虽是人流密,可终究是散客野地,天天要抢地方,还容易遇上泼皮滋扰。

    西市是京里正经的官办市集,缴了税挂了牌,就能堂堂正正摆上三四张小方桌,挂起“老秦家馄饨”的木招牌,不光能做脚夫货郎的生意,连城里的住户、铺子里的伙计都能来坐,客群稳得多。

    最后余下的四两多银子,她全用粗布包好封进木匣,一分不动。

    一半留着应急,头疼脑热、摊子有变故时不用伸手求人;另一半慢慢攒着,凑租铺面的本钱。

    等过了年赶集,再买半斗花生种。开春地一化冻,北坡那三亩沙地全种上花生,秋后收了自己榨油,卤味和馄饨都能用,成本还能再降一截。田埂边顺手撒点葱籽韭菜籽,往后配料不用天天去市集买。

    秦家上下没人有异议。

    从前日子是过一天算一天,熬到秋收算一年,没人把日子算得这么细、这么远。

    如今,听秦芜一安排,仿佛眼前这破草屋、这三亩薄地,真能顺着她的话,一步步变出踏踏实实的日子。

    ......

    祁珏忙了一上午的账册,早膳也只用了两块点心,胃里空落落的,莫名就念起秦小娘子家那碗鲜热的馄饨。

    入冬后他常差祁青去打包,今日得空,便索性自己带了祁青往码头去,想着顺路吃一碗热的。

    可到了老地方,墙根空荡荡的,往日里冒着白汽的摊子连个影子都没有。

    祁青左右瞅了瞅,也纳闷:“往日这个时辰正忙呢,怎么今日没来?”

    祁珏拦住个扛着麻袋歇脚的脚夫,温声问:“敢问兄台,常在这里卖馄饨的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脚夫乐呵呵道,“秦小娘子搬地方啦!人家如今鸟枪换炮,去西市市易司过了明路,租了个正经的带棚摊位。公子若想吃馄饨,得去西市东街那头找咯!”

    西市东街,人声鼎沸,骡马交错。

    秦芜的新推车支在街角的一处避风向阳地。

    黄澄澄的桐油车身在冬日薄阳下泛着光,厚实的草帘挡住了大半穿堂风。车沿上挂着块新刨的榆木招牌,刻着“老秦家馄饨卤味”六个字,字迹朴拙,却清清楚楚。

    车上并排嵌着两口大铁锅,底下两个红泥炭炉烧得正旺,碎炭饼不冒黑烟,只透着暗红火光。

    一口大汤锅咕嘟着奶白的鸡骨馄饨汤,旁边一口深铁锅焖着红亮的卤味,大肠、肺片、猪头肉浸在浓卤里,锅旁码着卤豆干、卤鸡蛋,油光水滑,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车前支着四张干净的方桌,早坐满了卸货的脚夫和来往的行商。

    “三碗馄饨,切三十文的卤肉,拼一盘干子!”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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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官稍坐!”赵氏手脚麻利地给客人上菜。

    秦珠裹得像个圆球,脖子上挂着收钱的竹筒,在桌子间穿梭,脆生生地算账收钱:“大叔,您的三十八文,正好!”

    秦芜站在锅灶后,手里的漏勺上下翻飞。

    馄饨出锅,浇上高汤,再铺上一小把自家发的嫩黄豆芽,最后手起刀落,“当当当”切好一盘红亮软烂的卤肥肠和猪耳朵,淋上老汤原汁。

    秦芜刚用油纸包好卤味,抬头就看见人群外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青布棉袍,身姿温润,正是祁珏和祁青。

    她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先咯噔了一下。

    当初祁珏主动提出按三成价供下水,她亲口答应做好给他尝尝,这阵子忙着分家、侯府帮厨、搬摊位,竟把这事给忘了个干净。

    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她的承诺拖到现在,实在是失礼。

    这边祁青也瞧见了她,笑着拽了拽祁珏的袖子:“公子,在那儿呢!”

