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娆白日里能够有条不紊地给官员布置任务,自己却不是十拿九稳,她不是不信任自己,只是人在面对第一次面对的事情时,难免会慌张。
或许是白日里费了太多精神,她夜里早早便躺下了,精神是困的,身体却不大困,她在脑海里努力思索着上一世关于江南水患的事情,却查不到任何讯息。
上一世,江南大约也发生了水患,这是天灾,不会变的。她那时方才成婚,新婚燕尔,嫁了一位京城人人都艳羡的夫君,一味地沉浸在少女心事中,萝鱼县远在江南,她一时注意不到是寻常。
可后来她开始在暗地里帮着齐明祚处理政务,翻阅近几年的重大事件,印象中似乎也没有这一项,袁州城旱灾、趾义县水患、岭南虫灾,这些她都记得,不该注意不到才是。
要么是朝廷看江南富饶,能够自己解决此事,要么就是江南的官员知情不报,白日里那群官员慌乱的样子落在他眼里,着实是想不出来,若是自己不在,他们要怎么处理此事,这是大大的急事。
前夜里睡得早,心里又压着心事,翌日清晨,齐明娆早早便醒了。
款冬和茵陈一边替她梳妆,一边回话:“公主,陛下令人传了信,催殿下回去呢。”
外头的雨声逐渐嘈杂,空气里的水仿佛要淹死人。
“又下雨了,清明都过了好几日了,来到越州城之后,这几日是晴的。”
茵陈回想起幼时遭遇水患的情景,不由得开始发愁,“这雨下得太大了,殿下,要不让奴替殿下去吧,此刻的萝鱼县怕是危险得很。”
“雨下大了,我才更该去,那些受灾的百姓,最缺的是一颗定心丸。”此事不是退缩的时候,她要赢得民心,光喊口号是不够的,有实绩才能真正让那些百姓信服。
“幸而只有暴雨,并无狂风,可如今的萝鱼县堤坝旁恰似前线战场般危险,殿下,我和款冬决定了同您一起去。”
聂祈亨瞧见院里的下人都在忙活,料想齐明娆已经醒了,走进院里,恰好听到主仆几人说话。
“我也同你们一起去,我父亲和蓬宁会安排好修筑堤坝与民宅的材料。”
萝鱼县堤坝周围的乡村受灾情况比众人想象得都糟,站在高处所望,下游乡村全然淹没在河水之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湖,只依稀可见一些高大的树木。
水并没有没过普通民宅,只是民宅被冲垮了,如今依旧能保持完整的,不过寥寥。
今日来修筑堤坝的,不只是官兵和城中壮士工匠,还有一部分是萝鱼县的百姓。他们依旧记得那一日暴雨如注,宣水河大堤决口,那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残枝咆哮而下,冲垮了沿岸的村落,摧毁了他们的家园,甚至还带走了他们的至亲之人。
雨点落在他们的脸上,似是无声地挑衅,雨天不是适合修缮堤坝的日子,可谁能说准这雨什么时候停?即使再连着下个十天半个月,在此处都不算稀奇。
齐明娆此次不亚于临危受命,抵达灾区时,出乎她意料的是,此刻眼前的场景仍然是官员推诿、民工四散,一片混乱。
此刻已接近午时,她不愿再多说些无用之话,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帐内,她对着众人朗声道:““京城路远,水患瞬息万变,已来不及上奏请旨。本宫临危受命,身为皇家儿女,断无坐视之理!今日在此,无论文武官吏、还是兵将民壮,皆需听我号令,违令者皆以军法处置!”
