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篡位日志 > 64. Chapter64
    来到公主府的第一夜,周遭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轻响。

    关素馨躺在陌生的床上,任由身旁陌生的医女为她重新上药。

    可她明白的,这一切都是牡丹为她精心准备,即使与现在的她而言再陌生,也不如侯府陌生。

    闻人芩走后,她坐起身来,摸了摸小腹,那里曾孕育过一个小生命,如今却再没有鲜活的影子,犹如此刻,她自己的生命。

    或许当时这个孩子保不住,也是该定下的命数,到这世上来,不过是遭罪罢了。

    吴由谨若是真的爱她,生不生孩子都会对她好,若是虚情假意,有了孩子,也只不过是多了一个受苦受难的人。

    芍儿端着安神汤进来时,看见她望着窗外出神,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子,不怕了,这是公主府,奴们陪着你。公主殿下说,让您安心住下,侯府的人不敢来闹。”

    是啊,这是公主府,齐明娆的院子就在边上,而此刻她就在自己的院子里。

    关素馨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稍稍回神。

    牡丹待她自然真心,可她却不能永远做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她大抵是配不上金丝雀这个称呼的,更像是一只蝈蝈。

    玄冥侯府那些人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觊觎她名下那笔庞大的嫁妆,连她死去父母的面子都不给,连自己这个所谓的“一品诰命夫人”都能不放在眼里,岂会是善类?

    夜深人静时,关素馨拿出了枕边放着的锦盒,盒子是新的,里面却放着一支褪色的旧发簪,还有一枚十分不起眼的小木牌。

    芍儿怕她又因睹物思人而伤心,在旁劝慰着:“娘子,老爷夫人定都希望您能过得好,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握着手中的簪子与木牌,她眼里泛着泪光,父母在天有灵,知晓她此时的遭遇,该有多心痛啊,她仰着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这两样都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发簪据说是外祖母的遗物,木牌是母亲亲手刻的,这不是母亲刻的第一枚木牌。

    她幼时曾见过母亲好几次将木牌丢进炭盆之中,眼睁睁地看起燃烧殆尽,可过几日又会出现一枚新的,母亲的手上也会多下好几道伤痕。

    越到后头,木牌上面字迹越是凌乱,刻法也更加粗糙。

    木牌上的字并无什么特别,只一个“忍”字。

    母亲一辈子温婉贤淑,更是京中的闺仪榜首,表面风光,却在父亲的拳脚下度过余生,最终的结局又与郁郁而终有何区别。

    她死都得死在父亲怀中。

    原不是鹣鲽情深,做什么双宿双栖、比翼连理。

    那时关素馨不懂,只觉得母亲懦弱,为何不和离?而她也在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之中,形成了懦弱的性格。

    直到自己嫁入侯府,直到有一天,那些拳脚也落在自己身上,她一开始还想反抗,反抗不得,逐渐便麻木了。

    逃不出,躲不掉,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后来她一见到吴由谨便害怕颤抖,才慢慢意识到,母亲那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枷锁。

    “母亲,你为何不走?”她对着发簪喃喃自语,眼泪无声,终究还是从脸颊上滑落。

    次日清晨,关素馨梳洗整齐,带着芍儿去向齐明娆请安。

    齐明娆正在书房处理账本,见她进来,便搁下笔,示意她坐下。

    “你今日怎起得这么早?我让人把早膳直接一道送到我院里吧。”

    “好。”

    此刻聊正事,关素馨怕影响了两人用膳的心情,只得把拿了一半的单子又塞回袖中。

    “这是何物?”齐明娆打开一看,一大叠纸上写着各式金银器物、绸缎等等,“这是你的嫁妆单子?说吧,想让我帮什么?”

    “牡丹,你我情深义重,我不同你多克套,我想请您帮我查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我想知道,这些嫁妆,侯府经手时,是否有被挪用、典当的痕迹?我多少也知晓一些,嫁妆属于我的私产,即使是我的丈夫、公婆,都是不可以随意动的。”

    齐明娆挑眉,盈袖终于是成长了,她就知道盈袖和她母亲并不是一样的人,压下嘴角的喜悦,她清了清嗓子,“你要跟他们算账?”