    两人走过来,祁珏目光先扫过榆木招牌,又落在秦芜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上,眼底不觉漾开笑意:“几日没来,竟都搬到西市了,瞧着稳妥多了。”

    “公子快坐。”

    秦芜赶紧从锅里捞了块最入味的大肠,又捡了两个卤蛋、几块豆干,用油纸仔细包了两层,递到祁青手里。

    “当初答应公子的卤味,一直没顾上送过去。这是今早刚卤的,还热着,公子尝尝合不合口味。”

    祁珏没推辞,示意祁青收下,温声道:“举手之劳罢了。我也是今日路过,顺道来吃碗馄饨。”

    “等着,我给你们现煮。”

    秦芜煮好端上桌时,顺便说起正事:“公子家的肉铺,下水往后我每日都要。我让我大哥每日辰初过去取,按月结钱。如今摊位稳了,用量比之前大,不会糟蹋东西。”

    “好说。”祁珏拿起勺子,舀了个馄饨入口,鲜味混着冬笋的清甜在舌尖散开,比上次在码头吃的滋味更足。

    他又道:“西市不比码头,各行都有固定的摊主,你初来乍到,多留意些周遭。若有地痞滋扰,你打发人去祁家肉铺说一声便是。”

    “多谢公子关照,我记下了。”

    祁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低头舀起第二个馄饨。骨汤的热气漫上来,模糊了他眉眼间的温润,周遭的人声嘈杂,倒衬得这方小桌格外安稳。

    街斜对面,一辆青绸马车静静停在树荫里,里头坐着的人刚好能将摊子前的情形尽收眼底。

    车帘掀开一线,萧夫人眯着眼看了半晌,语气嫌恶:“景衡,你瞧瞧。这……这成何体统!”

    坐在她对面的年轻男子闻言,微微抬起眼。

    他穿着天水碧锦袍,眉眼清俊,气质高华,正是新科入仕的翰林院编修,萧景衡。

    萧景衡隔窗望去。

    那女人穿着半旧的粗布袄裙,袖子高高挽起,正跟一个满身汗臭的脚夫收钱找零。

    那张成亲三年里总是涂脂抹粉、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讨好的脸,此刻未施粉黛,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鲜活。

    甚至,她还对着坐在桌旁的另一个锦衣公子温声细语,言笑晏晏。

    萧景衡眉头微皱。

    “不过是个市井摊贩,母亲何必在意。”萧景衡收回目光,冷淡道:“既已休弃,她的路怎么走,都与萧家无关。”

    萧夫人摇头:“京里谁不知道她曾是我萧家的媳妇?如今在西市抛头露面卖吃食,跟那些脚夫贩卒混在一处,旁人背后议论起来,只当我们苛待她、逼得她走投无路,连你翰林院的清誉都要跟着受连累!”

    萧景衡抿紧唇,没说话。

    他本是今日休沐,陪母亲来西市附近的静安寺上香,回程路过歇歇脚,竟撞见这般场面。

    心底说不清是鄙夷、难堪,还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诧异。

    他以为她被赶出侯府、被秦家厌弃,要么哭哭啼啼寻死觅活,要么想方设法攀附权贵回头,绝没想过,她会在市井里,靠摆摊卖馄饨讨生活。

    “不行,不能由着她这么胡闹。”萧夫人越想越气,转头吩咐车边的管事,“你去一趟洪村,找秦家的老太太。就说我萧家的意思,让她好好管束管束这个孙女,别在市井里抛头露面丢人现眼。真缺银子花,我们萧家赏她几两就是,别出来败坏官宦人家的门风。”

    管事躬身应了声“是”。

    马车调转方向驶离前,萧景衡鬼使神差地又掀帘往那边瞥了一眼。

    女子正笑着给客人递油纸包,阳光落在她发顶,眉眼清亮,半点没有落魄的怨怼。

    他眉头皱得更紧,放下车帘,冷声道:“母亲何必多此一举。”

    “你别管了。”

    他没再说话,可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却一路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