她言语中的不容置喙震得众官员心头一凛,纷纷跪地听令。
论修筑堤坝处理水患,齐明娆自然不懂,她扫视众人,随即点名:“水曹吏、工房司吏何在?限你们半日内清点所有物料,列出缺口,报与本宫。”
两人战战兢兢领命而去。
她又转向一旁的漕运总督:“你即刻调集所有官船,封锁下游河道,严禁任何船只私自通行,违者以通匪论处。”
漕运总督不敢怠慢,匆匆去安排。
“公主殿下真是雷厉风行。”聂祈亨在一旁盯着,想夸夸她,让她舒心。
齐明娆勉强挤出一个笑回应他,笑完却忍不住一叹再叹。
官兵将士在前方铺路,面对四散的工匠与民夫,齐明娆深知安抚人心方为上策。
她命人抬出几口箱子,当众打开,竟是一叠叠的粮票,“凡出力修堤者,日结薪资。若有家人受灾,官府代为安置,粮米衣物,一应俱全。”
此言一出,原本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聂祈亨深知单靠官府人手不足,向她进言,启用自家商队协助。商队平日里走南闯北,熟悉地形,且有大量骡马车辆。”
好在在众人的安排之下,修堤工作总算开始有序进行,只有修好了堤坝,再设法将这些水排出,民宅的抢修工作才能开始。
到了第二日,堤坝的雏形渐显,暴雨逐渐转小。
齐明娆亲自登上小坡,手持令旗,指挥调度。
她将民夫分为三班,轮流作业,确保人歇工不停,又命人架设浮桥,确保物资畅通。
日夜不离堤坝,衣不解带,她亲自监督工程进度,甚至亲自为工匠递水送饭。
闲暇时刻,不少人都在夸赞她这位公主没有架子。
“我原以为像公主那样的王室贵族,尤其是个女子,都该是娇滴滴的,不曾想,她竟然同我们一起吃了这么多苦。”
“是啊,我瞧她的衣裳,纵使是特地换上了同我们一样的寻常衣衫,都还是破了不少。”
“他还亲自给我端饭吃,我瞧她昨日中午一直都没吃东西,我家那闺女儿要是还在,她都该饿晕了。”
在齐明娆的统筹下,决口处的沙袋越堆越高,石料越填越实。七日七夜后,决口终于合龙。洪水被重新驯服,缓缓归槽。她站在堤坝上,望着初升的朝阳,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一开口想同县丞商量下一步的对策,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疲惫是藏不住的,她眼里有光,更显得面上无光。
身边人劝她回帐歇息,她却执意要再看一眼水势。谁料身子虚软,沾了苔藓的青石让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失了重心,跌入河水之中。
款冬想伸手去抓她,却怎么也抓不住,自己都差点掉了下去。
“公主落水了!”
这一道声音喊得巨大,在山谷间形成回声,原本有序的工地瞬间炸了锅。
男人们扔了工具往河边涌,聂祈亨虽然吓得脸色惨白,却依旧克服身体本身的僵硬,跌跌撞撞跑到岸边,哪里还有那抹朱红的身影。
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残叶,不为任何人而停留。
众人沿河搜寻,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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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了,腿跑断了,却连一片衣角也未捞着。
江家商队的船队全部出动,连渔夫也停了网,可水面茫茫,竟似吞了人一般,毫无音讯。
江若莱得知消息,也匆匆赶来,她跪在泥地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牡丹姐姐,你快出来呀,蓬宁给你做果子点心吃。”
天色渐暗,火把连成蜿蜒的长龙,映得河面通红。
直到三更天,下游十里外的芦苇荡里,两个巡夜的村民听见微弱的呼救,循声找去,只见一人挂在枯树杈上,浑身湿透,发丝凌乱,正是齐明娆。
她被捞上来时,唇色青紫,意识模糊,却还紧紧攥着半块被水泡烂的令牌,这更让人确定了她的身份。
消息传回大堤,众人喜极而泣。
款冬和茵陈跌跌撞撞跑来,扑到榻前握住她的手,泪如雨下。
聂祈亨站在门口,一时竟不敢走进来,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齐明娆悠悠转醒,看着满屋通红的眼,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哭什么……本宫这不是回来了么?”
那一夜,风停雨歇,残月破云。
齐明娆虽狼狈不堪,却奇迹般只受了些皮外伤。
众人只道是神明护佑,却不知她心中清楚,是那日日习武强身的底子,和求生的执念,让她在洪流中撑到了最后一刻。
多少次死里逃生,连上天都觉得她命不该绝,真龙身上是有气运的。
只是二月的河水太冷了,她还是感染了风寒,连带着发了一场高热。
事后,不光是元恒安长公主声名远扬,江家从单纯的“敛财”一跃变成了“救民于水火”的义商,从此,江南各州各县的官府再不好为难他们。
回到京城那日,已经是四月初了,走水路果然比陆路要快得多,只是齐明娆吐了一路,发誓再也不坐大船。
大街上敲敲打打,热闹得很。
齐明娆掀开帘子往外瞧,一路的红妆,“好生热闹,这是谁要成婚了。”
青黛在一旁回答:“殿下,是宗正少卿陈令询,陈少卿。”
她现在已经能学会依据人的唇形判断对方的言语了,不过只能判断一些简单的。
“他成婚了?新娘子是?”
“是中书令家的二小姐。”
齐明娆自顾自地嘟囔着,“是个不错的娘子,我记得她是个有名的才女,和他真是般配,她父亲在仕途上对他也能有不少助益。”
这一长串话下来,青黛看不懂了,只能扯款冬的衣袖。
款冬殷勤地问:“殿下要去观礼吗?”
“不必了,回公主府。”
“那可要送一份礼?”
“我与他二人并无什么交情,何故要送礼?”
齐明娆拒绝得干脆,似是不想同他二人扯上任何关系,他本来就和他们二人没有任何关系。
若要强说上一句,她是君,他们是臣,仅此而已。
赵扬淇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那位陈郎君与公主殿下的关系可是不一般呢。
她面上不显,心理活动却丰富得要命:小生我掐指一算,这怕不是一段孽缘哦!难不成公主会喜欢一个有妇之夫?错错错,这个孽缘如何……散了?
预感来得强烈,她先前怎么就没算到呢!