    关素馨点头,算账是定然要算的,“嫁妆都是我父母一笔一笔为我添置的,若连这点东西都保不住,日后我拿什么立足?幸而先前我因着小产还未好全,又加上心绪难平,安国公府的家产我还没有完全过完,大多还存在官府那边,否则,我如今的处境怕是会更加糟糕。”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我想请您帮我找一位精通《徽律疏议》的先生。我要知道,作为一品诰命夫人,我的权利究竟有多大,也想看看,从哪些方面切入,最有利于我。”

    齐明娆沉默片刻,还是压不住笑意,“你终于肯为自己打算了,见到你现在终于打起精神,我很高兴。”她拍了拍关素馨的手背,“好,我帮你。不过,你要记住,这条路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回头路,是万丈深渊,所以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荆棘坎坷,是千夫所指,她也会坚定地走下去。

    “我不怕,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可是死过一次的人,本就应该比旁人更勇敢才是。”

    恰好刚用丝绢擦过手,齐明娆直接上前捂住她的嘴,再不许她说丧气话,“呸呸呸,嫁妆和家产都是你的,等和离了,便是个人人艳羡的清闲贵女。你说这话我可要伤心的,你还有我和奴柔,还有芍儿她们。”

    关素馨一把抱住她,她听了这些话,才敢去抱她,自己婚后确实是忽略了她们两个,总是连门都出不得的,可她们心里还是装着自己。

    “谢谢你,不过此事还麻烦你勿要告知奴柔,我也不清楚她是否要时时打仗,是否会时时遇着危险,还是不要因我的事让她分心了。等她回来了,我会再同她说,到时候她怨我怪我,我都认了,断不会让她怨你怪你。”

    其实她抱上去的一瞬,就已经碰到伤口了,可这些疼痛和一个拥抱相比,于她而言可以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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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国公府毕竟冷清,至于我嘛,成亲总是遥遥无期的,你便安心和离之后住在我这,我一人还闷得慌呢,你爱侍弄花草,整个府里的地都能归你管。”

    春日渐渐暖了,这几日衣衫渐薄,齐明娆不太能分辨一个人瘦了多少,可抱在怀里就不一样了,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关素馨身上那种骨头带来的硬感,像是在拥抱一个单薄的树。

    真叫人心疼,看来得让厨房多做些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关素馨像变了个人。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跟着先生研读律法,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反复询问,直到深夜才肯歇息。

    除了学习自己需要的部分,偶尔翻看一些鹏的内容,也觉得有趣。

    《徽律疏议》明确规定了女子对家产同样有继承权,儿子均分,女子嫁妆,私生子不具有继承权。

    在大徽女子出嫁后原则上在娘家没有继承权,但如果出现“户绝”的情况,“余财并与女”。

    难道就要被“若女子被休,嫁妆归于夫家”这一条规定给框死吗?

    芍儿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疼得直掉泪,她却只是淡淡地说:“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温顺听话,就能换来平安。可事实证明,软弱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芍儿,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的。”

    关素馨翻开《户婚律》中关于“妻财”的条款,指尖重重地点在“妻家资产,夫家不得侵占”几个字上,眼神渐渐锐利。

    世间诸多道理,她懂,母亲也懂。世道不公,母亲当年被困在这样的枷锁里无法挣脱。

    如今,她要替母亲,也替自己,走出那道枷锁。

    ·

    青黛刚从医馆回来,门房知晓她耳朵还未好,直接将信递给了她。

    她一看上头的字,便明白了,顺手直接将信送到了齐明娆面前,“公主,聂郎君派人送了封信来。”

    款冬在江南压抑了太久的性子,一回来只要有话,便往外跑,也不知有没有过过脑子。

    “他不是昨日才见过公主,怎地今日就送信了?这未免也太……”

    信被齐明娆拆开,里头还套了一个信封,“江若莱”三个大字俨然就在上头,“不是她写的,是蓬宁。”

    “江娘子?那更是怪了,算算日子,是我们没走几日便寄出的,这信真厚啊。”款冬看着那信的厚度,都能做一本薄册子了。

    她将信拆开,取出其中的信纸,快速地扫了一眼,是难得的正经话,“江南的税政查得差不多了,她是想同我们一道分享这个喜事。”

    “那程郎君是不是也快回来了,蕊娘昨日还问我打听他的消息呢。”

    信纸不过寥寥几张,齐明娆再往下翻去,不禁哑然失笑,下头那一大叠,净是些菜谱。

    “你们瞧瞧,这蓬宁啊,未来可是要成一代名厨了。”她将菜谱交给款冬,“你将内容手抄一份,送去厨房,叫他们每日照着上面的样子做两道。”

    正巧准备去书房里继续看账,她让人备下信纸,准备给江若莱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